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清遠河是一匹柔光發亮的緞子，今夜的月亮又大又亮，也將整個世界暈染的一片銀白，那微風起伏的樹林映出的點點濃蔭，那默默走來又悄悄遠去的天邊的陰雲，還有這永恒如一，映照一切，包容一切的，清遠河。

盛夏的天氣，河水卻是沁涼的，我脫了鞋子，找了一個平緩的土坡，就著月色，緩緩走入水中。

但是真的到了水裏，我卻曉得了我的愚蠢和自以為是，清遠河多麽遼闊和無垠，就算白川無意中給我圈定了一塊範疇，可是，渺小的我就像是河底的一粒沙子，更遠處的水有兩三米深，暗處見不到底，月光照的透我，卻照不透清遠河，河底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

我還是往水下游，在冰冷的水底一點點摸索那些淤泥、水草。

我很害怕，因為我不知道手裏摸索的冰涼冷硬的東西分別是什麽，海草有點像頭發，漁網有點像衣服，廢棄的裝滿塑料袋居然有點像人的皮膚，有時候不小心摸到驟然游走的魚群，更是會讓我嚇一大跳。

我很害怕。可是我不想逃，也不想明天再來，因為我不知道明天我還會不會有這樣多的勇氣，這樣多的沈重，和這樣多的，燃燒著的，連冰冷的清遠河水也無法熄滅的，憤怒。

這世上大概誰都比我有勇氣，比我更會表達自己的失望和傷心，我生來也是個懦夫，可是再是膽怯的人也有希望自己能好好保護的東西。

他在哪裏？

他應該在哪裏？

他究竟在哪裏？

無數次下潛，無數次摸索，我翻起河底的汙泥，扯出纏繞的水草。夜色清輝之下，清遠河水溫柔寧靜的包裹之中。我的腦海裏突然有什麽一閃而過。

我來過這裏。

我記得這片水，我記得這起伏的林子和幹涸的灘塗，我...好像來過這裏！

對了，那場夢！（註：十二章【在水中】開頭部分。）

夢裏的我沈在水中，白雲和藍天清澈，而我的目光只看到了遠處的小女孩，我當時對她說了一句話，然後放任自己沈在湖底。

我對她說...我對她說...

我對她說了什麽？

後來，水把我沈澱下來，我往水的最深處掉落，我頭頂上的藍天變成鏡子。

我在鏡子裏面看到的是什麽？

我看到的是——我看到的是——我看到的是——

我捂住嘴唇，拼命止住抽噎。

我當時看到的不是我自己。

我看到的是一個少年，他皮膚慘白，黑白分明的瞳孔有些渙散，但目光卻還是柔亮而又純粹，唇角微微翹起。他身上好多傷，手上腳上被繩索綁緊，綁在了一塊石頭上。他往暗黑的湖底沈下去。沈下去。

他是白川，當時還是餘玨的白川。

而我當時在哪裏？

我當時確實也在水裏，我當時看到了這一幕，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原來已經見過他了。

我全部記起來了。

我是，在他的不遠處。看著他緩慢掉落，看著生命從他身上流逝，見證著他的死亡的，那個小女孩。

原來我是，那個小女孩。

當時，我大概兩歲，我當時和父母一起在船上，船上濺了水有些濕，我踩空了，一不小心從船上掉到了水裏，然後，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父母很快手忙腳亂的把我撈起來，他們怕得要死，用布把我裹成一團，然後緊緊抱在懷裏，他們不知道我為什麽手會指著湖底的那個方向，他們也不曉得我嘴巴裏的“哥哥”意味著什麽。

當時我說：“哥哥，哥哥在那裏。”

他們不曉得。只把我緊緊摟在懷裏，小船於是慢慢飄遠。

連我也不知道，原來我們相識在這麽久之前，原來我和他的生命真的曾有過短暫的交匯，而這短暫的交匯終將成為我再次尋找他的契機。

夜深了，月亮被烏雲掩蓋，慢慢下起細雨，風傳過來一陣清澈的梔子花香，這陣花香氣也是熟悉的，是白川身上的那種縈繞不去的雨打過梔子花的香氣。

我按著梔子花香傳過來的方向，游到了湖中央，這一次，沒有膽怯、沒有懷疑、沒有停頓。

不斷下潛。

在我心裏，清遠河的河水是可以分為好幾層的。

第一層是最清澈的部分，可以清晰的被月光照透，水裏的一點點灰塵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層就有些渾濁，又有些暗了，這一層只能勉勉強強在水中看到自己的五指，偶爾也能通過從水面上折射來的光看清游動的魚群。

第三層是暗無天日沒有一點點光的水底，這裏是純粹的暗，沒有一點點的光，就像我本來就是個天生的瞎子。

我在水的最暗處默默摸索。小心、輕柔、細致，像要從湖水中捧起那抹輕柔的月光。

我終於摸到了什麽。

冷硬，光滑，冰涼，很輕很輕。

太輕了，太滑了，太冷了。

而在摸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居然在水的最暗處看到了光，那陣光開始只是一顆星星，但越來越炙熱，越來越明亮，光芒將我包裹照耀，果然，就像阿楠說的那樣，我看到了白川塵封十四年的那份回憶。

大概人真的是一個潛力無限的種子，因為每次當我感覺自己眼淚已經流幹的時候，它都會重新凝聚在我的眼中，我的眼淚和湖水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氧氣耗盡了，我只能一踩湖底，如同游魚。向湖面躍去。

月色明明清涼，但雨居然還在下，陰雲和月光並存，我看見雨滴從雲中滑落，它踩著一片片凝聚的陰雲掉在湖面上，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將印在湖面上的月光也攪合的片片碎裂。

月色明亮，此處安靜一片，但前方的水面上卻又有一片隱約的白影。

月光與那份光芒交相輝映，讓那團光就像水中的月亮。

我向那月亮游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看得越來越清楚，雖然隔著雨水，隔著月光，但我清清楚楚看清了。

那是一個人，他靜靜仰躺在水面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天空，他身上都是水，倒也分不清到底是流水還是眼淚，水從他卷翹的睫毛上靜靜落到下巴上，在落入湖中之前，是一顆又一顆清澈的玻璃珠子。

他身上的光暈驟然亮起又很快熄滅，最後一點光靜默在他的手掌，我知道可以從水中汲取信息的他已經看到了我所看見的東西。

安靜的清遠河倒像在賞賜，對我來說如此輕柔的湖水，對他而言卻如刀削斧刻，湖水最終洗凈了他身上瀝青的頑漬，他最終又變成了我初遇他的那顆月亮。

我游過去，在水中，握住了他的手。

“白川，不....小魚。”

我聽見我說。

他一動不動，像是死掉了。他的手也冷，雖然平時他的體溫就是冷的，但從來沒有這麽冷，就像一塊冰塊。

我摟住他肩頸，有些艱難的把他往岸上帶，我們終於好不容易爬上了那片灘塗，坐在了泥巴的上面。

我抱住他。

眼淚躺在他的脖子上，又掉入他的胸口。

“疼嗎？”我默默問。

其實我知道，無論我怎麽靠近，他的痛苦我亦無法體會其中萬分之一絲毫，但就這萬分之一的痛苦已經讓我幾乎流幹我的眼淚了。

眼淚滴到他的臉上，他的臉上才有了幾分活氣，他琉璃樣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這才看到我。

就算是這樣，在看到我的第一時間。他露出的，還是一個笑容。

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濕的，月光下，我這才看到他手被磨破了，破口巨大，又被湖水泡腫，我剛才不知道摸上去，現在又淌了一手的血。

“我不是說要你在外面等我嗎？！進來幹什麽？”

我心疼的不行，又掉下一連串的眼淚。

聽見我罵他，他露出的還是笑，慘白毫無血色的臉上卻泛著月色一樣寧靜的光：“我想起來了。”他說：“我不是殺人犯，小玉。”

眼淚又淌下來。好像我天生就聯系著眼淚一樣。

“我知道。”我說：“我找到你了。”

我緊握著的右手在他面前攤開，靜靜躺在我手心的，是一截潔白的骨頭，一截手指的白骨。

在月光下，皎潔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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