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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墨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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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修潔一人站在朝和殿內,低眉垂眼,宮殿內很暖和,點了龍涎香,很舒服,就是站著有些累。

不一會兒聽得書案上翻閱奏折的聲音越來越大。

“哼。”皇上有些不耐煩地扔了毛筆,也扔了折子。

“陛下息怒!”一番響動惹得整個宮殿的宮人都跪了下來,順應局勢,嚴修潔也直直跪在殿上。

“愛卿請起,”皇上語氣緩和了些,“你們都起來吧。”

“謝陛下。”嚴修潔又站了起來,大理石擦得很幹凈,她低著頭,甚至能看到石中自己黑色的倒影,不過怎麽都看不清面容。

“愛卿?嚴修潔!”皇上皺了眉,她剛剛又在走神了。

“是,陛下。”嚴修潔有些惶恐。

“朕叫你過來。”

“是,陛下。”

小心翼翼站到書案邊。

“給朕研墨。”皇上指了指桌上的硯臺。

“是,陛下。”

皇上把奏折都推到一邊,手臂放在書案上,枕在上面,面朝嚴修潔。嚴修潔垂著眼,沒有看他,倒了些水在硯臺,瑩白的手指拿起墨錠,開始磨墨。

“呵呵呵,愛卿還是和從前一樣,倒的水甚少……小心些,別把墨錠磨斷了。”皇上聽著研磨的聲音,閉上了眼睛。

“是,陛下。”

嚴修潔瞥了一眼皇上舒展開的眉眼,這樣一看,皇上與景王更像了。

不過因為終日皺眉,皇上的眉間已經有了些紋路。想來,皇上好像大了景王也有八歲。

“嚴愛卿最近怎麽樣?”

“好。”

“嚴家最近怎麽樣?”

“好。”

“景君最近怎麽樣?”

“好……呃,這臣就不知了。”嚴修潔心裏一驚,眼珠一拐,補充道,“不過明日就是景王去威南山的日子,想來他心中定是歡喜的。”

“愛卿倒是清楚的很?”皇上語氣有些不悅,他睜開眼,直起身來,盯著嚴修潔,眼裏帶著警告,“朕剛下朝就聽見了宮人間的謠傳……這麽多年,愛卿與嚴家可都是相安無事。”

對上皇帝黝黑的眼睛,嚴修潔屏住呼吸,研墨的右手懸在空中,沒了動作。

一滴墨水,從墨條上落入硯臺。她連忙握住右手手腕,生怕它的顫抖被皇上瞧見。

“上京一直有謠傳,說宋翰墨他斷袖,多年來,朕也不曾見過他親近哪個女子。愛卿最好與他疏遠些。”

皇上說完還從頭到腳把嚴修潔掃了一遍,幽幽道:“可不要因著他,把一些,要誅九族的事情,給捅了出來。”

陛下看她的目光,猶如看著兔子的毒蛇,嚴修潔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待皇上目光移開,她的身子微微抖了抖。

吸了一口氣,她垂眼低聲道:“陛下教訓的是,臣定離景王遠些。”

“嗯,”靠在椅背上,皇上拿起奏折,他聲音有些慵懶,“繼續研墨。”

“是,陛下。”

半晌,皇上又開口問:“愛卿可曾怨過朕?”

“不曾。”

“當真?”

“……當真。”

皇上臉上帶著愉悅,指著桌上的一盤點心道:“這盤點心香甜可口,愛卿定餓了,把這些全都吃了吧。”

“是,陛下。”嚴修潔拿了一塊,點心入口是香甜的,再拿第二塊的時候,便是覺得有些膩了。

她數了數,盤中.共有六塊……

把點心都吃完,皇上才許她退下。出了朝和殿,嚴修潔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走在殿前臺階上,她強忍著喉間的惡心,眼眶忍得發紅。

直到出了宮門,她才加急腳步,手扶著宮墻,在一邊吐了出來。

“大人!”力夫走過來,他熟練拿出掛在腰間的水壺遞給大人,“漱漱口。”

嚴愛卿?

嚴家?

不怨?

“嘔——”嚴修潔扶在宮墻上的手攥緊了,她接過水壺,清水入口,嘴裏的苦味散了些。

待身體平靜,嚴修潔擦掉眼眶中的淚,轉身看著空曠宮門前只剩了自己的馬車,眼裏有些失望流出,看來景王沒有等她出宮。

風很急,吹去了她一身的暖氣。

好冷。

嚴修潔緊了緊披風,走過宮門朝馬車去,裏衣因為冷汗粘在身上,她更冷了。

上車的時候,掀開車簾,一陣梅花的清香撲鼻而來,看到那支被放在座位上的紅梅,嚴修潔神色放松了些。

坐在車內,她把紅梅拿在手中,嘴裏默念著:“望君無憂……無憂……”

無憂……太難了……

眼裏含著淚,嚴修潔心裏委屈至極,在這上京城,無憂…太難了……

“叩叩”馬車被敲了兩下,嚴修潔快速抹去淚水,警惕問:“誰?”

“還能有誰?大人早上才做的邀請,莫不是現在就忘了?”車外傳來宋翰墨有些埋怨的聲音。

“下官以為王爺早就走了。”

“本王最多的就是時間了,等等嚴大人也無妨。”

“王爺想去何處?”

“聽雨閣是個好去處。”

“好,王爺先行一步,下官隨後。”

“……行。”

嚴修潔耳朵湊在車廂上,聽到外面的馬打了個響鼻,一陣馬蹄聲漸遠,她才掀開車窗簾,探頭看著騎馬遠去的景王。

不知為何,今日他居然騎了馬,看著皚皚白雪中遠去的紫衫背影,她想起四年前的景王。

四年前,先皇還在位。他年老多病,時日無多,妄想求得永生,五皇子為他到處求藥,因此深得先皇的喜愛和信任。

先皇竟說出了要廢太子,立五皇子為太子的糊塗話。那時的太子便是現在的陛下,他與五皇子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局勢十分緊張。

上京城四年前還沒有景王,只有一位墨七公子。

墨七公子年十九,平時總是低頭不語,唯唯諾諾,雖是皇子,卻沒有什麽存在感。只有打馬球時,他好似完全變了一個人。

騎在雪蹄黑馬上,在球場飛奔,年少輕狂,眉眼飛揚,英姿煥發。翩翩少年,明媚張揚,馬球場上博得滿場喝彩。

鮮衣怒馬少年時,驚鴻一瞥,讓人心悸不已。馬球場上,墨七公子總是最耀眼奪目的那一人。

他心思縝密,沈穩老練,哪個馬球隊請到墨七公子,這個馬球隊便定會贏。他帶領球隊打敗了來自頓京的馬球隊後,更是名聲大噪。

嚴修潔偶爾也見過下人下註,詢問一番,賭墨七公子輸的寥寥無幾。

“墨七公子”便是上京城的人,對七皇子宋翰墨的敬稱。

再後來,太子下了馬球註,賭墨七公子贏,五皇子也下了馬球註,他賭墨七公子輸。

墨七公子便被五皇子的人,在馬球場邊當眾打斷了腿,上京城一片嘩然。

百姓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發生了太子結盟涼城江家軍,在昭武門清君側一事。

五皇子、八皇子血濺宮門,一時間,上京人人自危,驚恐度日……

後來太子即位,墨七公子就成了景君,雖然腿好了,他卻再沒騎過馬,再沒打過馬球。“墨七公子”的稱號自此便只存在於從前的話題中……

嚴修潔望著紅梅,收回思緒,吩咐力夫:“去聽雨閣。”

記得她與兄長談過此事:“聽聞,墨七公子當眾苦苦哀求五皇子,沒想到五皇子竟還能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兄長說:“五皇子那日,本是想殺了飛燕的,墨七公子那日求的,是……

願用雙腿換它性命。”

一瞬間,她視線有些模糊,仿佛望見那個在馬球場上英姿颯爽的少年,在馬球場邊,為了他的馬,舍去尊嚴和驕傲,給五皇子磕了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頭……

從前,她一直以為皇室子弟都是像太子殿下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

沈默片刻,她道:“他從前不是這般的……”

兄長也道:“世事無常,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

“大人,聽雨閣到了。”力夫在馬車外說。

“嗯,知道了。”嚴修潔把紅梅輕放在座位上,下了馬車。

從那日後到今日,景王終是釋然了麽?

***

嚴修潔說:“王爺先行一步,下官隨後就到。”意思好像是要避人耳目?

宋翰墨初聽的時候,心中是有些不悅的。不過,一個計劃攀上心頭,再想想這句話,倒是頗為滿意了。

命祝虎回府叫了些人手,還伏在他的耳邊低語一番,祝虎驚訝不已:“王爺……您這是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本王與嚴大人相知恨晚,想培養培養同僚情誼。”

祝虎滿臉寫著不相信,宋翰墨一腳踹走他:“廢話那麽多,本王讓你去你就去!你是王爺還是本王是王爺!”

祝虎不情不願走了兩步,想起什麽,臉色發白,又狗腿地湊過來,悄聲道:“王爺…您不是突然看上了嚴大人!想把他給辦了吧!”

“……”

宋翰墨笑瞇瞇,一把按住祝虎的脖子,接連打了他幾下,邊打邊道:“本王辦他!本王辦他!本王是那種齷齪之人麽!這件事情,你辦不好!本王辦了你!給本王滾!”

“哎呦哎喲!王爺!小的錯了!小的錯了!”又被一腳踹開,祝虎揉著屁股上了馬,笑嘻嘻,“小的就是和您說笑的!小的這就去辦!”

嚴修潔進了聽雨閣便被掌櫃領到了玄字廂房,聽雨閣燒著炭,很暖和。

說書人不知道講了什麽,博得滿堂喝彩,沈浸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她神色也放松了些。

進到廂房,景王已在房內等她,他背著手站在欄桿邊,朝堂下望著。房內點了香,茶案上的茶水已經開了,“咕咚咕咚”冒著水汽。

廂房門關上後,嚴修潔才突然發現,嚴力夫沒有跟著她,現在房內只有她和景王兩人。

自行坐到茶桌邊,她拿下茶壺,把手放在炭火邊烤了烤。

見王爺還不出聲,她開門見山道:“王爺,下官就是想詢問王爺口中的神婆,我們不妨長話短說,下官還有事務在身。”

許久,宋翰墨都沒理她。

“王爺?”嚴修潔又試探喊了一聲,那人還是沒反應。

無奈之下嚴修潔只得起身,走到欄桿邊,行了一禮:“王爺。”

“噓”宋翰墨食指靠在唇邊,微微靠近,桃花眼朝她一笑,小聲道,“嚴大人莫要講話,本王正聽到精彩之處。”

說完便全神貫註盯著堂下。

“……”劍眉星目,薄唇勾勒,王爺靠得有些近,嚴修潔移開目光,不動聲色後退半步。

正了正心神,她仔細聽了一會兒,堂下說書人講的是江湖俠客之事,他語調起起伏伏,聲情並茂,娓娓道來,讓人頓感其境。

一不留神她也沈浸其中,說書先生一拍驚木道:“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安靜聽書的堂內突然人聲嘈雜,嚴修潔這才回過神來,暗自感慨書中人物命途多舛,多災多難。

“嚴大人也喜聽書?”宋翰墨本來還想著怎麽拖延時間,沒想到說書的幫了大忙。

“不知。”嚴修潔回道。

“不知是什麽意思?本王見你剛剛可是聚精會神,一雙眼都快掉到臺上了。”

“……”嚴修潔沈吟片刻,“這還是下官第一次仔細聽書,有些新奇。”

“啊?哈哈哈”宋翰墨轉身入了廂房內,朝茶案去,邊走邊道,“雖然本王有些記不清,不過別墨哥哥喜歡聽書還是有印象的。嚴大人身為別墨哥哥的伴讀,今日怎會是第一次聽?嚴大人可莫要說笑了。”

嚴修潔看著宋翰墨的背影,心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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