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白川將手指伸向我看也看不清的遠方的那一刻，突然讓我意識到，白川有很多秘密。

生而為人，有秘密當然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連我也有很多很多不願意告訴別人的事，有時候我寧願那些秘密在我的身體裏腐爛，也不願意透露出一絲一毫讓別人知道。

代表未曾痊愈傷口的秘密，我當然可以體諒。

可是，大多數人，他們藏起來的秘密可不僅僅是代表往日傷疤的過往，更有只是單純為了自己的利益要去隱瞞他人的事件。

這種時候，當我信任的人卻有心對我隱瞞了這類秘密，似乎就很難被我所原諒了。

.......

下課鈴聲準時響起，明明我們這幫學生從來都沒有互相打過招呼，但我們都一致的跑向一個方向，我們一個賽一個的急切，跑向二樓就像一個個跑向自己堡壘的英雄。

“小玉！手給我！”佳佳匆忙在我背後喊道，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擠到我身後了。

我毫不猶豫的牽起了她的手，雖然比起兩個人擁擠在人潮裏，說不定一個人會更加靈活。但這個時候不是考慮走的艱不艱難的問題，而是我們需要夥伴。

二樓樓道旁邊有一個不太大的房間，其他樓層這個房間是作為雜物室使用的，但二樓這個房間卻不是雜物室，而是我們的天堂。

並且今天格外幸運，物理老師大概急著回去，沒怎麽拖堂，所以我和佳佳是這裏的第一批客人。

“我要火腿腸、方便面，紅燒牛肉味的、再來一個旺仔牛奶！”

阿姨利落的應了一聲，她以讓我眼花繚亂的速度從貨架裏將我要的一切挑揀好了，裝進塑料袋裏遞給了我。

"我要雞肉腸、老壇酸菜味的泡面，再來一根牛肉丸串串！"

佳佳很快也下了單。

我們將我們的午飯拿到了手裏，但我們的神色還是沒有變的松快多少。

我們匆忙先在泡面袋子裏灌了開水，一邊灌水，一邊耳明目聰繼續交流：

“左邊2號座位被占了！”

“右邊4號靠窗的座位已經沒了！”

眼看著人潮越來越洶湧，小賣部現在大概已經變成了學校裏人潮最洶湧的所在，好多人選擇了先占位置再去買東西，我和佳佳的選擇越來越少了。

“好——啟動B計劃。”

我和佳佳B計劃即是——回班上座位上吃。雖然班上對我們來說多少有點不方便，因為還要去一樓廁所洗碗，但是我們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暢聊十多分鐘，這已經很夠了。

“小玉，前天晚上的夏日祭典我看到你啦。後來怎麽樣？在山上看下面，是不是特別美？最近正是看夜景的好時候呢。”

佳佳說起這件事情，卻讓我多少有些出神。

“佳佳，你知道白川的身世嗎？”

佳佳默默搖頭：“義父基本上不和我提這些事情，他說不吉利的。”

“不吉利？”我微微皺了皺眉。

“對啊，白石頭既然外形是個人，就說明他曾經是個人。但他現在卻住在石頭裏面，那就說明——他已經死掉了。並且看他的外表，也是個沒成年的孩子，你也知道的，咱們的這些義父最忌諱聊什麽。”

“最忌諱聊什麽？”

“早死的孩子。它們最害怕聊這個了，所以你義父的事情是它們的忌諱。”

忌諱嗎？

我微微皺了皺眉。

佳佳看了我的表情，她吸拉了一口面條，泡面的香氣一下子在空氣中綻放開來：“快吃啦，這會兒面條泡的正好！”

我應聲揭開了我的泡面碗，低著腦袋吸了一口泡面。

不知道為什麽，我們的生活中總有一些比較奇怪的規律，其中之一肯定是：泡面聞起來要比實際吃起來要好吃好多倍。所以剛吃一口泡面，我就失去了胃口和期待。

佳佳自然而然轉移了話題，她腦袋看向窗外的操場，那裏有好多新入學的小朋友背著書包走進走出。

我們學校最近增設了小學部，之前建了好幾年的小學教學樓在上個月終於開放了，因為這所學校是是重點，又承諾小升初會有百分之60的直升計劃，有很多小學生和家長動了心想入學，最近又正是學校開放日，這些條件加起來，最近學校裏多了好多小小的孩子。

他們大多剛剛背上書包，又懵懂又青澀，又期待又害怕。

佳佳看著這一幕，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夏日祭典剛剛結束呢——那麽說起來，又要有一堆剛上小學的孩子該認義父啦。”

“是嗎？”我吸著我的泡面，多少有些漫不經心，我也擡頭看著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孩，因為我也還記得自己第一天進入小學的樣子，心裏感嘆著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走了好遠了。

時間並非我想象的那麽漫長和無垠。

“對啊——咱們清遠的習俗就是在小孩子上小學之前認好義父呢，所以每到夏天就會有好多好多小孩子趕到這個時候去認義父。”

她看我不為所動，唇邊又有些壞笑：“佳佳——你的那塊白石頭，怕是今年的義父的熱門選手呢？”

——一瞬間，我放下筷子。

“什麽？？？”

幾乎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我就有些生氣了：“憑什麽他能是熱門選手啊!那塊石頭脾氣壞、性格差、嘴巴壞、他不僅陰險狡詐，固執不聽別人意見，還對別人沒什麽同理心，看起來也不怎麽負責任....”

我嘰嘰咕咕說了一大堆，終於喘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除了長得好看，根本一點兒優勢也沒有！他這樣的怪石頭，怎麽會有別的人願意認他做義父呢？”

佳佳哈哈大笑：“你也知道他長得好看啊。”

她頓了頓，又說：“這些新來的小朋友都是第一次做義子，他們哪像我們這樣混了這麽多年，已經知道義父的好壞啦？他們選義父又沒有什麽參考，肯定是誰好看選誰啦。”

“那塊白石頭在清遠河邊上，周邊也沒有什麽其他顯眼的東西，它占據了一個好的地理位置就算成功了一半了，再加上它渾身雪白，晚上還會發夜光，最討那個年級的膚淺的小朋友喜歡。”

我咬著嘴唇：“可是他之前是塊不起眼的黑石頭，是去年政府的面子工程才把他漆白的！”

“所以今年才能成熱門選手嘛，之前誰會註意河邊上的黑石頭？這就是所謂的——英雄莫問出處？”

屁的英雄莫問出處！

我咬碎了嘴巴裏的木筷子，然後看佳佳：“你義父阿楠會有其他義子嗎？”

佳佳搖頭：“阿楠是我家祖傳的桌子精啊，藏在我家祖宅裏，哪有其他人可以見到他？——我父母又都是獨生子女，我家這一輩也只有我一個，哪裏還有其他孩子可以認它。”

她又微微一笑，笑的閃閃亮亮：“不過阿楠好喜歡小孩子，它肯定是希望義子越多越好的，所以我常常想，要是阿楠能被更多的孩子看到就好啦。”

我看著佳佳，突然覺得有點羨慕她。

佳佳可真是好孩子啊。

所以，經常因為自己無法排遣的情緒化感到孤獨、無助、痛苦的就只有我一個嗎？

所以，自私的只有我一個嗎？想獨一無二的只有我一個嗎？

明明義父在義子生命裏是這麽重要，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但一個義父卻可以擁有好多義子嗎？

切！那也太不公平了！

那一瞬間，佳佳好像心有靈犀一瞬間讀懂了我的表情。

她微笑了一下，但她這回笑的有些勉強。

“妖怪的世界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她沒有繼續解釋自己的話，看她有些為難，我也沒有細問。

但是我心裏面還是覺得有點生氣，這股子惱怒是很難解釋，很難表達的，這讓我在放學的時候，看白石頭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雖然已經到夜晚時分，天色已經暗透了，但這個時候學校門口卻正是熱鬧的時候，學校前面圍滿了小攤小販，這裏常見的攤販是有賣烤土豆的、賣炸串的、賣山東雜糧煎餅的，或者是賣山西肉夾饃的，但今天這裏多了一個攤販，他在賣嘰嘰喳喳的彩色小雞，好多學生圖新鮮，那裏一圈一圈圍了好多人。

白川也想擠過去看，他這個人特別好熱鬧，每次看到人，總喜歡往人群中間擠，因此每次街上發生什麽潑婦吵架啊、情侶撕逼啊，他總會是最先湊近人群裏的那個人。他也因此對這個地方的八卦特別了解，甚至都不用他去使用自己的水之力，我其實早就懷疑他超能力都是假的騙人的，其實他什麽都不會，就靠著積累八卦信息混著日子。

平時我也會隨著他過去看一會熱鬧，但今天我一點也不打算停下來。

於是我叫也不叫他，就自顧自走了。

沒過一會兒，背後有啪啪啪的聲音響起來了，是石頭精汲拉著木拖鞋跳來跳去的聲音。

“你怎麽回事？幹嘛不等我？!”

是他明顯抱怨著的，怒氣沖沖的聲音。

"我和你說過了，不要一個人走夜路...你這麽小一個小屁孩，怎麽能一個人走夜路呢？出事了怎麽辦？"

是他絮絮叨叨在我背後念叨的聲音。

我緊走了好幾步，但他一直在說話，我快他快，我慢他慢。

實在是太煩人了！

其實，擁有自己的秘密當然不是一個錯誤，就像開頭我所說的那樣，每個人擁有自己的秘密都是正常的。

可是我卻很討厭一些事情，比如說不對等的關系。雖說擁有自己的秘密是正常的，可是——

我對他毫無防備，我願意分享給他好多秘密，我也不怕他知道我的無趣、平庸、自私。我在某一刻甚至願意讓他去讀我的心。

我對他沒有秘密，但是他卻有太多。我甚至不得不去通過別人的嘴巴去了解他，明明我們天天都呆在一起玩兒，他卻什麽都不願意多說。

這讓我覺得，多少有點兒傷心吧。

何況，他馬上就要新認好多義子了！

而像我這麽無趣的孩子，肯定是最先被丟的遠遠的那一個。

........

他呱噪了一路，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他好像終於察覺了什麽，拉了一把我的肩膀，他有些不耐煩，又有些怒氣沖沖：“你怎麽回事？我之前說的你聽見了嗎？”

我試著掙脫，但他的五指就像鋼鉗一樣，牢牢的釘住了我。

這種時刻，我也從來不會服輸，於是我回頭惡狠狠的瞪他：“你老叫我不要一個人走夜路，那你是不是因為走夜路死掉的？你以為你出過事，我就一定也會出事嗎？”

無論如何，我找到了他的弱點。

所有義父都忌諱提早死的孩子，他更是。

他肯定沒有想到我會這麽說話，一瞬間眼睛都居然給氣紅了，他蠕動了好久嘴唇，最後開口的卻是：“你在放什麽狗屁！”

“你放的才是狗屁！”

他看起來臉色有點疲憊，好像一個好好的氣球被我的話戳出了一個洞似的。

“小玉，說這樣的話有意思嗎？這樣交流有意思嗎？你在生什麽氣呢？”他淡淡說了一句。

我瞪他的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吵架的一個真理：只關註自己的傷心，而不要看到別人的傷心，那麽就可以把所有的情緒垃圾都倒在別人身上了。

只是這樣贏了也不會有多開心就是了。

傷敵一萬，自損一千萬。

因為我在情緒激動的去攪和他的弱點的時候，把自己的心都暴露了。

“還不是因為你惦記著去認別的義子！我都聽說了，有好多好多小孩子看上你了！你這個花心的混賬東西！”

我氣的簡直口不擇言，說出來我才反應過來：花心好像不該是這麽用的？

並且這句話一說出來，我的氣勢就矮了半截。

我也暴露了我的弱點，這下子，我吵架就一點也兇不起來了，我的心思他全部知道了。

我一時間又是丟臉又是難過。

家就在前頭，我只好慌慌張張往家裏面跑。

“你在說什麽啊？”好像因為我這一番話說的不著調，石頭精在我背後連氣都忘了生，一時有點呆。

進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果然表情還是呆的，在看到我的表情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更呆。

大概是因為明明吵架的、找事情的、無理取鬧的是我，但我的表情卻比他狼狽一百倍的原因。

在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我落了一臉的淚，我想當時我自己的表情一定又兇又醜。

也大概把他嚇到了，或者也真讓他感到生氣了，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他並沒有在等我，只是叫了一個垃圾桶精陪我。

不過這樣也好，反正我暫時也不想見到他。

一路上，我一邊捂著鼻子，一邊和垃圾桶精聊天。

“你們妖精都會認很多很多的義子嗎？”

“也不一定啦。”垃圾桶精非常溫柔，它開口的時候會盡量把自己的桶蓋子捂得嚴嚴實實的，並且朝著和我腦袋相反的方向，生怕我聞到臭味，雖然這樣基本上沒有用就是了。

只是因為他捂著嘴，所以聲音到底有些甕聲甕氣的：“有些妖怪能力強、長得好看，孩子喜歡他們，自然可以多認一點兒。畢竟孩子家庭的供奉可以幫它們修煉啊——若是能顧得來，義子自然越多越好啦。”

它說著說著居然低了腦袋，看起來有幾分沮喪：“但是像我這樣的妖怪，根本就沒人會看上我。所以——我就沒有義子。”

我擡起頭，也有些沮喪，我和那塊白石頭吵成了這樣，彼此臉皮都撕破了，說不定他再也不願意見我了，只去顧他那幾個新義子了，於是我說：“我這個義父估計馬上就沒了——不如這樣吧，我認你當我下一個義父！”

垃圾桶精一下子擡起了腦袋，它看起來高興的不得了：“小玉，你說的算數嗎？”

“當然算數，你晚上也別走了，繼續接我吧。”我拍著胸脯，大義淩然道。

..........

沒想到放學的時候，我垂頭喪氣走出校門，那個熟悉的木拖鞋啪啪啪啪啪啪拖著地面的聲音又跟了上來。

他的聲音又淡又輕柔，還帶著一點點開心：“小玉——”

他不生我的氣了嗎？

我回頭看他，卻當場呆在了那裏。

其實有件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他總是穿著白襯衫，黑色工裝褲，他的頭發不是很長，前面的發梢散亂蓋在了眉角，後邊的發梢落在了耳後，他的頭發是漆黑柔軟如同流雲的。

而一到晚上，他全身都會發光，他發的光也如同流雲，是柔軟的，明亮的，一陣一陣的，輕柔的光芒會從他的發端閃耀到腳底，光芒柔亮而又皎潔，就像一個熠熠生輝的大月亮。

雖然騷包了一些，但他最是適合這樣的裝扮了。

他是再好看不過的一個石頭精。

可是——

如今在我眼前的這個人完完全全變了個樣子。他換了件漆黑的衣服，黑的一絲光都透不出來，而那層漆黑好像不是天生的布料，而像是拿著瀝青現塗的——他的身上泛著一股子瀝青的臭味，臉上身上空著的皮膚好多也粘上了瀝青，變得黑黢黢的，顯得特別狼狽。

流雲一樣閃耀的光芒從他身上完全消失了。

但他的笑容還是閃亮亮的，他的眼睛還是泛著波光和流水，映著路燈閃著柔和的光，因為黑色衣服映襯，顯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亮。

他沖我伸出手。

我哇的一下子哭出聲來，我沖過去，我不嫌棄那瀝青難聞，或者他身上骯臟，一下子抱住了他。

“誰欺負你了？誰沖你身上潑黑漆了？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為什麽變得這麽醜啊。”

他無語的瞪了我一眼，正準備拍我腦袋的時候，好像才看到自己身上的瀝青，於是退了一步：“別過來，這瀝青要幹還得等一會呢，我昨晚上現塗的，沒想到現在還沒幹——真的是太煩人了！”

——是他自己塗的？他是有多想不開往自己身上幹這種混事？

我目瞪口呆。

他卻笑了一下：“我想了又想，確實也沒有餘力顧及太多小孩子，可誰叫小爺我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蟲——根本阻攔不了自己的光彩，人家小孩子要看上我，要認我，我也沒法子啊。”

“所以你把自己塗黑？這樣就不會有其他小孩子看上你了？”

他不置可否，只淡淡看了前頭：“回去罷。”

想到深更半夜，好好的白石頭偷偷摸摸往自己身上潑瀝青潑了一宿，這種淒涼的場面讓我多多少少覺得有些心酸——一時間，我又要哭出聲來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又有東西拍了拍我的肩膀。

隨著那股熟悉的味道，我一瞬間就知道了它是誰。

“新義子——一起回去吧。”

垃圾桶精在我背後沖我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