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沒有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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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翰墨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院裏石凳上。

下人們有的在掛燈籠,有的在扶梯子,有的在灑水掃地,來來往往都是面帶笑容,喜氣洋洋。

這是哪裏?

環顧四周,院子一角是大槐樹,另一角是一棵筆直的柏樹。槐樹像是宮中的,柏樹倒像是嚴府後門的。

院子有些像他小時候常玩的院子,不過裝飾風格又有些像祝虎平日所做的布置。

正疑惑,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女童撲到宋翰墨懷裏,她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眉眼看著很像一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阿爹~”女童聲音稚嫩。

阿爹?

本王…還未曾……

“小小,別鬧你阿爹,你阿爹正讀書呢?”

疑惑擡頭瞧見說話的女人,宋翰墨連忙把到已到嘴邊的“娶妻”二字咽下。

是嚴果。

她穿了一身正紅的宮裝,梳著隨雲髻,發髻上插著金色步搖,額上一朵紅梅。邊走邊朝自己笑著,步搖清脆的碰撞聲似在耳邊。她面帶寵溺把女童抱起。

果果?

宋翰墨深深註視眼前一大一小似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人,一種令人愉悅的感情,從心底漫了上來。

一不留神沈浸其中,低頭思考,這是什麽感覺。卻是猛然發現剛剛空空如也的雙手,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本書,穩穩拿在手心。

何時拿的書!

像燙手般把書扔在桌上,書滑過桌面,掉落在地,嚴果瞧了宋翰墨一眼無奈笑了。

她把女童放在地上,撿起書遞給他問:“好好的,怎麽了?”

“……”宋翰墨說不出來。

“王爺,晚飯準備好了,現在用飯麽?”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影,轉頭見到的是祝虎。

宋翰墨楞楞點頭。

“好咧!”祝虎臉上帶著笑退下,他走前又補充了一句,“那小的去把巧娘也叫來。”

一轉眼坐在飯桌邊,宋翰墨坐在主位,嚴果坐在他右手側,左手側是女童,女童下面座位上坐的竟然是阿巧!

阿巧臉上帶笑,穿著宮女衣服,還是記憶中那個年輕的樣子。祝虎領著小廝們站在一邊,等著伺候。

“阿爹,小小要吃雞腿!”

好,阿爹給你夾!

發不出聲音,宋翰墨沈默把雞腿夾入小小的碗中。

“謝謝阿爹~”她揚著小臉,惹人喜愛。

“喏,你也多吃點。”嚴果夾了一塊牛肉放入他的碗中。

“殿下,要不要吃糕點,很甜的。”阿巧問宋翰墨。

燭火昏黃,看著和和睦睦用飯的一家人。宋翰墨突然明白那種令人愉悅的感情,應該是被稱為“幸福”的感覺。

怔怔看看雙手,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抓住。

“阿爹!”

飯桌上小小喊了一句,宋翰墨目光轉向她後,身邊景致一換,倒是來到一處河堤邊。楊柳依依,蝶戀花香,淺草沒馬蹄。

宋翰墨左手牽著飛燕,轉頭瞧見他右手邊的人,是著紅衣的嚴果。

她本是看著前面追蝴蝶的小小,現在倒是轉頭瞧著自己,有些褐色的眸子一派恬靜。

她擡眉,嘴角上翹,梨渦淺淺,溫柔問:“怎麽不走了?”

視線下移,自己藍色的衣袖蓋住了二人牽在一起的手。由雙手相握改為十指相扣,宋翰墨感受著來自她掌心的熱度,心裏暖暖的。

“你傻笑什麽?”嚴果又問。

宋翰墨搖頭淺笑不語。

“春雨滴答,滴滴答,下小雨啦。小草說,要發芽。”

小小的歌聲傳入耳中,宋翰墨覺得面上有些濕潤,疑惑擡頭。天空還是一片蔚藍,晴空萬裏,未見雨意。

鼻尖的花香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下雨後地面散發的腥味。

本能抓緊嚴果的手:不對勁,有點不對勁。

眼前之景一瞬全都失了色,黑暗籠罩下來。嚴果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鮮紅。

“宋翰墨,救我!”

眼睜睜看著她被黑暗侵蝕,卻無能為力。手中倏地一空,嚴果的身影完全消失。

果果!

宋翰墨一下驚醒,睜開眼。入眼便是濕潤的泥土,臉上濕漉漉的,鼻尖是下過雨後的腥味,他正趴在地面。

眼看嚴果被黑暗吞噬,失去的痛苦是撕心裂肺的。如同他拼盡全力也無法留住手心的水,即使知道那是夢,也還是讓他心神有些恍惚。

想要擡手看看手心,稍微有點動作,劇痛便從背上傳來。“嘶”倒吸一口氣,有些冷的氣息讓宋翰墨腦子也立刻清醒了些。

果果在哪裏?這又是哪裏?

他手撐地面,忍著劇痛,嘗試兩次,才給自己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喘著氣,漆黑的天空告訴他現在已經是晚上。下雨了,稀稀疏疏的雨絲落在臉上,很涼。

“沙沙沙”,耳邊傳來葉子摩挲聲,宋翰墨發現周圍都是蘆葦。瞥見蘆葦叢中露出的宮女衣角,顧不上疼痛,他著急要起身。

頭很暈,背很痛,似是有千根針刺在背上,密密麻麻的痛,蔓延到全身。宋翰墨起不來,望見隱在蘆葦叢後的人,急得額頭直冒汗。

最後,他趴在地上,手抓著蘆葦根部,用力拉著自己朝嚴果身邊挪動。

雨漸漸停了,月亮還是被隱在雲層中。禦林軍統領周運中站在斷崖邊,他雙眼望著崖底稀疏的火點,神色肅穆。

那些火點是他派下去搜尋景王的人,數目很少。

陛下聽說景王墜崖,竟被氣得吐血,他百思不得其解。雖然他是武將,不過,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陛下勤政愛民,兢兢業業,周運中都是看在眼裏的。英明的陛下,唯一的汙點就是上位的血腥手段和對手足景王的態度莫測。

本就佩服陛下的果斷,陛下對景王狠不下心,周運中也都清楚。不過若是景王這次運氣不好,就這樣死了……

冷哼一聲。

所以盡管陛下讓他帶人來搜尋,周運中並不在意,只派了數人去。他的心思沒有訴諸他人,加上周運中一直都是板著臉,手下人也看不出他的意圖。

斷崖下是奔騰的晉河,晉河邊長滿了蘆葦,安靜異常。以往這裏晚上是沒什麽人的,只有鳥飛掠過河面。現有幾個侍衛舉著火把,散亂分布在崖底,撥開蘆葦搜尋什麽。

一處隱蔽的蘆葦叢,頂上的纖毛無風自動,偏移位置片刻,一番抖動後,又回到原位。

宋翰墨手拽著蘆葦根部前行,在身後留下一條拖痕。終於見到嚴果,她雙眼緊閉,安安靜靜睡在地上,一點都沒察覺自己的靠近。

躺到她身邊,抓住她已經冰冷的手,宋翰墨眼裏一下含了淚。

剛剛的劇痛他忍得眼裏充血,一滴淚都沒掉。可一靠近嚴果,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觸碰,心疼地不行。把頭湊近,輕輕靠在她的肩上,她已經沒了呼吸的起伏。

她“睡”地太沈了啊。

這次沒有其他事情,這次誰都沒有來帶走她,這次終於只有他們二人。

把嚴果抱在懷裏,蘆葦靜靜。等待輪回的時光,一點一滴,變得很慢、很慢。慢得把夢中的幸福感研磨得粉碎,只剩下心寒。

意識漸漸變得模糊,宋翰墨再睜開眼睛,是因為周圍嘈雜的人聲。

“把他們分開!把景王擡出去!”

眼皮很重,朦朧見幾個人影湊近,與果果相握的手被拆開,自己的胳膊被擡起,宋翰墨皺緊眉頭。

不要!不要!不要分開我們!

想伸手推開那些人,想和嚴果在一起,想抓住她的手,卻是半分力氣也使不上來。

被架著出了蘆葦叢,陽光入眼,宋翰墨被刺地閉上眼睛。瞪大眼睛,猛得看向天邊,太陽已經躍出,剛剛他還沒有註意到,現在,竟然已經是白天了!

一夜過去,沒有輪回。

嚴果,她死了。

沒有輪回!

她死了!

認清這一現實後,宋翰墨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劇痛過後,一口血吐出,他的心也死了。

垂頭,眼裏失去神采,眼淚流不出來,原來撕心裂肺的痛也會被習慣。習慣後他居然有些想笑。

曾經他在林中小屋和嚴果說,“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哈哈哈……

真是可笑。

果果,原來很多時候,事情只會越來越糟糕。

***

禦醫給景王探過脈後,剛想搖頭,瞥見站在一邊面上有些憔悴的陛下,立馬控制住自己的脖子。

“景王怎樣?”皇上聲音威嚴,卻沒有多少中氣。

“回陛下,今日是最為險要的,過了今日,才算是熬過去。臣先開些方子,給景王服下。”

“他不會有事的。”皇上自言自語著。

站在另一邊的盛德也瞧了眼躺著的景王,他眼珠拐了拐,看了看皇上,最後低頭未語。

宋翰墨躺在床上,眉頭緊蹙,額上出了細細密密的一層汗。他的意識陷在一片黑暗中,蜷縮在角落,雙目無神。

“春雨滴答,滴滴答,下小雨啦。”小小的歌聲傳入耳中,聲音由遠及近,漸漸變得清麗、熟悉的很。

宋翰墨雙眼有了些神采,他記起這首歌謠,他小時候聽過,是阿巧唱的。

“殿下!您答應過阿巧,要一直活下去的。”阿巧面帶笑容。

搖了搖頭:“阿巧,我累了。”

阿巧化為一團煙霧。

“王爺!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祝虎信誓旦旦。

“虎子,對不起。”

祝虎搖搖頭,也化為了煙霧。

“宋翰墨,答應我,沒有輪回,你也要活下去。”是嚴果的聲音。

“……”宋翰墨目光近乎貪婪地打量眼前人,他沒有回答。

眼前一轉,又回到那日林中小屋,那時自己的回答是“……好。”

“你看,你答應我的。宋翰墨,說話得算話呀。”

“果果,我……想和你在一起,想陪著你。”

沒有人回答。

我為什麽還活著?

為什麽要活著?

為了什麽活著?

死一般的沈寂,無人解答。

為什麽!!

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你什麽都做不到——”聲音從悠遠空曠的地方傳來,反反覆覆,永無止境。

不!

不!!

不!!!

不是的,我可以。

黑暗中宋翰墨睜開雙眼擡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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