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哥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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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認那塊石磨當義父,並不是我一時興起隨便說說,而是早有預謀。

我先進行了大量的調查,問了認識的每一個朋友他們的義父是什麽樣子的,然後摸索出了一些規律。

在清遠縣,認義父也分主流和非主流兩種。

主流的比如像陳泉、磊子、揚揚認了大樹、水井、石頭等,非主流的就比較奇奇怪怪了,像佳佳就認了祖上傳下來的金絲楠木桌子,小鹿就認了自己家的老宅子,頓頓就認了村口的石橋。

但無論主流或者非主流,這些被認下的義父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征:一般是壽命特別長、歷史悠久的老物件。它們大多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在時光洪流中愈久彌堅。

而據佳佳私下透露,所有的“義父”都是成了精的精怪,它們在庇佑自己的“義子”的同時,也會從自己庇佑之人的家庭之中吸取信仰。

這種來自於小朋友整個家族的感激和供奉能幫助它們更快成長。

所以,“認義父“是一種相互的關系。

下定決心要換義父,我就認真衡量了各種類型的老物,裏面有沒有合適的。

選擇石磨是有理由的。

小時候,巷口那個石磨救過我的命。

那件事,我迷迷糊糊也記不清楚細節,只記得小時候總愛在石磨旁邊玩耍,因為石磨所在的地方,是巷子裏唯一一塊開敞的空地,大人總呆在屋子裏打牌,我們小孩子總愛聚在那塊空地裏,玩“跳格子“、”跳繩“、”捉迷藏”等等一些小孩子之間特別流行的游戲。

那天我和佳佳、小鹿正聚在一起玩捉迷藏,佳佳是鬼,在她背著身數著一個一個數字的時候,我心念一動。

捉迷藏的規則是不能藏到別人的家裏去,也不能離開巷子以外的地方,所以其實我們都沒有什麽發揮空間,每一個可以躲藏的點都被我們摸的透透的,巷子裏每一個小孩都知道我們玩捉迷藏應該躲在哪裏,於是當捉人的“鬼的時候也知道該往哪裏去找。

這讓游戲慢慢變得格式化了,而格式化的游戲是分外無趣的。

那天,神鬼差使的,聽著佳佳背著身數數的時候,我下定決心玩點不一樣的:我想找個新的躲藏點,一個不會讓任何人發現的地方。

這個想法當然是好的,可惜在實踐的時候,卻出現了一個問題:小巷空間實在是太小,一眼望得到頭,其他的小孩也並不是傻子,能發掘的空間早已被發掘的透透的了。

我在這段小巷裏轉來轉去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棲身之處,這樣過了好久,佳佳口中的數字已經倒數到了15,再過一會兒,她就能回頭看到我了。

我心下一慌,腦袋再一轉,就看到了那個石磨。

這個石磨在這裏已經很久了,我在的時候它就在那,但我從沒有見過任何人用過它。我盯著它幾眼,發現它比我見過的任何石磨都要大,並且...它內部似乎是中空的。

佳佳數字已經倒數到10了。

我心一橫,摸了摸那個石磨,發現他下面壘的磚有一塊是松動的,我於是小心抽出好幾塊磚,然後從那個縫隙裏鉆了進去。

佳佳的數字數完了,感覺到她腳步稍遠,我又輕悄悄的將幾塊石頭壘上。

一片安靜。

這個空洞將將能藏下一個小孩子,佳佳腳步聲遠了又近,和我們一樣熟悉這個小巷的她很快找到了小鹿,但她卻怎麽也找不到我。

我又是開心又是得意。

也正在此時,耳邊突然有說話的聲音:“快出去!”

我坐起四下望了一下,這個地方沒有別人,也不可能有別人,我正疑心可能是我聽錯了的時候,那聲音很快又說:“快出去!”

我很快就發現,這個聲音並非從外面傳出來的,而是...從這個石磨內部傳出來的!

我身邊的每一個磚塊都開始顫動,無數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在這個空間彌漫,像是無數張嘴巴在我耳邊嘶吼:“快出去!”

我屁滾尿流的從那個石磨裏頭爬出來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一旁饒頭還在找我的佳佳:“石磨裏有鬼!裏面有人說話!!!”

佳佳楞住了:“什麽啊...”

“是真的!!它叫我快點走!!!”

也就在這個時候,在我和佳佳兩雙眼睛的註視下,這個石磨突然發出一聲細響,沒過多久,它就像是被抽離了主心骨,突然塌陷下來,砸起陣陣塵土。

只剩我和佳佳兩人面面相覷。

後來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媽媽。媽媽沈默了一會兒,拉著我去石磨處看了,她翻動了一下散落的磚塊,然後告訴我大概是因為我抽出了松動的磚塊,而那些磚塊正是石磨的承重結構,重力不均勻,所以才讓石磨倒下的。

但她沒有告訴我我聽到的那個聲音來自於哪裏,她只是默不作聲的重新替那個石磨修了下面壘的磚塊,這回不再是很次的面磚,而是不會輕易松動的石磚。

之前我以為是幻覺,但是現在我知道了,那個聲音是石磨在提醒我。

它在默不作聲的保護我。

......

天色暗了,我搬了個椅子坐到石磨旁邊,然後用手摸它粗糙的石頭表面,輕輕說:“你也是活的,對嗎。”

很安靜,沒有任何回答。

手頭上質感粗糙,這個石磨已經很老很老了。這些面上的細坑都是雨水長久滴落砸出來的。

我卻笑了一笑:“謝謝你。”

身後卻傳來聲音,這個聲音是很輕很淺的,像雨滴落地。

“它沒有力量保護你。你若真要換義父,再選一個。”

我不用回頭就可以聽出來,是那塊白石頭,但因為之前他氣勢洶洶,從來沒有用這麽柔和的聲音沖我說話。

但白石頭之前氣我氣得不輕,我是絕對不會輕易原諒他的,於是我梗著腦袋嚷:“我就要它!”

他微微嘆了口氣,然後蹲在了我旁邊,語氣是一籌莫展的,他伸出手和我一樣摸了摸石磨:“不可理喻的小東西!”

“你才不可理喻!”

白石頭微垂著雙目,修長的手指觸到了石磨,過了許久,他面色一沈,還是搖頭:“它不行。”

“你才不行!”

想必白石頭剛才那一番柔和的聲氣都是裝出來的想要迷惑我的,被我頂了幾句話,他氣的不行,又跳起腳來喊:“哪裏來的這麽頑固的小屁孩!你以為誰願意當你的義父,你愛找誰找誰!但和你媽媽說清楚,你不要這個石磨,要別的!”

“我才不聽你的!”

他氣的又在原地跳好幾下,伸出爪子就想又拉我小辮子,卻在我一臉警惕下松了手。

但還是氣得不行,他瞪我一眼:“隨你!”

說完就背身走了,走的路上,看見路邊上歇著小鹿家的小狗,他蹦過去扯了小狗的耳朵大聲喊:“小屁孩!!!隨便你!!!”

幼稚!無聊!

我已經決心要換石磨當義父,哪怕媽媽在我回家以後小心翼翼提了幾句:小玉,我和爸爸後來想了想,石磨好像不太好,你要不要換別的?”

我的眼淚已經早就準備的妥妥當當了,所以媽媽一開口,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不想要別的。”

媽媽想說什麽,但她最終沒有說,只摸了摸我的腦袋,不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尿急,經過父母房間的時候,隱約從他們的房間裏面聽到什麽聲音。

是很隱忍的抽泣的聲音。

我心下一緊,伏在門口聽,只聽見媽媽嘆了口氣:“我知道...我知道沒什麽關系,可是...我還是害怕。”

爸爸的聲音強打著精神:“小玉已經平安長這麽大了,你還有什麽好害怕的?”

媽媽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想必她還是在默默流淚:“我知道...但是,我們已經失去過一個小孩了,我們不能失去小玉了!現在小玉堅持要認石磨當義父,這和當年有什麽區別?”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媽媽哭。

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可能還有個哥哥或者姐姐,而我的哥哥或者姐姐早夭了,他(她)認過那個石磨當義父。

是石磨沒有保護好他(她)嗎?

原來這就是爸爸媽媽一直不讓我認義父的緣由,也終於知道為什麽我的所有要求他們都能答應,他們總會無條件信任我滿足我,而無論我做過多少錯事,他們也從來不會責怪我。他們一直是清遠最好的父母。

原來是這樣,就算清遠縣人人都信認義父能保佑自家小孩一生順遂平安,這對無數次包容我、理解我,無限制幫助我的父母,卻一直不信,也不願為我找一位義父。直到我十二歲。

他們不是不信,只是太害怕。

我推開門走近院子裏。夜晚的空氣是沁涼的。月光肆無忌憚灑在院子當中,將院子裏的所有東西都映上一層銀白,間隙間又閃現好多搖曳碎影。

但月光並不是這個院子裏最明亮的東西。

有個少年睡在院子裏粗壯的蘋果樹之上,他的襯衣上閃著波動的熒光,盛夏有好多螢火蟲也聚集在他身側,映著他白玉一樣的一張臉。

我敲敲樹幹:“你早就知道了是嗎。所以你要我不要和媽媽提。”

白石頭想必根本就沒有睡,他默默坐起身子蹲在樹梢。或許因為是很深的夜晚,他的眉目柔和,聲音也柔和:“這裏的每一個妖怪都知道。”

“發生過什麽事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小屁孩就別操心這麽多事了,小心長不高。”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柔的拂開了總在他鼻尖盤旋的螢火蟲:“好好當個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孩子難道不好嗎?大人的世界還是少接觸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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