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從前之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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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月容還是第一次去威南山,冬天的出行同隨皇帝哥哥下江南的感受完全不同。從車窗裏望出去,看見的是一片茫茫的白雪,偶有炊煙裊裊,一片安靜祥和。

第一日,她是有些新奇的。到了第二日,還是只有雪和山村,沒有其他可看的,她便覺得有些無聊了。

一連多日待在馬車裏,雖有炭火燒著,不冷,不過,她都快忘了腳踏實地的感覺了。

掀開車窗簾,宋月容剛想叫停,好讓自己下車散散步,便見著了騎在雪蹄黑馬上的景王。再看看前面行走的景王府馬車,看來拉馬車的是另外一匹馬。

宮中一直有傳言,說景王有一匹心愛的馬名叫飛燕,想來就是這一匹了。景王這是舍不得讓飛燕拉馬車走這崎嶇的山路?

她眼睛一轉,看來相比上京,景王還是覺得把飛燕帶在身邊安全些。

宋月容讓長恩,也給自己找來一匹馬,騎上馬後,總算感覺到了腿的存在,就是太冷、太顛簸了。

拉著韁繩的手才過了一會兒,便凍的沒了知覺。轉頭見景王,他坐在馬上,神色凝重,北風吹亂了他額前落下的碎發。

馭馬湊到一邊,她彎著眉眼:“七哥哥,這得走幾日才能到威南山啊?”

“下雪天,路上難走,急不得,大概還要六七日吧。”

宋翰墨沒看她一眼,只是直視前方,宋月容註意到他眼裏的期待。見景王沒有多說的意思,自己又凍得不行,便識趣回了馬車。

“殿下,”長恩上來馬車,“景王剛剛讓人拿了一盤棋給奴才,奴才陪殿下解解悶?”

宋月容眼睛一亮:“好啊!”

第五日,宋月容乏味地看著棋盤對面諂媚的長恩。

“奴才愚笨,殿下又贏了,殿下實在是技藝高超!奴才還沒贏過呢……奴才愚笨……”

把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盤上,“嘩啦啦”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長恩,還有幾個棋子滾落到了車廂裏,宋月容開口道:“不玩了。”

“是,殿下,那奴才把棋盤收好。”長恩跪在車廂內撿棋,宋月容趴到了車窗邊,掀起簾子朝外看著。今日不見景王騎馬,想來也是入了馬車。

“看來景王也是曉得冷的,昨日我見他那麽淡定,還以為是個不知冷的呢。”宋月容喃喃道。

“奴才昨日見得景王下馬的時候,走路都走不利索,還得他的小廝攙著。”長恩也來了一句。

“哦?”宋月容看著外面的白雪深山,又開口了:“下次我再也不來這勞什子威南山了,無聊地很。景王他們一行人,看上去倒是甘之如飴。”

“從前先皇在位時,有一年宮中請了位仙長,仙長說每年派一位皇子,臘月初的時候去威南山祭拜皇氏祖先,有利於皇家興旺。先皇便指派了不受寵的景王,這麽多年,他應該也習慣了。”長恩把最後一枚棋子撿到了棋盤上。

“原來是這樣。”宋月容放下車簾看著長恩,“你知道的挺多的……”

長恩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這些都是聽老宮人們講的,師父說了,多和宮裏老人談談會頗有收益。”

宋月容輕輕“恩”了一聲,感覺馬車停了下來。掀開簾子,招來隨從問:“怎麽了?”

“有家客棧,景王說,今日便在此處歇腳。”

“咦?這深山野嶺的,居然還有客棧?你退下吧。”

“是,殿下。”

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破敗的小院子,宋月容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帶上了些嫌棄。院子大門上掛著一個木牌,隨意沾了墨水,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

進到院子,院中兩個青年在磨豆子,他們一個推,一個拉,出了些汗,渾身冒著白氣。走近了些,發現他們長得一摸一樣,居然是雙生子!

“走開!臟東西,不要沖撞了貴人!”長恩見兩人模樣,忙上前驅趕那兩個青年。

兩個青年被趕,也不氣,也不惱,似是習以為常,看了眼進客棧的人便低著頭默默走開。

景王和掌櫃交談後,交代眾人:“今日就在這歇腳,明日我們正午再出發。”

用過飯,安排好房間,宋翰墨和宋月容緊挨著各一間房,其他下人都分別在兩間房內休息。

宋月容渾身快要被馬車顛散架,來到房間一動不動趴在床上,被子上有股黴味,她不滿得“嘖”了一聲。

不過她太累了,躺下來,就不想動,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面一陣窸窸窣窣,接著傳來交談聲。

“拿回屋子裏去吃吧,老婆子的命還是你們從外面救回來的,我卻只能做這麽多了……”一個老婆婆的聲音。

“阿婆,別別……”一個青年說著。

“阿婆,我們不要…要是被掌櫃發現就不好了……”另一個青年的聲音。

“今天有貴人在,我看掌櫃都沒有讓你們出來吃飯,你們定是餓了,就不要推辭了!”阿婆語氣變得堅定,“就是些點心,還是貴人剩下的……”

“那我們……”

“我們就在這裏吃吧,拿回去被掌櫃發現就不好了……”

一陣沈默,宋月容皺了眉頭,她累得連喊出聲趕他們走都懶得喊了,把頭蒙在被子裏嘟囔一句:“吵死了……”

窗口又傳來老婆婆的聲音:“聽我娘說,我曾經也有個妹妹,不過因為是雙生女,剛出生便被摔死了……”

“我從前在上京做接生婆的時候,遇到過一位貴人家生了龍鳳胎,那老爺當場要摔死女嬰,最後是夫人求著,才沒動手……”

“後來呢?”一個青年的聲音。

“後來那夫人給了我點錢,讓我在鄉下好好照顧小姐。夫人偶爾會來瞧瞧小姐,不過小姐六歲那年還是被老爺發現了……”

“然後?”青年有些焦急。

“後來的事情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小姐被帶上了馬車,我只好去別處謀生……”

“我們兄弟能活下來,也是掌櫃發了善心,救了我們……”

“雙生即為不詳……”窗口總算沒了聲音。

第二日正午,景王一行人用過飯後又出發了,這一走又是五日。第十日的傍晚,他們終於到了威南山,皇家陵墓。

傍晚的太陽有些昏黃,照得雪像披上了一層金紗。一行人,遠遠看到矗立在山間的行宮,疲憊的眼裏帶上了些許渴望。

匆匆趕到行宮,宋月容躺在行宮溫暖的絲綢床上,晚飯也沒吃,就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被餓醒了,喚長恩喚了好幾聲都沒有人回答,應該也是去休息了。無奈穿上衣物,宋月容只好自己去找些吃的。

悄悄摸出宮門,還沒走幾步便見著了從側門進來的景王,他帶了一個小廝,行色匆匆,似乎是剛剛從外面回來。宋月容有些奇怪,景王這是去哪了?

第二日,趁宋翰墨舉行祭祖儀式,宋月容讓長恩去打聽打聽,景王為何昨日那麽晚從外面回來。

“殿下,打聽到了,”長恩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據說景王每年來威南山都會先下山去祭拜一個孤墳。”

“孤墳?”宋月容很是疑惑。

“嗯,連碑位都沒有。”長恩點了點頭,不知想起什麽,突然恍然大悟,“咦!莫非是那個宮女?”

“什麽宮女?”宋月容問。

長恩道:“景王是先皇下江南時抱回來的皇子,雖然寄養在德妃名下,他從小卻是由一位美艷的宮女帶大的。”

“宮女?!”宋月容若有所思。

“現在想來,那位仙長來宮中的那年,正好是宮女死的那年……”

“所以,七哥哥來威南山,其實是自願的?目的是為了那個宮女?!那宮女是什麽來頭啊?”

長恩壓低了聲音道:“有人說,那女子是景王同母異父的姐姐……也有人說,那是景王的生母,曾是煙花地的女子,上不得臺面……”

“那…她是怎麽死的?”宋月容小心翼翼問。

“傳言她下藥害死了六公主,問心有愧,瘋了,有一日把自己給燒死了……”

長恩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先皇天性風流,還有一種傳言,說那宮女其實是先皇的私生女,不過…她還是…生下了景王……”

宋月容紅唇微張,震驚看著長恩……

“祭祀禮畢!”

屋外傳來下人的喊聲,一陣冷風,吹得宋月容一哆嗦。

她怒指著長恩,喝道:“一派胡言!這種謠傳,再聽見你說,就拔了你的舌頭!”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才再也不說了……”長恩嚇得跪伏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

“孤墳的事情,你最好也忘了……不許到宮中去亂嚼舌根!咳咳咳咳……”宋月容一陣猛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咳得眼角泛出了淚。

“是是…是,殿下……”

後來兩日,宋月容偶爾扮作太監悄悄去祠堂給宋翰墨送飯。他端坐在祠堂邊的案上看書,聚精會神,連自己都未認出。

後來生了風寒,宋月容再沒出過門。臨行前,終於大好,又見碰著宋翰墨半夜從側門悄悄出了行宮。

好奇心驅使,她尾隨其後,到了山下,只見宋翰墨一身黑衣,背身站在那個沒有碑位的孤墳邊,沈默許久,許久。

山中一只鳥,一聲、一聲的啼叫傳入耳中。一種寂寥、孤獨感湧上心頭,宋月容默默走開。

抹去臉頰的淚水,她突然好想母妃,母妃現與禪燈相伴,不知一切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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