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星星太過明亮，就像一塊塊小小的碎餅幹，從湛藍的夜幕裏透出來。

已經放學半個多小時了，學校裏連窗戶都一個接一個的熄滅掉了。

學校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白天的時候總是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每當夜晚就會空寂下來。就像我們每個人的心臟，每到夜晚就會變空。

我走到校門口。

白川斜斜的靠在校門口的樹後頭等，這裏就這麽一顆大樹，我走過去，聽到他在不耐煩的說：“老梧桐，把你的葉子挪開一點，你擋掉我的月亮了。”

我於是跟著他一起擡頭，隔著稀疏的樹影去看柔亮的夜空。

“十年前的月亮也是這樣嗎？”我問他。

他好像這才知道我走過來了，震動了一下，但他卻很快別開目光：“每個地方、每個時間的月亮應該都沒什麽區別吧。小玉，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他沒有提我為什麽這麽晚才出來。

月光是銀亮的，從樹影裏面散亂的灑下來，灑在他身上，在他的襯衫皮膚上透出一層朦朧的光，那次以後，白川身上再也不會發光了，可是此刻，在月亮朦膿的照耀下，他又成了我最初遇見的那塊白石頭。

像以前那樣頑固、幼稚、不知所雲，又藏著好多好多和誰都說不出口的秘密。

我以為我花了這麽多年向他靠近，但如今我卻發現，我們的距離卻依舊很遠。

“白川...”我默念著他的名字。

“恩？”

我輕笑一聲，卻不知道為什麽鼻子酸了：“我好像很少說謝謝你。”

“啊？”

“十二歲那年，因為我不想別的孩子認你，沖你哭鬧，你就把自己一身衣服都染黑。十三歲那年，我去河邊游泳不小心落水，你明明最怕水，但你毫不猶豫跳進水裏救我，我好好的爬上來了，你卻去了半條命。十四歲那年，我和家裏頭吵架鬧著要離家出走，你追了半條街勸我，把鞋子都跑掉了，最後我躲到你去不了的別人的房子裏，你在外頭赤著腳等了我三天。”

“好多事...我很少對你說謝謝你。”我看著百川的眼睛，認真對他說：“但是，是你一直保護我，陪伴我，照顧我的心情。”

正是因為他總表現的那麽強大和無微不至，我也總會忽略他的脆弱。他也是一個小孩，他怕黑、怕鬼、怕水、怕打架、怕蟑螂。但無論遇到多麽可怕的東西，他總是毫不猶豫站在我的身前。

但他最害怕的，卻是他自己。

而他最害怕的自己的那個過去，如今就算我的手已經觸及，他現在大概已經知道，可是他這一次還是，沒有怪我。

沈默良久，他邁開步子走在前頭。

大概我們已經習慣了撕扯打鬧，此時像撕裂自己一樣去表達自己的心，這讓我們都有些尷尬。

可是，沒有一種真摯的情緒不是從撕裂裏生出來的。

他最終有些生硬的說：“小玉...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你不必謝。”

我笑了笑：“大概吧。”

我如今想做的事情也是我應該做的。

我打開手裏的盒子，遞給他那塊亮晶晶的手表，這塊手表整塊表盤都是黑色的，表帶是深棕色的皮質，上面雕著隱隱的雲紋。

“這個給你。”

我其實有些詞窮，但白川眼睛卻亮晶晶的，他拼命想藏著自己的笑容，但他唇邊卻還是帶著一絲藏都藏不住的笑意：“給我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表盤，卻又有些猶豫：“會不會太貴了？”

我給他看了一下表帶上磨損的皮質，表盤有些角落有磕碰，有點點花掉了：“二手的，我從同學那裏要過來的。”

但是這個二手的粗糙的東西卻讓他特別開心，他眼睛閃亮，笑容居然比的過天上的圓月。

他很快戴在手上。

我於是向他展示，翻來覆去的沖他說：這是一塊新科技的電子表，搖晃一下手表就會亮起，表上存了我的電話，往下劃拉就可以和我通電話，不過沒有收發信息的功能，因為他沒有微信和QQ...

我裝作不經意的將他手上的表綁定了我的手機。

很快就走到了我家門前，我們向彼此告別，我看著白川踩著輕佻的碎步子向遠處走，他偶爾會在我家門口睡，然後晚上掛在樹上和我閑聊，但更多時候，誰都不會知道他要去哪裏。

我嘆了口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從書包裏取出了一塊巨大的清遠鎮的地圖，然後將這塊地圖貼在了墻面上。

白川手表上的GPS對應著我的手機地圖，果不其然，我的手機上紅點已經亮起，我於是根據白川的腳步在這塊地圖上畫上了第一個黑點。

....

一個月之後，我在桌上攤開這塊地圖的時候，這塊地圖已經被黑色的點和線編制的滿滿當當。每一個鉛筆印都是白川的所踏足過的地方。

只是他的行走軌跡卻比我想象中的要豐富的多，我發現他不在我家院子裏睡覺的時候就會跑去附近的電影院睡覺，平時我去學校讀書的時候他就會到處亂跑，通常就在學校附近閑晃，閑晃之後更是喜歡亂走，直到把整個清遠鎮都逛遍。

他就像是一個雨露均沾的皇帝，平均的臨幸了清遠鎮的每一條大街小巷，也讓我根本無從摸起。

這可真奇怪——我皺了皺眉毛，有點困擾的點了點指尖上的筆，難道線索真的就斷在這裏了？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一旁的陳泉點了點我的腦袋，他估計是有些無聊，探頭探腦往我桌面上看：“你的這塊地圖...是清遠鎮的地圖？”

我悶悶的應了一聲。

“這些點是什麽？”

“是一個人GPS的定位點，我想找找那個人會不會去奇怪的地方——但是看起來，他根本就是一個在街上胡晃的混子！就一個月，清遠的大街小巷居然都被他逛遍了！”說著說著，我居然有些生氣。

但陳泉卻用手托著自己的腦袋，打量這張地圖打量了好久——他一向喜歡觀察這些細枝末節，根本不重要的東西。

語文老師夾著課本進來了，他走上講臺，輕咳了一下：“同學們，不好意思今天遲到了五分鐘——好的，咱們上課吧。”

我手忙腳亂打算將地圖收起來，陳泉卻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

“你有沒有發現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當然很奇怪，別人都在安安靜靜的看書，但我和他卻在看一張展開的地圖，還在竊竊私語——這又不是地理課！

語文老師寒光奕奕的眼睛已經看過來了！

這個時候最是不能對視，一旦對視肯定會被抓包，我只能低著頭避開這陣子目光，混亂而含糊的低聲對陳泉說：“老師過來了！”

“不是這個...！”陳泉說：“這個地圖上，那人走遍了清遠的每一個地方，有些地方他甚至走了四五遍，但是他卻偏偏只不去一個地方。”

陳泉用筆圈出了地圖上的一塊空白，然後旁若無人的說：“真奇怪——那塊地方也是清遠鎮的中心地帶了，他為什麽不去呢？”

我猛地擡頭——從陳荃的手裏面扯出地圖來看——確實是這樣！其他地方都被鉛筆畫了一道又一道，但是獨獨這個地方卻是一片空白。

他在附近停留了無數次，卻從沒有走近過這裏。

“是啊...只有這個地方是一片空白。”我說：“就像這個地方有一個結界。一個...他去不了的結界。”

這塊地方是一個緊鄰清遠河的小區。

那一瞬間，我的腦袋居然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明白：白川曾說，他不能靠近他的身死之處，後來事實證明了他在騙我。

他並非不能靠近，只是不想靠近。他身死之處並沒有結界，困縛住他的，是他的恐懼。

那麽，這一處地方，是什麽困住了他的腳步，讓他哪怕經過數次，卻一次也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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