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我與他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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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這種事情,在你未曾察覺到它的時候總是慢的要命,但是當你察覺到它的時候它往往又快的驚人。

我快要十八歲了。

在園林高中高考前一百天的誓師大會上,我們穿著清一色的整齊的校服,在操場上擺出整齊劃一的方陣,方陣排頭拉起紅色的條幅,上面寫著“我們都是高考追夢人”,或者是“百日沖刺不盡力,高考錦鯉變草魚”這種應該會在五年前比較流行的老土標語。

老師引著我們舉起自己的手,她還特地抓了我一把,將我的手掌放在“草魚”兩個字上。然後她沖我眨了眨眼睛,我大概也知道了她的良苦用心。

她看到了我這段時間的忐忑不安,但她大概以為我的焦慮是可控的,是一段標語或者一句鼓舞就可以輕松解決的。我沖她笑了笑,她看起來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相機定格了我們的笑臉。那一刻,我甚至暗暗在想,我的人生要是也暫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在誓師大會散會以後,所有人四散開來,佳佳湊到了我的眼前。

“小玉!!!就快要高考了!!好棒!!!你想好暑假怎麽過了沒有?!!”她大喊著,舉起了手臂。

我看著她那張真誠又純粹的笑臉,發自內心羨慕這樣的她。

我和佳佳是再好不過的朋友,可是就算是青梅竹馬再好不過的朋友也往往很難互相理解彼此的煩惱。實際上,在有些事情上面,我們從一開始就無法互相理解。

“暑假怎麽過,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板著臉,一字一頓回答她。

“那你想好填哪所學校沒有?我要和你填一個地方!小玉,你成績那麽好,一定會填很好的大學吧?我可能去不了你的大學,不過我可以和你報同一個城市,這樣我們就可以繼續在一起啦!”哪怕得到了我這樣冷淡的回答,佳佳還是保持著表面上的微笑。

“我沒有想過這些。”我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的鞋子,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木然一片。

她站在原處,我走了老遠才發現,於是回頭看她。她皺著眉頭,表情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傷心,總之覆雜的可以。

"小玉!你總是這樣!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和我去一個城市?!每次和你提關於以後的事情你總是這樣敷衍我!"她惡狠狠地瞪著我,眼睛裏已經蓄起幾分淚光。

“我...”我本想解釋些什麽,可我發現我居然無話可說。

難道我能和她說,其實我並不是不打算和她去一個城市,而是根本就沒想過以後的事情?

我從沒有想過我満十八歲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考上大學離開清遠鎮的事情,我從來沒想過我的更遠的未來。我不敢想,也沒辦法想這些事情。

我只能不止一刻去想,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要是我的人生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我和白川在街上走,這條街我們已經走過無數回了,這條路上有哪些綠籬,哪些行道樹、甚至連這條路上的每一個井蓋,每一根電線樁子停留的位置我們都清清楚楚,但我們此刻還是不約而同將目光看向了別處,這也是頭一次,我們不知道應該對對方說些什麽話。

我們和往常一樣告別,他站在我家院門口,影子被燈光打在地上。

“小玉。”他在背後開口。

我站住了。

“我們再去外面走走吧。”

月亮繞上我和他的肩頭,我們一聲不吭在外面轉悠,我盯著腳下的影子看,路燈的光連他的眼睫毛都照的清清楚楚。

“小玉。你馬上就要十八歲了。”

他冷不丁開口,我猛地擡起頭看他,他卻並沒有在看我,他總是這樣,越是重要時刻,越是逃避我的註視。

“這件事情很重要,你要好好聽。”

他的聲音低沈,有些悶悶的,但吐字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你滿十八歲的那天晚上,你會夢見你跨過一條河。那條河看起來很長很寬也很湍急,但其實一點兒也不深,你不要回頭,什麽也不要想,直接跨過那條河。然後,你就真正成年了。”

我垂了眸子,表面上只看著我自己的皮鞋看,但卻在心裏暗自冷笑。

他說的真簡單。可我早就知道跨過那條河以後,我面對的是什麽了。

我對這場告別所知道的比他想的要早得多,我的準備按理來說也應該算是周全,我甚至想象過無數次面對這場對話時我應該是什麽表情,我應該做什麽動作,在我無數次的預演裏,我應該微笑著告訴他:“白川,我明白的,不必擔心。”

而這些問題我早就問過我自己無數遍:他為我擔心已經夠多了,我為什麽要在最後時刻還要給他徒增煩惱?

我本來已經為現在的這一刻做足了心裏準備,可是....當我今天真的從他嘴巴裏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像被猛地撕開瘡口一樣感到猝不及防。

原來,真的沒有一場離別是可以準備好的。也沒有一場離別是可以好好準備的。

是的,我和白川即將離別。

人和人的聯系真脆弱,就像我和佳佳,我們從小長大,一直無話不說,一直這麽親密,但是我們仍然會因為爭吵和誤會生對方的氣,甚至因此斷了聯系。

就像我和白川,我以為我們是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兩個人,但居然因為某種規則要完全切斷我們的情誼。

‘跨過那條河’,說的真輕易。就像隨便跨過一個臭水溝。

我嗤笑一聲。

而那天晚上是我最後一次敞開心扉和他說話的契機。

......

在十八歲生日晚上的前一天,我坐在窗臺上,窗戶有什麽在響。我打開窗戶,看到白川坐在樹上。

他的手握著樹的枝幹,依然垂著眼睛沒有看我的表情,他說的話多多少少有些瑣碎和艱難:“小玉,今天晚上我不會去送你了。”

他的指甲陷入樹幹,顯出有些詭異的慘白。

我只能微笑著說:“好。”

我看著他慢慢走遠。

他的背影還是停留在十六歲,我已經十八歲了,我現在長得比他還要高了,看著他,其實我已經明白了我和他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不是義子與義父、不是年紀更無關感情。

我和他的距離,是時間。

有些人,相遇就是為了離別的。

其實,在和其他妖怪的交談中,我已經大概明白了那條河究竟代表著什麽。

那條河是我們的時間,跨過那條河,不僅代表著我們和義父的聯系即將斬斷,也代表著我們即將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

小孩子的時間過得比大人的要慢的多,這並不是因為大人和小孩對時間的覺察不同,而只是因為那條“時間的河流”,那條河一邊是流速緩慢的充滿著多姿多彩的小孩子的時間,另一邊是速度極快的工工整整的大人的時間,穿過那條河以後,在小孩子的世界裏的一些法則將不再適用的,別說什麽童真夢幻,大人的世界裏唯一適用的法則是:“加速向前,贏過時間。”

我們每個人都要通過那條河,不僅向我們的義父告別,更多的其實是向自己告別,忘記過去的那個自己,重新進入一個嶄新的,大人的世界。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讓黑暗將我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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