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在你心裏，死亡是什麽呢？”白川側著臉，他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也讓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默默搖頭。

“和你們所想象的死亡一點兒也不一樣，人類的死亡一點也不疼。”

他的聲音清澈，是帶著笑的，好像在描述一個充滿美好的新世界，居然讓我都對那個世界產生了向往，我的身體似乎都隨著他的描述，越來越輕盈。

“在靈魂脫出身體的那一刻，最開始的感覺是‘再也不會痛了’，你什麽都感受不到，然後身體越來越輕，往上漂浮。外頭好多高聳的臺階，好多美麗的庭廊，我往前走，走到無盡的曠野裏，曠野中心是一顆美麗的蘋果樹，那顆蘋果樹如此高大，有幾十人合抱那麽粗，樹的中央有個發著光的洞口，冥冥之中，我知道那裏就是我的歸去之處。在那裏我將獲得永遠的靜謐和安詳。我朝那個洞走去。”

我呆呆問他：“那個世界美好嗎？比我現在呆的這個世界還要好嗎？”

其實我並不關心那個世界具體是怎樣的，我只不過想和他呆在同一個地方而已。

白川回頭看我，他聲音輕之又輕：“那個地方真的很好，再孤獨的靈魂都可以在那裏得到慰藉，再痛的傷口都能治愈，再絕望的人都會得到幸福。不過，小玉，你現在還不能去，你先聽我說。”

“當時，我本應該就此進去，但當時有個人攔住了我。那個人的樣子我也記不太清了，他當時告訴我我還不能進去，因為每個人一生都是帶著某個任務和使命而來的，我們每個靈魂投身這個世界都會提前規定自己在這一世的任務。讓自己的靈魂進化的完整。有些人修習的是原諒，有些人修習的是親情，有些人修習的是智慧，有些人修習的是孤獨。沒完成任務的人是沒有資格回去的。而我的任務沒有完成，所以那個世界不歡迎我。”

“我問他怎麽才知道自己的任務具體是什麽，他卻告訴我，其實命運已經給我答案了。”

“小玉。”他終於擡起眸子看我，眼睛比月亮還要柔亮：“我因此被夾在生與死之間，就這樣成了妖怪，我也常常在想，我該怎麽結束現在的人生，讓那個人放我進入那個洞口。

“後來我在這裏呆了十幾年，我也不再想這些事情了，就渾渾噩噩活著，活了十多年。我不關心我的過去，我更害怕我的未來。這十幾年，我是這樣渾渾噩噩活下來的。我再也沒有想過，我人生沒有完成的任務到底是什麽。”

他偏著頭看我，又微笑了一下，他笑的呲牙咧嘴，牙齒閃閃發光，他的笑容是快活而又生機勃勃的，那種生命力甚至讓我情不自禁顫抖起來，我很想沖他微笑，但卻又忍不住我的眼淚。

“回憶起我短暫的一生，真的沒有什麽好說的。我一直就是一個不怎麽討人喜歡的人，我生性頑劣，傷過許許多多的人的心，讓很多很多人對我失望了，大多數時候，其實我活著和死去沒有什麽區別，那麽，什麽事情會是我這一生的任務呢？”

“有些人天資聰穎，他們必定會是對別人有所貢獻的，他們早早就聽從自己的心聲，知道了什麽是自己一生的事業。有些人刻薄，他們必須要在與其他人的交往中認識到自己的淺薄無知，並作出改變。也有人過於溫厚，那麽他要修習的應該是如何獨立自處，我們每個人都是帶著一個任務和使命來這個世上的，而我這一世的使命是什麽呢？”

“兩年前，在找到回憶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任務和使命到底是什麽。”

“我這一生的任務是‘保護’，我一生平淡無趣，在我的生命裏最痛徹心扉，最不能釋懷的是沒有保護好小印，我沒有完成我的任務。所以我無法回去，沒辦法去往那個平靜、安詳、美麗的地方。”

“小玉，但現在我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回去了。”他看著我，默默看著：“兩年前我就知道了。我沒有保護好上一個女孩兒，但我護住你了。我這一生的任務馬上就要完成了，而我終於可以歸去，去往永恒的安寧祥和之所，去往我永恒的假期。”

他的臉在河川蕩漾出來的光中有些模糊不清，他帶著淡淡的笑：“那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我終於可以去了。小玉，你會為我高興嗎？”

不知道為什麽，我想起了很久之前他說的‘妖怪的規則’。妖怪的規則是每個妖怪都有資格選擇自己的未來，無論這個未來會不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傷心，它們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命運，其他人也不該幹涉它們的命運。

我之前不明白這些。但我現在明白了。

他想要走，而我不能追。

我現在明白了。

可是，我捂住自己的臉，哭泣將我的話語扯碎：“我為你高興。”

我本來不想說這個，我怕我說出的話扯裂他得來不易的笑容和幸福，但我此刻不說，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所以我只能開口：“白川，那我呢？我該去哪裏？我還找得到你嗎？”

人的一生太長，才十八歲的我這一生的任務到底是什麽？我能找得到自己的任務嗎？我什麽時候才能完成自己的任務？

我還有和他再見的機會嗎？

他踮起腳，在我的額頭上印了一個淺淺的吻：“小玉，不要怕，往前走，我在未來等你。”

我哭得不行：“我的未來還會有你嗎？我還能再見到你嗎？我還會再想起你嗎？”

就算是痛徹心脾，我也不想忘記他。

“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可以去找我的蘋果樹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很快進去，我會在那顆蘋果樹那裏等你。等你完成你的任務，然後我們攜手進去。”

“五十年、一百年，我都等你。”

“可是那個時候我全部都忘了！”我先是甩開他的手，卻最終又默默把他的手指攥緊，他的手心冰涼，我的手指滾燙。

白川看著我：“你一時忘記我，卻不會永遠忘記我。人和人的聯系表面上是看不見的，但是暗地裏卻又有一根又一根的絲線將我們環繞。你看過我的回憶，看過我的靈魂。那樣的一次聯系就已經夠了，你還會記起我的。”

他閉上眼睛，腦袋湊近我：“小玉，告訴你一個秘密：人是有輪回的，我們的靈魂綁在了一起，下一輩子，我們還會重新遇見。”

他告訴我的是下一輩子，告訴我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後。可我多想現在就和他同去。

要是我找不到我一生的任務呢？要是我完不成我的任務呢？要是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呢？

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個未來，我最害怕的是，那個未來還有沒有他的影子。

“白川，我害怕我做不到。我好多事情都沒有做好，當年我沒有救你，後來我幫不了你....”

白川面上卻又泛出溫柔的微笑，他的微笑像潮水，又將我的眼睛打濕：“小玉，是你救了我。”

“當年在水中下沈的時候，我的內心充滿著憤怒和怨懟，而在痛苦和憤恨中死去的人是無法安息的。正是當年我遇見了你，我的內心才真正平息下來。而後來，也是因為我遇見了你，才知道和人類建立聯系應該是什麽樣的，通過你我看到了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再後來，從你身上我才知道我的過去，知道了我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我也知道了我自己真正的任務。你從一開始就救了我，讓我終於能回去了。”

“從一開始你就救了我。小玉，不要怕。你的勇氣、你的努力、你的堅持、還有你那一顆正義、敏感而又溫柔的心，這些一定會讓你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務，和我一起到達那顆蘋果樹。”

我使勁抓了一下他的手，將他拉向我。看著他猝不及防的眼睛，那一刻，不知道該怎麽訴說自己的心情的我終於又有了勇氣。我吻向他。

這一生，唯一一次，最後一次。這才是我一生與他唯一一次的一期一會。

我吻向他。

並不是我天生有勇氣、並不是我天生溫柔而又正義、並不是我天生就有一顆向別人靠近的心。

這個吻太生澀了，嘴唇碰著嘴唇，牙齒湊著牙齒。我偷偷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同樣一雙流光閃動的雙眼，像清晨柔軟的風，像夜晚輕柔的霧。這雙眼睛，比星星還要明亮，比月亮還要雋永。

這是我一生最愛的星星，但是現在我要和他說再見了。

吻過他，我沒有看他的表情，沒有回頭，快速往那條河跑去。一邊跑，我一邊喊：“你一定要等我！不管多久！不管多少年！你一定要等我！”

在暗地裏我惡狠狠的咬著牙：“如果讓我發現你沒有等我，下輩子，我一定上天入地把你找出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又溫柔又清亮：“我等著你。”

我往前跑，跨過一段又一段的回憶，走過一段又一段的過去。

我往前跑，這個世界多美好啊，清晨第一縷光照亮的露珠，被雨水刷綠的青草葉子，寂靜無人鋪滿楓葉的街頭，我們的歡笑和淚水將一切都填滿。

我往前跑。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應該是怎樣的，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將會遇見什麽，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這麽喜歡一個人，我不知道....和他重遇要在多遠之後。

但是我相信我還會遇見他，不管在多久的未來，不管那時我的黑發是不是已經染上霜雪，不管我的皮膚會不會被皺紋填滿。不管我們以什麽形式，什麽樣子重遇。

我一定還會再遇見他，一定還會用微笑，用眼淚再次與他相遇。而下一次相遇，再也不會有這麽多的遺憾和悔痛。

我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沒有再抱他一次，我想把現在的這些目光和擁抱留給未來。

我往前跑。

奔向下一段歡笑，下一段眼淚、下一段未曾可知的，我的人生。

我往前跑。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寫到最後是泡在眼淚裏寫的。

寫完了之後又覺得好幸福。

我好喜歡白川和小玉。

雖然沒給他們完美結局，但這個結局不是我給的，是他們選的，這是唯一的結局。

白川，小玉，再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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