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歡迎來到妖精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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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也會感到傷心嗎?”

我學著他輕輕摸了一下石磨上波動的流水。水流是冰冷而舒緩的,一旦碰觸到就會留在手上。

手心於是一起發光。

他別扭的扭過頭,將兩只手袖子拉長,然後以袖子輕輕拭去了我手上流水的波光。

“別摸那個。我不想讀你。”

我這才想到,他能從流水中讀取信息,那他剛才的意思是,若我蹭到他指尖之水,他也能讀懂我的心嗎?

我不想別人讀我的心。

於是我飛快在旁邊蹭掉了手中的水漬,確保一點兒痕跡也沒有留下。

白石頭站在我身邊,卻在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只要生而有心,就當然會傷心。‘心’就是有靈智的物種最大的負擔。”

他用一雙清而靈的雙眸緊緊盯著我,而我也在這雙眼睛的倒影下看清了滿是眼淚,狼狽不堪的自己的臉。

奇怪的是,我卻並不覺得有多麽難為情。

他嘆了口氣,又說:“就因為是這麽脆弱的東西,所以....真讓人討厭。”

他沒有看我,我卻本能覺得他在說我。

因為在他嘴裏,似乎所有不好的話都能和我聯系在一起。

不過無所謂。從小到大,像脆弱啦、懦弱啦、頑固啦、無聊啦,這些詞總會和我聯系在一起。

我似乎真就是這麽一個這樣的人。就算沒有人給我下定義,我自己也早已給自己下了定義了。

我心裏了然,但我嘴上絕不服輸:“我也最討厭你!”

又想到什麽,我又急急問他:“所以這石磨什麽也沒做錯,但它卻要死掉了?”

“大概是吧,但這就是它的命運。”

命運?

什麽是命運?

我不太明白白石頭的話。

命運真是這麽殘酷的東西嗎?總讓無辜的人承受無法彌補的失去?

如果真的是命運。那我....不想要這樣的命運。

石磨精救過我的命。

我呆呆站在那裏,過了一會,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有沒有辦法能救它?”

白石頭搖了搖頭:“這是它自己的選擇。”

“可是...你們難道不會傷心嗎?你們難道不想阻止它嗎?石磨活了這麽久,它也有朋友的吧?”

我沒辦法理解眼睜睜看著認識的人去死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麽這群妖精會眼睜睜看著石磨精枯坐至死。

他們為什麽不阻止它?明明這一切不是它的錯誤。明明它也是受害者。

哪怕這是它自己的選擇,我也無法理解。

“我不明白...”我喃喃道。

白石頭卻笑了一笑:“不明白是對的。歡迎你來到妖精的世界。”

這句“歡迎你來到妖精的世界”很像一個咒語或者是邀請函。因為就從那天開始,我的世界變得截然不同。

那天開始,我突然能看見清遠鎮所有的妖精。

怎麽和你描述這種感覺呢,像是你之前看到的世界像是個玩笑,我現在看到的世界好像比之前的世界更加清晰和覆雜,因為如果稍微用下心來觀察,我能看到萬事萬物都有一個淡淡的影子。而我叫這些影子為“殘影”。

這些影子是妖怪的魂魄。

第二天早上,我準備出門上學,而從出門以後,我看見了路邊上好幾顆巨大的梧桐樹都有“殘影”,這種“殘影”很像樹梢的覆制品,只不過和梧桐樹本體不同的是,它們是可以活動的,可以說話的。

它們在我的必經之路沖著我搖晃枝丫:“小玉,上學去呀?”

看我一楞,遲遲無法邁動步伐,這些梧桐精頓時意識到了什麽:

“哇!小玉可以看見我們了!真好!終於認定義父了嗎?”

“小玉,和我們一起玩吧!”

“小玉,小玉...”

一群熱情到可怕的梧桐精!

而我最不知道怎麽應付這種場面了,只好尷尬的笑了一下,沖它們擺擺手:“你...你們好。”

誰能知道這種尷尬的招呼也能迎來一陣熱情的歡呼。

“哇!小玉真的看到我們了!”

“就是那個十二歲才認義父的小姑娘?那個河裏的爛苗苗?她居然能活到十二歲!”

“她最近認的誰啊?”

“好像是小白?”

“那塊懶石頭?那他可有的忙了!”

這群梧桐精咋咋呼呼的談八卦的樣子就像一群追星族。

應援的時候就更像了。

當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從這些梧桐精之間穿過時,發現這些東西是實的,它們可以撩動我的頭發、拽住我的書包!

無數根柔韌的枝丫從樹梢慢慢伸出來,一點點環繞在我的身側,直到它們的枝幹完全把我環繞托舉起來,好多好多有細毛的翠綠的葉片在我臉上蹭來蹭去。

我成功被它們困住了!

我並不能說是一個社交恐懼癥患者,但卻對這樣的熱情感到手足無措。

正當我急的不知道怎麽好時,一直緊跟著我的白石頭終於走上前來,看著被這幫熱情的梧桐樹困住的我。

他負著手轉了好幾圈,然後對著欲哭無淚的我說了一句話:“哇,真想合影留念啊。”

“放我下來!我快遲到了!”

“什麽是遲到?”梧桐精問。

我絞盡腦汁:“遲到就是...等你上學就知道了!反正遲到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那上學是什麽啊?”

我梗了一下:這群梧桐精難道是十萬個為什麽?

白石頭在旁邊顯得分外悠閑,如果我仔細辨認,他的唇畔還有一絲淡淡的微笑:“沒用的,這群妖精才二十來歲,是靈智剛開的樹精,它們好奇心強,又什麽都不懂。你被它們纏上可有的看了。”

我試著側了一下臉,想繞開不停在我頸側摩擦的葉子:“那怎麽辦,我要遲到了!它們到底要纏多久啊?”

白石頭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天黑了,這些小妖就得回本體了,你大概等那個時候吧。”

“我怎麽會突然看到它們了!明明我之前看不到的!”

白石頭伸出手,撥開了自己身側一枝樹杈:“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人,我怎麽知道你們人類為什麽能突然看見妖精?”

——這白石頭在裝傻!他明明也是從人類變來的!什麽叫“你們人類”?

“怎麽可以這樣!”

——我腦子裏情不自禁浮現出這樣的畫面:教導主任抓著我的領子問:“你為什麽遲到?”

——我只能答“我被路邊的梧桐樹精抓住了!”

如果這種場面真的出現,就算我一直是教導主任有意放一馬的好學生,這次怎麽也通不了關了吧?

我沮喪不已,再次徒勞無功的掙紮:“怎麽會這樣...”

白石頭笑容更大,但他又在我身側旋了一圈,勉力壓制住唇側那股子幸災樂禍的笑意:“我可以幫你。”

“那你倒是幫啊!”

“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靜默了一會。

這時,學校的鐘聲從很遠的前面傳過來。

當...當...當...當....

這是離早自習還有十五分鐘的聲音。

梧桐樹精的枝丫一動不動,將我尷尬的縛於原地。它們冰涼的枝丫很像教導主任冰涼的手,讓我不停打寒顫。

我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有骨氣,所以嘴巴最終先於腦子開口了:“條件是什麽?”

白石頭好像是深思熟慮過了,所以他開口一點也沒有猶豫:“不許和你父母提換義父的事情!”

——原來就是這個事啊。我松了一口氣。

昨天晚上,我就想清楚了。如果不能認石磨當義父,其實其他妖精對我來說誰也沒有多少區別。

雖然這塊石頭精脾氣又臭又硬,嘴巴又壞得很。但是,在昨晚的猝然一瞥,我卻發現他身上有著什麽別的東西。

他有些地方似乎....

因為只是輕輕一瞥,我無法確信。但是...他身上似乎和我存在一絲絲說不清楚的聯系,我甚至會覺得,他有些地方很像我。

所以我回答的很快:“這樣啊,那好。”

那一瞬間,連一排梧桐精都似乎嚇了一跳,那個“好”字一出口,身側圍繞著我的那些枝條似乎也松了不少,我就趁著這一會兒功夫,拿出小學畢業測試那股跑五十米的勁頭,努力突出重圍向前跑去。

白石頭這才反應過來,跟在我身後一跳一跳的喊:“不對不對,還有!你必須聽我的話!你不許和我頂嘴!你要當我小弟!”

我步子踏的飛快。

直到跑進學校,因為他進不來,我才終於把他遠遠甩開,只看他在校門口氣呼呼的跳腳,大聲抱怨著什麽。

畢竟都跑出梧桐精的制裁了!誰還會受他轄制,答應這種不平等條約啊!

但是白石頭精根本就不懂見好就收的道理,我沒見過多少妖精,難道所有妖精都這麽吵鬧的嗎?

到學校以後,我問了佳佳,她卻告訴我不是。

知道我真認了白石頭當義父,她的表情既同情又有幾分明了:“不是,大多數妖精都很好,只有那塊白石頭特別壞。特別啰嗦。這是我義父說的。”

她打量了我一下,發現我格外狼狽,身上都是梧桐葉子,又笑笑:“他幹壞事了?”

我無奈道:“倒也不是白石頭,是我上學路上那片梧桐精....它們實在太鬧騰了,又喜歡問問題,又愛扯著人,差點害我遲到呢。”

佳佳摸摸腦袋:“是嗎?我也去過那片,那些梧桐精還挺溫柔的,再加上它們膽子特別小,怎麽可能會害你遲到呢?”

我腦袋一閃,突然想起白石頭和梧桐樹精的眼神交流來。——似乎,梧桐樹精格外聽他的話。

是他為了要挾我使出的詭計嗎?

真是一個壞東西!

完全沒有任何地方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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