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似是故人

關燈
聽見墨七將軍入城的消息,聽雨閣一下空了。掌櫃的卻是毫不在意,他從後廚親自端了一壺茶上了樓。

站在天字廂房門的門口,剛想敲門,低頭瞧了眼自己身上的衣物,掌櫃又收回手。

把茶交給站在門邊的小廝後,特地走遠幾步,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把衣袖褶子理了理。掌櫃這才滿意點了點頭,轉身端回茶杯,敲了門三下。

裏面傳出侍女的聲音:“進來吧。”

輕輕推開門,臉上帶著討好笑:“大當家的,這是樓裏最好師傅沏的他最拿手的南山雲霧,請大當家品嘗。雖然是南山雲霧,但茶水用的是山中凝露,加上師傅的老手藝,品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他一番話語氣十分恭敬,帶著明顯的小心翼翼。

“放下吧。”侍女吩咐。

“是。”

掌櫃把茶放在堆滿賬本的桌上,擡頭瞧了坐在位上一直未說話的那人一眼,是個二十出頭的美麗姑娘。

她頭發半披,簡單一個發髻上插了一支銀簪,上鏤空一只蝴蝶,翅膀嵌紫色寶石。穿了件紫紅的衣裙,正埋頭認真瞧著賬本。

大當家,姓謝名映渠,聽口音不似宇平國人,不過她是上京城聽雨閣、文筆堂、別心樓以及馨香坊的幕後大掌櫃。掌櫃見她清秀的臉龐,心中暗自欽佩。

清雅的古琴聲從堂下傳來,一首畢,謝映渠也算好了所有賬目,放下手中毛筆,她拿起茶杯,坐到了欄桿邊。

恰逢正午,陽光從頭頂照進聽雨閣,她一張鵝蛋臉,膚如凝脂,泛著散散柔光。

喝了一口茶,朱唇微啟,謝映渠聲音清冷:“吳掌櫃,剛剛的賬目我都算過了,有幾處有問題,我都圈出來了,你回去再好好盤算一下,明日給我答覆。”

雙手接過侍女遞過來的賬本,掌櫃低聲道:“是。”

“今日怎麽堂下沒有人啊?”侍女隨口問了一句。

吳掌櫃:“聽說是墨七將軍進城了,大家都去看熱鬧。”

“哦,原來如此。”侍女點了點頭。

謝映渠:“你下去吧。”

“是。”

吳掌櫃退下後,謝映渠才懶懶靠在欄桿上,側頭怔怔瞧著堂下又開始彈琴的琴師出神。琴師一襲翠綠袍子,戴了一副白色面具,遮了上半邊臉,面具上畫了一簇翠竹。

“小姐,今日樂先生的琴聲也是一樣動聽呢!”侍女小瑤笑嘻嘻。

謝映渠嘴角舒緩,眼裏不自覺帶了溫柔:“恩,明明整個人看上去很松快,他的曲子卻總是透著憂傷,失憶這件事他還是記在心裏的。”

“這樣不好嗎?小姐,看樂先生的舉止神態就知他定是哪個世家出來的公子,小姐從商,樂先生……”

“小瑤!”謝映渠微微蹙眉,瞪了她一眼。

“小姐,小瑤錯了。”小瑤面帶惶恐,立馬低下頭。

“已經三年了,我派出去的人都說沒有消息,若當真是宇平哪個世家的銷容公子走失了……”謝映渠頓了頓,眼瞧著堂下人喃喃,“不應當。”

“小姐,咱們也才剛到上京一月,樂先生都說熟悉了,你莫要著急!要不我去叫樂先生上來看看熱鬧吧!墨七將軍定會從窗下走過!你們二人正好相處!”

謝映渠猶豫點了點頭。

小瑤歡歡喜喜出了房門,謝映渠瞥見樓下人身影心口微動,她起身走到臨近街道的窗邊,想讓風吹走煩熱。

低頭看過去,街道兩邊都站滿了人,對面樓上的窗戶口也立了許多人,他們都朝街道的拐角張望著,偶爾互相交談,嘈雜不已。

“小姐。”聲音低沈,一人說著站到了謝映渠身邊,也朝那方向張望著。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即使聽到了他開門進屋的聲音,謝映渠還是渾身一怔,極力壓制上翹的嘴角,她道:“樂先生今日的曲子好似比昨日又進步了。”

“小姐謬讚,唯熟爾。”

見他看也不看自己,謝映渠癟了癟嘴:“哦。”

“來了來了!”街上有人喊道,大家一下又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一行人出現在拐角口,跑在前頭的是去迎接的大內侍衛,腰間佩劍,全都穿著赤紅色的衣服,一行數十人,激起街上的塵土。

後面跟著過來的是一匹雪蹄黑馬,它鬃毛飛揚,膘肥體壯,雄姿勃勃。騎馬的人穿一身玄黑盔甲,束發冷面,輪廓堅毅,腰間懸一把刀。一身血氣的他一手拉著韁繩,一手輕扶在刀柄上,似乎是時刻準備著拔刀。

這位像餓狼一樣,潛伏著,隨時準備出擊的人便是墨七將軍宋翰墨。

是那個十戰十勝未嘗一敗的宋翰墨。

是那個用兵如神被奉為軍事奇才的宋翰墨。

也是那個下令屠花昔十萬人的無情冷血將軍宋翰墨。

騎馬走在他旁邊的孩童便是奉命出來迎接的襄王宋子軒。即使宋子軒給上京人的感覺是個和善可人的王爺,可那橫眉利眼的墨七將軍一出現,剛剛熱熱鬧鬧的街道一瞬安靜下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冷面將軍的身上,可他連眼珠都沒有拐一下,只是直視前方,似乎只有前面的路才有入他眼的東西,或者說前面才有他的目標。

街道上靜得能聽見後面過來的軍隊整齊的步伐,和軍械碰撞出的清脆“乒乓”聲。

飛揚的塵土,規整的部隊,蓄勢待發的將軍,三年了!他們從戰場歸來!而且是戰勝歸來!為什麽無人慶賀!只因那個十萬人麽!可那十萬人也是頓京國人!是敵人!

“將軍!”街道邊不知誰喊了一聲,聲音像是破舊的鼓風機,嘶啞異常,被掩蓋在軍隊的腳步聲中,“恭迎將軍戰勝歸來!”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含淚跪在路邊,他趴在地上,右手墊在腦門下,左手袖子空蕩蕩隨意鋪在一邊。這是多年前從向疏國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

與向疏國的戰鬥是持久的,前前後後,大大小小打了有七年,現在這位年輕的將軍僅僅三年,便是用橫掃之勢打得昔日霸主頓京國求和,是多麽難得!是宇平之幸啊!

或許是被將軍看了一眼,或許是被老頭的情緒感染,或許是真的覺得將軍威武,街上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

謝映渠註意到身邊人手搭在了窗欄上,食指有規律敲擊著木欄。

“熟悉的人?”謝映渠問。

“嗯?”樂先生轉頭看著謝映渠。

“你有個習慣,你會不自覺敲曲子。”謝映渠指了指他不自覺放在木欄上的手指。

忙收回手,將手背在身後,樂先生最後看了眼隊伍,再後面過來的是同去迎接的大臣車隊。

轉身離開窗邊,他道:“上京的一切對我來說,都透著熟悉感。”

“比起一路過來的通州、漾南城都要熟悉?”

“是。有的時候是喜悅,有的時候是悲傷,有的時候是憤怒。”

“你隨身帶著的那枚玉佩雕了龍,在宇平這是皇家的標志。”

“我懂。”

兩人沈寂一會兒,謝映渠問道:“不知道,剛剛先生看到墨七將軍是什麽感覺?”

樂先生搖了搖頭:“太覆雜了,我一時不明白。”

“我們會在這裏停留一些日子,你總會想起來的。”

“多謝小姐。”

謝映渠笑了笑:“先生若是願意把面具摘下,也許會更容易些。”

“不可!”樂先生一下表示出強烈的反對,他手撫上面具,語氣裏帶著驚恐,“不可!不可……小姐在下告退!”

“欸!你等等……”人匆匆出了門,沒有停留。謝映渠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後緩緩覆到自己額頭。她低下頭,以面埋手。

想我堂堂向疏國三竹首領,富可敵國,貌美如花,偏偏心上人總是會被嚇跑!無解!無解!男人心海底針!若是男人心也能同賬本這般清晰明了便好了!

煩悶!煩悶!

“小姐!你做了什麽,為何樂先生匆匆走了?”小瑤進門來,好奇問。

謝映渠搖頭不語。

“小姐!咱們可不是在向疏,這裏是宇平,不一樣的,你可不能對樂先生動手動腳,你看人都給你嚇著了。”小瑤語重心長。

謝映渠頭也沒擡起,直接擺手讓她出去:“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小姐。”小瑤吐了吐舌頭,這才退出去。

***

上京城外三裏,一處別院,一位姑娘正側躺在院中藤椅上休息,右手枕在手下,左手隨意垂在身側。微風吹過她光潔的額頭,碎發隨風搖曳。

“郡主,今日不進城?”一個老嫗端了果盤放到她身邊。

“不能進。”

“為何?”吉嬸疑惑問,“郡主不是想著早日回去漾南城?”

翻了個身,郡主拿起果盤中的一塊蘋果,放入口中:“吉嬸,你不知道,我有個毛病,逢七是不能入上京城的。”

掰扯瑩白修長的手指,她繼續道:“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今日正好是八月二十一,我一進上京就會覺得惡心、想吐。而且離得越近,越不舒服,現在我就有些渾身無力,手腳發軟。”

“這是什麽毛病,聞所未聞。”吉嬸面帶疑惑。

“是啊,所以離京尋醫救治,也沒治好。”郡主攤開手眨了眨眼睛,她轉移話題道,“剛剛外面一陣熱鬧,聽說是墨七將軍回來路過!我哼哧哼哧湊了好一會兒,結果只見到了一團黑乎乎。唉——”

“郡主若是想見,改天總會有機會見到的。”

“嗯。”郡主懶懶起身拿起果盤,踱步到院門口,依在門邊,朝上京城方向眺望。

“吉嬸,要是這次我能在上京覓得歸宿就好了,得溫柔謙遜,得對我好,最重要不能是上京的人。”

吉嬸樂呵呵笑了,郡主什麽都好,就是有些恨嫁了。她道:“緣分到了,自然會有的。阿醜,你說是不是?”

郡主轉身看著在低頭擦拭馬車的駝背醜車夫,他面上漆黑,白溜溜的眼睛瞧了郡主一眼後立馬低下頭,也不答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