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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和諧友愛的同門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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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裏的人已經走了一半,霞光沿著窗欞斜斜地打進來。兩人相對而立,半晌無語。

景簫隨手翻了一頁,正翻到重明鳥的畫像,這只火紅的大鳥旁有一行作批註的小字:“火雞可以烤、炸、醬、鹵,墨西哥火雞卷是極品。”

銜蟬:“……”

猛地劈手奪過,強顏歡笑:“今天太晚了,暫且就到這,咱們明天繼續。”又關切地彎腰問:“師兄你嗓子沒事吧?明日我帶一些枸杞來。”

景簫低咳了一聲,陰著臉:“不用麻煩。”

銜蟬抱著書背過身吃吃偷笑。

混蛋,叫你之前騙我,叫你打擾我補課,現在打腫臉充胖子了吧?

景簫在她身後打量著她,半張臉埋在窗後的陰影裏,眼裏綴著一點寒芒。

那日乖乖湊到他爪牙下任其魚肉的獵物仿佛只是他的錯覺,她的恐懼曇花一現,過了一晚便又能和他周旋自如,甚至睚眥必報。

是他沒有切中要害,還是說,她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銜蟬站在夕陽光影中,許是察覺到身後黏著一道視線,毫無預兆地轉過頭,與他對上目光。

她瓷白的臉上打了一層暖橙色的釉,像記憶裏街頭老爺爺手裏糖人的色澤。

景簫撐著書案微微屈身,一手捂住發燙的額頭。

塵封在心底的記憶叫囂著要沖到太陽下,聲勢浩大地撞著朱紅的門。他眼底翻滾起黑霧來,在門被撞開之前,無數惡鬼們咆哮著、嘶吼著,從角落的陰影中爬出來,蜂擁而上,門內很快沒了動靜。

但惡鬼們趁虛而入,開始往門內擠。

景簫瞳孔緊縮,視線被一層黑霧籠罩。

“主人憐憫我等,賞一口心頭血,不會傷主人分毫的。”一只還沒成年的小鬼餓得面黃肌瘦,兩頰劇烈凹陷,襯得兩眼出奇地大。

瘦小而醜陋,在他弱肉強食的識海世界裏,很快便被淘汰了出來,於是不得已向他求助。

景簫忍著頭疼,認認真真地看了它兩眼。

他當年慌不擇路,只要是陰物,哪怕是毫無用處的孤魂野鬼,也全都收納進了自己的識海。但這只小鬼實在是太瘦太矮了,恐怕連江銜蟬那樣的三腳貓貨色,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打飛。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千秋,汪洋無際的識海亦是一段光怪陸離的塵世。

這只落單的鬼,很明顯被其餘身強體壯的鬼排擠欺負了。

——你這麽弱,還有臉和我要飯吃?

那小鬼大夢初醒,預感到自己即將被遺棄的命運,涕泗橫流地抓著景簫的衣角:“主人別趕我走,外面都是道士,我出去就是死……”

他居然淪落到被鬼視作同類。景簫有些諷刺地想著,擡眼看向那扇被撞得搖搖欲墜的朱門。

許久沒聽到身後有動靜,識海外的銜蟬終於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景簫埋頭一動不動地站著,整個人仿佛靜止了一般。

“景簫,你……站著睡著了?”她彎下腰去看他藏在烏發中的臉,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雙眼竟仍清醒地睜著,眼底倒映著溢彩流光的晚霞。

景簫的身體有任何風吹草動,心臟便岌岌可危,故而他暫時不敢妄動,只雲淡風輕道:“坐太久,我站一會。”

偏江銜蟬毫不知情地站著不動,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他雙手撐著書案,屏息凝神,就這樣沈默須臾,忽地側過臉,眼瞳烏黑得驚人,凝視著,像不透光的深淵。

他緩慢而謹慎地伸出手,盡量不去牽扯到經脈內靈力的流轉,朝著少女嬌嫩的面龐而去,然後用拇指蹭了蹭她嘴角的一片肌膚,如果他沒記錯,那是她笑起來能露出酒窩的位置。

很多時候,他都想拆開她無知無畏的偽裝。

又來了。

銜蟬惴惴地想。和那日在常家廚房一樣,那種被一雙血目盯著的壓迫感。

還有,他幹嘛摸自己的臉?摸臉就算了,還用力蹭了蹭,簡直就像是狼伸出爪子,悠閑地琢磨著該抓下兔子臉上哪一塊皮。

“小師妹,你臉上,蹭到墨了。”他忽地開口,攤開掌心,手指上卻揩下來一塊墨痕。

銜蟬捂住臉,轉頭就去找鏡子,果見臉上糊著一塊墨跡。

該死,他什麽時候動的手?

就知道他不會無條件地乖乖答應給自己講書。

江銜蟬轉身的一剎那,景簫終於喘出一口氣。

氣息紊亂,喉中湧出一股腥甜,好不容易生生壓了下去,不料又一陣熟悉的風忽然卷來,風散後現出一抹人影。

還是個難對付的角色。

他立時咬牙將陰物的氣息壓得更低。

障眼法拿來騙騙江銜蟬綽綽有餘,但在江尋鶴面前便是小兒科了。

景簫吐出一口濁氣,額角的青筋默不作聲地突顯出來。他這個時候敏感無比,連站在身旁的江銜蟬也多抱了幾分警惕,好在她一見江尋鶴便乳燕投林似的撲了過去,脆生生甜絲絲地喊他:“哥哥!”

撐在書案上的手指尖退了血色,耳畔出現一陣嗡鳴,兩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手背上。

他拿手背一抹,黑紅黑紅的一片。很快這顏色便消隱在蒼白的皮膚下,青色血管順著脈搏的節奏跳動了一會,也逐漸藏了下去。

“你的臉是怎麽回事?”江尋鶴指著銜蟬沒擦幹凈的右臉,“怎麽還沾到了墨?”

“寫字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銜蟬心虛地拿手帕狠狠一蹭,“沒什麽問題啊,我好著呢,哥哥。”

江尋鶴往景簫身上一掃,又問了個犀利的問題:“這麽晚了你們還不回去?”

銜蟬更加心虛,景簫也好不到哪去,都不想讓這暗中交鋒被第三方知曉,銜蟬是迫不得已,景簫則自有安排。

“我在補課。”

“我在幫她補課”

目光分道揚鑣的兩人回答卻出奇地一致,銜蟬把手帕藏進袖子,景簫則不動聲色地將沾著血跡的手背在身後。

盡其所能營造出歲月靜好、和諧友愛的同門情誼。

江尋鶴:“……”

他有點頭疼。

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把他當傻子?

別人的事他管不了,但小妹的事自古以來便是他的事,這是頭一回江銜蟬對他有所隱瞞。

這些天來的疑惑終於在此刻沖上了頂峰,江尋鶴癱著臉,內心波濤洶湧,激流回蕩,答案呼之欲出,但他卻始終抓不住。

罷了,小妹長大了,他不能像父親那樣管太多。

“淮陽來了委托信。”江尋鶴壓下疑惑聲音平靜:“正好你們都在,便跟我去見父親吧。”

江門宗的規矩,奇門試法大會後兩派取得魁首的弟子須得由同門師長帶領涉世歷練。這次是江尋鶴參加的最後一屆,之後便能單獨出使任務了。

大殿內不多不少,站了十一名弟子。

江雲逸正襟危坐,折扇在手上輕敲,威嚴地環視了一圈:“塵世兇險,你們還是群初出茅廬的孩子,若是想放棄此次歷練,現在便可以走。”

年輕弟子喪命在外者並非鮮有耳聞,這十一名弟子面面相覷了一會,明明有的腿已經發抖了,卻沒人出聲。

這十一人中,唯沐青鳶一個女性,卻是脊背挺得最直、目光最堅定的那一個。

可別忘了,她不久前還受了傷。

於是她除了收到另外十人的註目禮外,還有江尋鶴擔憂的目光。

“沐師姐真是好厲害啊,明明傷得很重,卻還要賭上性命降妖除魔,就是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舊傷覆發,拖大家的後腿,甚至還要哥哥分心照顧你。”江銜蟬此時此刻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段話。

然後沐青鳶將會義正辭嚴地重申自己的覺悟,再之後,伴隨著江雲逸嚴厲的訓斥、江尋鶴失望的嘆氣,江銜蟬一氣之下表示自己也要跟著一起去,不能讓沐青鳶有任何可乘之機。

往年的涉世歷練,她都以身體不適為由賴在家裏,這次可謂為了爭風吃醋豁出了性命。也正因為她在歷練途中驕縱跋扈、要求苛刻,且對沐青鳶百般刁難、有意為難,惹得一向不厭其煩的江尋鶴都對她頗有微詞。

一想到接下來就要用這番話為自己的作死行為開個頭,銜蟬整個人尷尬得掉了顏色,也忘記了自己應該順著江雲逸的話,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放棄。

“若沒人站出來,那便是都有這個決心了。”折扇一揮,身後殿門緩緩合上,江雲逸道:“這大門一關上,便再沒出去的機會了,命是自己的,你們可想好。”

正當腦海裏警報“滴滴”拉響,有個符箓派小弟子猛地上前一步,弱弱地舉起手,漲紅著臉道:“等一下!家、家主大人,我、我想退出!”

大門“吱呀”一聲卡住,江雲逸頷首:“惜命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急流勇退也是氣魄。”

兩權相害取其輕,面子和性命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道理是沒錯,但血氣方剛的少年人膜拜一往無前的勇氣,對臨陣退縮的懦夫沒什麽好臉色,不免露出了鄙夷的表情,好似在說:符箓派就是符箓派,一群只會塗塗畫畫的軟蛋~

那弟子簡直想大喊臥槽!!

他聽前輩說,家主每次給完臺階,大小姐都是第一個站出來順坡下驢的,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簡直是大家的救星。

可是為什麽!她這次半點反應都沒有!!

害得自己不得不做第一個出頭的弱雞!!

約莫覺得就自己一人丟臉太孤單,他兩頰發燙地環視一圈,想找個同道中人,看來看去都是不好惹的人物,一番權衡下相中了站在一邊安靜如雞的景簫:“景師弟,你上回受了傷,這次還是不要勉強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副本,俗稱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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