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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言官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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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麻雀一躍而下,在堂上來去自如得飛了兩圈後,它終於如願被發現了。被吸引註意,大臣們安靜下來,齊齊看著它在堂上飛左飛右。

眾目睽睽之下,它給禮部尚書唐大人,一個幹瘦老古董,送了一駝熱乎乎的禮物。黑乎乎,濕答答的“禮物”從他的官帽上滑下,滴到他的胡子上。

“啊!”老古董兩手拖著胡子,慘叫一聲,慌張又憋屈。之後手指著麻雀,氣憤念叨著,“無禮之雀!無禮之雀!無禮之雀……”

光說不行,還跟在麻雀後面追罵。一群大臣憋著笑,礙於面子還得拉著他叫他息怒,別氣壞身子。

那老頑固平時也沒少念叨自己,現在看他氣得臉都紅了,宋翰墨也暗笑兩聲:“哈哈,哈哈……”

麻雀又從穹頂俯沖下來,一幹大臣立刻變得鬧哄哄,生怕也被送禮,一個個慌張護住自己的胡子,動作一致難得一見。

那小東西卻是大搖大擺,“嘰嘰嘰”繞了兩圈,才堪堪飛出門去,甚是得意。

“無禮之雀!”唐大人也跟著沖到門邊罵著。

“退朝!”大太監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堂內的吵鬧。

眾臣習慣性跪拜:“吾皇萬歲萬萬歲。”

堂上安靜了。

皇上腳步聲聽不見後,堂上又是一片鬧哄哄。

宋翰墨準備出殿門,眼角撇見一個小太監找上了嚴修潔,二人交談後,太監領著他去了宮裏。

又去“密談”了。

宋翰墨輕輕“哼”出一口氣,收回目光,無意瞥見工部侍郎廉數也盯著嚴修潔的方向。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廉數看了過來,他提起嘴角,笑瞇瞇見了一禮。他已經過了不惑之年,雖長得慈眉善目,不過宋翰墨只覺得方才他隱在殿門陰影的笑,十分滲人,側過頭不予理睬。

廉數見狀也不在意,轉身繼續和太尉江羽成說說笑笑,周圍還圍了一群馬屁精,一夥人都在和太尉套近乎。看樣子,在廉數眼裏宋翰墨並不如江羽成對他來得重要。

太尉江羽成,三十多的年紀,身材魁梧壯碩,是皇後的親哥哥,涼城江氏人。

江氏本是涼城的鎮守軍家族,三年前幫助皇上登基後,江氏一飛沖天,成為上京最炙手可熱的家族。

麻雀的熱乎乎也阻止不了馬屁精前進的步伐。

耳邊聽著“太尉……”“是了是了……”,宋翰墨出了殿門,太陽高照,雪開始融化。

膝蓋有些刺痛,他的心情又變得不好了。嘴角扯出一絲壞笑,故意往聚在一起交談的大臣們身邊湊,他們本來熱火朝天的議論,在宋翰墨湊過來後都被打斷了。

“景王…”大臣們尷尬地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一個招呼,接著自覺散開。

宋翰墨嘴角笑意更甚,沈聲道:“各位怎麽不繼續,本王也想聽聽。”

出宮的路就這一條,路上還有些聚在一起的大臣,聽到景王的聲音互相對了眼色。

景王又來了!

皇上疑心重,多慮,身在朝堂,若是和唯一的、不簡單的王爺扯上關系,即使沒有什麽,也怕被上面猜忌、防備。

偏偏這王爺時不時就往他們這邊湊,開始還以為他不會看人臉色,後來次數多了,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眼裏都是無奈,兩三句約好時間後,大臣們各自散開匆匆走了。

一群膽小鬼。

宋翰墨臉色陰沈坐上馬車,吩咐道:“去聽雨閣。”

“是,王爺。”虎子朝力夫打了個招呼,趕著馬車走了。

到了聽雨閣地字包廂內,烤了一會火,渾身舒適了,宋翰墨的臉色才好看一些。

“王爺,今日喝什麽呀?”掌櫃推門進來笑瞇瞇地問。

“天山隴雪,一桌子好菜。”

“好咧。”

聽雨閣,京城最大的茶樓。裏面的茶是一絕,茶葉多采自江南的茶園,茶水乃是無根水,色香味俱全,一口下去沁人心脾;說書人擅口技為二絕,講的江湖恩怨故事驚心動魄,引人入勝;古琴藝師為三絕,曲調婉轉悠揚,繞梁三日。

憑這三絕,聽雨閣吸引力不少文人雅士、達官貴人。除了宮裏的那位,掌櫃見過的地位最尊貴的就是景王了。

這景王雖是有名的紈絝子弟,卻不喜風月場所,不近女色,便成了他聽雨閣的常客。

掌櫃笑呵呵退出廂房,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眼裏帶著商人的精明。

下樓的時候望見到宰相家的小公子管文陽進門。他約莫十七八歲,眼眸明亮,半披著頭發,著翠綠衣衫,神采奕奕。

剛進門,他就朝樓上包廂望著,見到人影後,滿面欣喜,立馬跑上了樓。

樓梯上遇到行禮的掌櫃,管文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掌櫃的,老樣子給我上一壺南山雲霧。”

“是,公子。”

掌櫃聽見管小公子邊走邊念叨著,“景王每次都只點天山隴雪,那個茶太苦了,我可咽不下去,這世上為何會有人喜歡天山隴雪啊……”

聽著小公子的話,掌櫃摸了摸胡須,笑著搖了搖頭走下樓去。不同的人,經歷不同,自然會喜歡不同的茶。

站在欄桿邊,宋翰墨望著樓下,人頭躥動,也看到了那個進門的少年。

“管文陽來了。”宋翰墨轉過身,看上去有些猶豫,“他是自己找來的?虎子你沒有知會他吧。”

虎子搖頭道“並未”,他走到欄桿邊,卻只看到一個消失不見的綠袍子衣角,遲疑問:“管小公子快弱冠了?”

宋翰墨看了看虎子,點了點頭:“他可是宰相家的公子,待他弱冠後便不會與本王來往……”

對上宋翰墨黑白分明的雙眼,虎子垂眼抱拳:“小的明白。”

“景王……”管文陽在外面敲了敲門,還未待宋翰墨說話,便自行推門進來了,看到站在一邊的虎子,眼裏帶著驚訝,“十幾日不見,祝兄你好似胖了?”

祝虎,是虎子的全名。

虎子低下頭,默默翻了一個白眼:“多謝管小公子關心,小的並未胖。”

“是嘛?”管文陽微微擡眉,“那你擡頭,我再仔細瞧瞧。”

虎子擡起頭,挺胸。管文陽當真湊近看看:“嗯…真胖了,不過還是照樣好看。放心,你‘最俊俏小廝’的名號還是保住了。”

虎子扯了扯嘴角,臉色又紅又青。這時,掌櫃進門放下茶水,隨後退了出去。

“好了,你別逗他了。”宋翰墨看著兩人,神色放松了些,“今日怎麽有空到聽雨閣的?管大人沒綁你在家中讀書?”

“景王不知吧!我現在不必每日苦讀了!”管文陽做到了宋翰墨對面,眉毛擡了擡,面帶得意。

“哦?為何?”宋翰墨淡淡問。

“嘿嘿嘿,”管文陽拍了拍胸口,“我與江太尉的屬下比較了一番。太尉說,我有武學天賦,讀書可惜了,便說服了我爹,讓我學武。我娘還特意為我找了一位江湖上的武學師傅呢!”

宋翰墨眼裏有些疑惑,倒了一杯茶給他:“你爹不是一直希望你學有所成,像你哥哥一樣入朝為官麽?

“是啊,我也奇怪。我爹那個倔脾氣,不知道太尉是怎麽說的。不過,我也不是讀書的料,還是向往快意江湖和暢快淋漓的恩怨情仇!”

管文陽接過杯子,豪邁入口……太苦了,是天山隴雪!他清秀的五官皺在一起,勉強咽下後,默默推開了手邊的杯子。

宋翰墨看到他的小動作,並未在意:“那今日你怎麽沒有在家習武?”

管文陽嘿嘿笑了兩聲:“今天約了尚書家的小公子去打馬球的。”

“輸了還是贏了?”

“沒有輸贏,唉。”管文陽嘆口氣,眼裏帶著期待看著宋翰墨。

“今日不是下了大雪,怎麽,馬球場沒雪麽?”

“自然是沾了孫小公子的光,反正我辰時到馬場的時候,馬場的雪就已經清理幹凈了。”

“原來如此。”宋翰墨點了點頭,故意無視掉他期待的目光。

“景王你不好奇為何沒有輸贏?”管文陽忍不住問。

阿巧曾說,七殿下要閉耳閉目,才能活於世。

宋翰墨眼裏哀傷一閃而過,明日就要去威南山,近日他總是時常想起阿巧。

嘴角微微帶笑,他隨口問:“為何沒有輸贏?”

“是因為我們快贏的時候,對面一位郎中家的公子不慎從馬上摔了下來,摔折了胳膊。因著這件事,大家不歡而散。”管文陽攤開雙手,聳了聳肩,面帶無奈。

半晌他又道:“景王你不知道,我現在和那些群小屁孩玩都沒意思了,不堪一擊……”

“嗯。”宋翰墨只是應了一聲。

屋裏墻角燒著炭火,偶爾有“劈啪”的聲音,煮沸的茶水也在“咕咚咕咚”響。樓下傳來說書人洪亮的聲音和一片叫好聲。

“我聽我哥說,景王曾是上京最厲害的打毬手。”

“……都是陳年舊事了。”

想到景王用來拉馬車的飛燕,管文陽心裏一陣可惜。

看了看景王,他一副雲淡風輕,只是靜靜看著杯裏的茶水。

與兄長口中張揚明媚,在馬球場力挽狂瀾,打敗頓京國馬球使團的少年完全不同。

又想起一些事情,管文陽張了張嘴並未再說什麽。只是心裏一陣悔恨:少時,他娘為何要把他養在外婆家啊!害他沒能一睹景王舊時的風采。

回到景王府已是傍晚,坐在桌上用飯,宋翰墨聽到院子外面有些響動。一排長矛高過院墻,腳步整齊,隱約還能聽見馬蹄聲。

正疑惑,一個小廝急匆匆跑過來,他邊跑邊喊著:“王爺,王爺,王爺!不好了!”

宋翰墨慢慢吞下嘴裏的飯問:“怎麽了?”

小廝跑得有些急,咽了一口口水:“嚴…嚴大人,沒了。”

“哪個嚴大人?什麽……”沒了。

還有哪個嚴大人呢,應該就是嚴修潔了。

宋翰墨意識到小廝說的沒了的意思,放下碗筷,他問道:“好端端的,怎麽人沒了?”

“當街刺殺,身中數刀身亡,就在不遠的街角!”小廝右手指著後面的方向,那裏有個三岔路口,他面色蒼白,眼裏滿是驚恐道,“小的親眼所見!血都流到街對面了!”

嚴問之,字修潔,上京嚴家人,享年二十七。

嚴家是上京城的新世家,受皇上喜愛,這樣的世家應當是很受其他家族歡迎的。

實際上,因著嚴家三代全是做言官的,言官監察百官。在上京,他們能依附的只有皇上。

宋翰墨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今日朝堂上的那只麻雀。它沖出乾和殿,擁抱外面的一整個藍天。

“知道了,你退下吧。”他面色平靜,抱起碗沈默良久,又照常吃起了飯。

待院子外沒有響動時,景王府早已點了燈。

晚上王爺泡澡,虎子站在門邊,突然聽到自家王爺笑了三聲,大呼“死得好!”

隔著屏風,看不清他的表情,耳尖的虎子又聽到了王爺的低聲呢喃,“這上京……以後…清靜許多……”

夜色更深的時候,上京城又下雪了,疾風在走廊裏嗚咽、呼嘯,不知哪裏傳來孤鳥的嘶鳴。王府一處墻角,不知是雪還是梅,不停打著轉兒。

院子裏,隔壁伸過來的紅梅枝,在風雪中微微顫動,竟是完好如初,不見斷痕。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問梅花怎麽還會被雪壓斷,問就是,作者晚上拿著小鋸子潛入王府,偷偷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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