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關燈
“不可!”白將軍站起身開口阻止,顧寒塵也覺此事不妥,戰場刀劍無情,萬一白萋受傷如何是好。

顧寒塵看著白萋,緩緩伸出手遞到了她面前,“刀劍無眼,這種地方,不是能隨隨便便去的。”

“我知道。”白萋不假思索回道,她看著在場的所有將士,將目光停在了顧寒塵的身上,“戰場無情,我知曉,但我是王爺找來的醫師理應陪在王爺身邊,王爺的腿傷是我治愈的,時日尚短,我不放心。”

顧寒塵看著白萋,她嬌麗的小臉上神色堅定,她的眼睛緊鎖在他的身上,這個目光這般的堅毅,讓顧寒塵內心深處都有一陣悸動。

她總是這樣,看似柔弱不經風雨,卻總是比任何人都要堅強,她好似有一種力量,能夠將他所有的堅持擊倒,讓自己的強大頓時在她面前變得潰不成軍。

“我不怕,帶我去吧!”白萋輕笑著對顧寒塵道,眼神裏的暧暧流光猶如三月春花,明艷美麗,讓人憐惜。

顧寒塵默默移開目光,他心底萬分糾葛,他與白將軍一樣不想白萋涉足危險。

“不可,戰場不是別處,女子豈能隨便去。”顧寒塵冷言拒絕,眉頭化解不開的愁思,全是白萋的安危。

白萋看他此番,上前一步,“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我可以的。”

顧寒塵厲聲叱道:“胡鬧,一個女子這等冒犯,北燃,將楚姑娘帶出去!”

北燃也不知顧寒塵為何忽然生氣,卻只能順應他的安排,走到了白萋身邊。

“楚姑娘,您先出去吧,王爺還要和將軍們議事。”

白萋看著顧寒塵,他雙眸直視前方,對她沒有絲毫留戀,她心頭悶悶的,好似被一團棉花包裹,悶得喘不過氣。

“出去!”顧寒塵聲音提高幾分,厲聲道,在場的眾將軍頓時鴉雀無聲,鮮少見顧寒塵發這般大的火氣,今日這個女子,不知是哪句話觸到了顧寒塵的黴頭,讓他這般生氣。

白萋不再久留,甩開了北燃快步離開,進了自己的暖閣,北燃看向顧寒塵,卻發現顧寒塵的目光也一直鎖在那扇關閉的門上。

顧寒塵看著門合起,長出了一口氣,眼底又幾分歉意卻又無從去說,他將心底翻湧不息的情緒掩藏,收斂眉目看向所有人。

“此戰非比尋常,雲蒼國力諸位也是有目共睹,而今戰事突然,本王必定要親自迎戰,各位將軍都是我大淵的錚錚硬漢,諸位可曾想好,要與本王共赴沙場。”

顧寒塵的聲音清朗,眼神裏堅毅果決,諸位將軍神色肅斂,雖未著戰袍,卻一個個神情緊繃,猶如大敵壓境。

顧寒塵看向他們,略有些擔憂,“此戰起因本王不打算瞞著各位,今日驛館之事,大家應該也有些聽聞,對錯且不論,事已至此,就已經無力回旋。若是各位擔心因此惹怒豫王,現在便可離開,我顧寒塵不會過問更不會追究,人各有志,本王不勉強。”

將軍們一聽此話,紛紛上前一步,拱手對顧寒塵一拜,跪在地上。

“我等願追隨王爺,身滅志存,生死無悔!”

顧寒塵原本還有幾分忐忑的心,聽了這些忽而平靜了,十數年的南征北伐,而今看來,也並非毫無意義。

“好,本王為主將,王將軍,邵將軍,石將軍為副將各帶兵兩萬人。李將軍率騎兵五千人,白將軍留在京中。”顧寒塵潦草安排,惹來白將軍不快,白將軍上前拱手一拜。

“老夫年歲是大了,可是老夫老當益壯,也可出征!”

顧寒塵並非因年歲才拒絕白將軍,讓白將軍留在京城有兩個原因。一來是因為白萋,白將軍是白萋的至親,此戰兇險,白將軍是兇猛之將,若是真有了什麽三長兩短,怕是會成為白萋一輩子難以抹平的傷痛。

“白將軍,本王讓您留在京中並非您年事已高,而是另有原因。豫王殺使節為了引戰,誰知往後他會做出何事,您是國公,身居高位,手中還有禁軍兵符,九省提督與您私交甚好,本王是擔心若是真是出了什麽事,需要調兵遣將,或者是宮中發生什麽意外,您都能使用兵權,將其阻攔或是通融。朝中大臣您也熟識,若是有人對此戰不利,您也能早做準備。”

這便是第二個原因。

顧寒塵此話在場所有人聽後都覺得萬分有理,先帝所賜爵位,就算是豫王也要敬讓三分,若真是朝中出現差池,白將軍率先幹預,是最好的手段,在常德人沒有比他更適合得了。

白將軍一聽,也覺得顧寒塵此話確實有理,他重重嘆了口氣,“哎!老夫還是喜歡馳騁疆場的感覺。”

顧寒塵淡淡一笑,寬慰道:“白將軍身兼重任,朝野與沙場不分伯仲,只不過刀槍劍戟換成了唇槍舌劍,文人儒生口誅筆伐之下可比刀劍更無情。”

“事出緊急,明日一早便會將戰書送去雲蒼,白將軍也已經給魏擎傳話,讓他先去邊城,以免雲蒼出其不意,傷到百姓,各位盡快做好準備,最遲兩日後動身。”

熱鬧的寢殿,迅速平靜下來,搖曳的燈火漸漸恢覆平靜,跳動的火苗閃爍不息,顧寒塵看著火焰,楞楞出神。

“王爺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北燃走上前,顧寒塵剛剛起身,便停下腳步,看著白萋緊閉的大門,“阿湄可休息了?”

“回稟王爺,因今日之事,楚小姐似乎有些不快,從進去現在都沒有從門裏出來,許是已經歇下了。”

聽白萋睡著了顧寒塵心底有些失落,可再一想比起這些,白萋的安危最為重要,等過段時日,許是就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早些休息吧!”顧寒塵轉而向暖閣而去,心底雖有幾分不舍,卻不應再多說,無論如何白萋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顧寒塵。”

一聲清脆響亮的女聲傳來,顧寒塵身子楞怔,默默轉過頭,這個丫頭膽子越發大了。

“你讓我去,我去,不讓我去,我也會去。”白萋提著兩個大包袱從房裏出來,將包袱扔在了地上,頭顱高高擡起,看著顧寒塵,小臉上神色堅定。

顧寒塵看著她,故意眉頭一簇,裝出一副兇悍的模樣,“沒規矩!竟敢對本王直呼姓名!戰場不是玩鬧的地方,楚白萋你不要鬧!”

白萋才不會怕他,她快步上前,走到了顧寒塵的面前,顧寒塵的眉頭悄然一松,他猛然警惕再度緊蹙。

“沒用的,你唬不住我,我才不怕你。”

白萋頭一扭,雙手抱在胸前,“你別裝出這樣兇巴巴的模樣,別人怕,我才不怕,你要是不讓我去,就把我腿砍了。”

顧寒塵對她真是束手無策,他看著白萋揚起的小臉,心底微弱的怒火,早就不見蹤跡。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兇我是怕我去戰場受傷。”白萋慢慢低下頭,收回目光,她向前一步,頭靠在了顧寒塵的胸口上,雙手抱住了他的腰。

顧寒塵被她的這個舉動搞得措手不及,應該推開她,可是卻極為舍不得,白萋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胸口的那顆心跳的好快,一聲聲沈重有力的心跳聲,這麽好聽,原來顧寒塵表面看起來,冷漠無情,但他胸膛裏的那顆心臟,卻不會騙人,她咧嘴笑了起來。

“我可以治好的你的腿傷,我有高超的醫術,我雖然是個女子,但是我可以照顧好我自己,你什麽都不用給我,給我一個營帳就好,我會照顧所有的受傷的士兵,讓他們盡快恢覆,我要陪在你身邊,這樣你在受傷的時候,我可以給你包紮,你可以告訴我,很疼,要輕一點。”

白萋靠在他懷裏喃喃的說著,顧寒塵微微俯下身,將她納入懷中,她小小的身子那麽軟,好似沒有骨頭,他只要輕輕收緊手臂就能將她整個人困在自己的懷裏,她身上的味道依然是那麽清新好聞,發絲上的清香混著淡淡苦味的草藥味,是她的獨有味道。

想要靠近一點,想要抱她緊一點,想要將她留在身邊,想要每一刻她都在眼前。

看到她,忍不住想要將她占為己有,困在自己的世界裏,好生保護,小心端詳,免她辛苦,免她憂愁,為她擋風遮雨。

“阿湄,你喜歡什麽樣的生活?”顧寒塵靠在她的耳邊,輕聲問著。如果她喜歡現在這個樣子,那麽顧寒塵願意為了她委屈自己,只要她快樂,一切都好。

“我?”白萋站直身子,看著顧寒塵的眼睛,“我喜歡自由的生活。”她說起話時,眼睛都在發光,一雙明亮的眸子帶著溢彩流光,目光流轉,火焰的倒影在她眼瞳裏綻放,就好似一朵綻放的花朵。

自由?

這兩個字,顧寒塵多久沒有聽到了。

制於人,同時也要受制於人。

所有人都說,攝政王身居高位,手握重權,挾天子,令諸侯,為高權貴,無人能敵。

但這些,卻偏偏將他困束其中,難以自拔,他的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已,有太多的順應時命,他一直張望著遠方,渴求著自由,幼時以為只要位高權重,號令天下,就能贏得自由,贏得天下人的尊重,當時光流轉卻發現自己將自己困在自己打造的牢籠中難以自拔。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高山,去看看小河,去看看溪邊蜿蜒處是不是真的長有靈草,想看看深山峻嶺中是不是有靈芝人參這樣的稀世珍寶。我想去轉轉外面的集市,買一串糖葫蘆,還想學騎馬,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白萋認真的點數這,顧寒塵看著她如此認真的表情,心中一片柔軟。

她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顧寒塵則認真的聽著,終於白萋告一段落,顧寒塵認真的點了下頭,應了句,“好。”

白萋疑惑地看著他。

好?好什麽?

“你想去的,我都會陪你去,我們一起去爬山,一起去摘草藥,一起去小溪邊,好不好。”

白萋聽他這樣說,心底忽然有些難受,她看著他,眼神渴求,“不不不,我會陪著你在京城,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一直陪著你,在你身邊,比那些東西都好。”

雖然山河湖泊都是那麽的美,可是白萋舍不得就這樣和顧寒塵分開,如果是他,她願意為了他委屈自己。

“阿湄。”顧寒塵輕輕拂過她的小臉,白嫩的小臉捧在手上,好似一團兒白豆腐,“別為我委屈自己,我會陪你去,便會陪你去,這些官場上的殺殺打打,明槍暗箭,我已經累了。”

白萋看他這樣極為心疼,這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國家,先皇突然駕崩讓整個淵國陷入了迷境,是顧寒塵帶著他們一點點找到自己所屬的方向,逐步建立起如此強盛的國家,可是就在近日,顧寒塵竟然給她說了這麽多不為她所知的事。

“我的母親本是皇後身邊的一個宮女,皇帝酒後亂性,春風一度。皇後知道此事後,大為惱怒,想要將她殺死,卻不想母親懷了身孕,太後因我是皇室的骨血留了母親一命,隨便封了一個嬪位便扔到了一個角落生活。我出生後,母親一日都沒有抱過我,太後嫌棄母親出身,將我交給了貴妃撫養,但宮中的皇子皇女並不喜歡我,時常刁難排擠,我童年的記憶,大多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房中,安靜度日。”說起曾經顧寒塵的眼底漫上了一抹愁緒,看著他這副模樣,白萋的心就好似被人掐了一下,猛地一痛,讓她連打斷的力氣都沒有。

“後來我聽一個老嬤嬤說了我的生母的事,我悄悄的去找過她,她大抵是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她關心我,愛護我,於是只要有空我便去找她,悄悄地給她送些吃的,可是被皇後發現了。皇後本就不喜歡她,因此事大做文章,後來,母親擔心影響我的未來,自盡了。”

“別說了。”白萋打斷了他的話,顧寒塵的眼神太過於的悲愴,他冰冷的雙眸裏滿是仇視與冷漠,她有些怕,她怕這個樣子的顧寒塵,疏離遙遠,是她不曾認識的那個人。

顧寒塵看著她的眼睛,淺淺一笑,那些塵封的往事就好似是一個傷口,他小心翼翼的將傷口呵護,不讓任何人看到,卻在今日,將它撕開,展示在了白萋的面前。

也許,這麽多年,他一直等待這一個人出現,將糜爛不堪,血肉模糊的創口展示在她眼前,可以毫無顧忌,毫不保留的將所有的創傷交給她,即使是面目醜陋的模樣,也會有人為他停留。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輕聲安慰,繼續道:“皇後怕我報覆,於是讓父皇將我作為質子送到了淵國,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將我擺脫,我將永遠不會危機到她,但是她錯了,我寧願被傷了亡國的罪名,也要將她贈予我的那些傷口,一刀一刀,還在她的身上。楚白萋,你要知道,你面前的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惡毒不堪,心狠手辣。你要看清楚他。”

顧寒塵說著,手一用力死死地抓住了白萋的手臂,白萋嚇得身子一顫,看著近在咫尺的顧寒塵。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

顧寒塵看著她的眼睛,她眼神裏的恐懼難以躲藏,他的心慢慢的下墜,慢慢的下墜,終究是得不到一個人,能夠將他所有的不堪包容,如此狠毒醜惡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奢求一個人的寬恕和原諒。

一片柔軟,觸碰在他的唇瓣上。

顧寒塵瞳色猛縮,白萋與自己靠的這麽近,她的手臂環在他的脖頸上,唇瓣貼著她的唇邊,舒服的柔軟與溫熱,和她瘦小的身體都在自己的手邊,觸手可及。

“這些不是你的錯。你母親的死,不是你的錯,易國亡國,不是你的錯。”

白萋離開了他,緩緩睜開眼,幹凈的眼睛是他的倒影,她眼角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滿溢,她緊抓著自己衣角的手顫的厲害,顧寒塵的心底一陣酸楚,他閉緊眼膜,眉頭緊蹙,眼眶中有一種溫熱在蔓延。

受傷的時候他沒哭過,滅國的時候他沒哭過,他以為自己的眼淚在母親投井自盡時就已經流幹了,他曾指天發誓,要做一個強者,再也不被世事所束縛,他要站在最高點,讓所有人匍匐在他的腳下,可現在,他卻發現,這一些,都沒必要了。

白萋看著他,心底的酸痛難以平覆,她伸出手臂,抱住了顧寒塵,他胸口的那顆心臟,依然有力的跳動著,這是她喜歡的聲音。

“放過自己吧,別總是為這些事煩惱。”

她聲音那麽溫柔,沖刷著他汙穢悲苦的曾經。

“你沒有你所說的那麽狠心,你明明放過了你弟弟妹妹,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情,不用為那些所痛苦。”

白萋擡起頭,看著他淩厲的下顎,他高高在上的模樣,俯瞰眾生的眼神,只是為了掩藏那顆脆弱不堪的內心。

“我會陪著你,生死……”

白萋話沒說完,顧寒塵的唇瓣堵住了她的嘴,他的吻綿長霸道,有力的手臂緊緊的攔住她的腰際,恨不得將她揉入自己的骨血裏。

“不許說後面的話,我只要你陪著我。”顧寒塵慢慢的放開了她紅艷的唇,看著她的眼睛,極為鄭重。

他不許她有絲毫閃失,就算是賠付了自己的這條性命,也要一生佑她無恙。

白萋看著他,嫣然一笑,她圈住他的脖頸,“我想說的是‘生死與共’。”

“兩日後出征,做好準備。”

這兩日,白萋奔忙於將軍府和王府之間。

“大小姐,老奴不去將軍府,老奴跟您一起去戰場,您去哪,老奴就跟著您去哪。”

此去山高路遠,戰場又非彼別處,鄭嬤嬤年歲也已經不年輕,白萋真的擔心她別出現什麽差池。

“鄭嬤嬤,您留在將軍府也是為了更好的照顧攸寧。白將軍也會幫著照顧攸寧,若是您跟我一起走了,攸寧怎麽辦?”

本打算讓鄭嬤嬤回楚府,但鄭嬤嬤進了楚府就等於所有音信全無,白萋思來想去還是讓她先去將軍府,白將軍的為人白萋清楚,再加上與自己的關系,絕不會為難她,還會事事幫著。

“哎!”鄭嬤嬤嘆了口氣,恨只恨自己不能劈成兩半,一邊照顧攸寧,一邊陪著白萋。

“鄭嬤嬤,不必擔憂,我不過是幫著去照顧傷員,不會有什麽大事,您好生等我回來就好。”

千言萬語,鄭嬤嬤只有一句珍重,白萋擔心自己走時,鄭嬤嬤傷心過度,提前一日派人送她去了將軍府。

入夜後,下了一場雨。

白萋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整理出來的幾大包東西,默默在心裏盤算著是不是都備齊了。

這些東西,大多都是一些草藥,止血消炎的草藥,大多不名貴,非常好找,但是在戰場上確實急需品,白萋讓家丁這幾日把全京城所有的藥店都跑了一遍,能賣的都買來了。

門輕聲叩響。

白萋疑惑的看了一眼大門,輕步上前打開,門口站著穿著一身白衣的顧寒塵。

顧寒塵平日並不喜白,加之受傷,白色過於明顯,更是少穿,今日看他一襲白衣,偶有風來,翩然之色,清雅俊逸,宛若仙人之色。

“你今日不是要住在軍營嗎?怎來了?”

顧寒塵微微擡眸,看著白萋,“想見你。”

白萋聽到這三個字,嘴角不住上揚,她看著顧寒塵,低下頭,想藏住笑意,卻怎麽也藏不了。

“我也想。”

“東西可收拾妥帖了?”顧寒塵悉心詢問。

白萋點了點頭。

顧寒塵的目光就沒從她身上離開過,明日開始,她雖跟著自己一同遠征,可軍醫是後備,行於隊列中間,自己作為主將,則要在軍隊前列,說起來明明在一起,卻中間隔著數千人,想見一面,極為困難。

二人就這樣靜默的站著不說話,好像時間都變得極為美好。

“那個……我要休息了,明日還要早起,你……你是在府裏休息,還是要回軍營。”

顧寒塵心中縱然萬千不舍,卻也只能藏在心中,現在的這個時候,說再多的海誓山盟,都比過戰場上的一支冷箭。

“此戰結束後,就結束了。”

翌日一早,天還未亮白萋急匆匆起身,簡單將長發挽起,登上了馬車,今日城門會比平日早開一個時辰,白萋要先到軍營與他們會合,然後再一並出城。

清晨的街市極為熱鬧,白萋看著緊閉的店門,心中有些失落,來到京城這般久,都沒有逛過一次京城的這些大街小巷,也沒吃上一頓小吃,下次再來,都不知何年何月,白萋放下了車簾,端坐在車內,神色肅斂。

不同於安靜的街巷,軍營附近熱鬧非凡,今日跟著顧寒塵的是第一支隊伍,明日一早還會有兩支隊伍離開京城,從另兩條路去往邊境。還有一個副將帶領著從其他郡縣的軍隊先行趕赴戰場和魏擎他們會合。

軍營門口不少士兵的家人也等候在此,戰場無情,刀劍無眼,今日一別,終不知此生是否能夠相見,不時有啜泣聲傳來,白萋的心終不是鐵打的,聽到這些哭聲,難免難受。

“姐姐!”還未進入軍營,白萋聽到一聲極為熟悉的呼喚,她匆匆忙忙從馬車上下來,看到不遠處鄭嬤嬤和攸寧正向她揮著手。

白萋快步跑了過去,這麽多日沒見,攸寧似乎長高了一點,白萋蹲下身子,看著攸寧,一時間竟然都不知說些什麽好。

“姐姐,你真的要去戰場嗎?”攸寧看著她認真問道,白萋擡起頭,看著他的小臉,摸了摸他的頭。

“是的,攸寧要乖,若是遇到了什麽事,便去找鄭嬤嬤,去找白將軍。”

“你放心吧!有老夫在,不會讓這孩子受一點委屈的!”

正說話時,白將軍從軍營內走了出來,今日他也換上了一身戎裝,多了幾分硬朗與肅殺之氣。

“有勞了,白將軍。”

白將軍看她客氣,擺著手對她道:“哪裏話!萋萋,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你不用擔心。”

有了此話,白萋心安了不少,白將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緊抿,“你記住,將軍府也是你的家,無論何時,只要你回來,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一封三百裏加急的軍書,猶如飛箭直入宮中,死寂的朝野頓時喚醒,穿著一身黑色戰衣的驛使一路飛馳到了宮門口,將軍書呈上。

白將軍目光如炬,看著軍書神色緊繃,一個月沒有音信的戰場,當所有人都以為面臨死局之時,這封軍書,猶如最後一絲希望,讓枯槁冷清的皇宮與人心,得到了一絲絲的慰藉。

“稟告聖上,豫王殿下,諸位大人,前線大捷,雲蒼後退一百裏,主動提和。”

一言既出,朝堂沸騰,白將軍緊繃的眉角終於舒緩,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幸而還是贏了。

豫王端坐於小皇帝的身邊,神色卻不似其他人這般舒服,他冷峻的眉眼帶著寒光,他掃向百官冷冷道:“甚好,攝政王等人何時回京。”

“這……”

驛使猶豫了。

白將軍看他如此,心中忐忑不安,他急言問道:“有話直說!”

“回稟豫王殿下,白將軍,攝政王以身殉國了。”

朝堂安靜了。

所有人的臉上,從喜氣中脫離,面目僵硬的看著驛使。

顧寒塵死了?怎麽可能!

“你再說一遍!”白將軍身子搖晃不穩,他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緩緩上前一步,質問驛使。

驛使低著頭,從懷中拿出了一封書信,上面的字跡明顯不是顧寒塵的。

白將軍拿起信,頓時眼眶就紅了。

這是白萋的字跡。

上面一字一句,都在訴說著那場戰役的困難和將士們的辛苦,士兵士氣低落,顧寒塵親自帶兵,那一戰挫傷了敵人的大部分主力,甚至拿了敵方主將的頭顱,俘獲了近千俘虜。

只是可惜,顧寒塵在此戰中落敵陷阱,為了讓將士們逃走,他只身一人對抗對面數百人,最後以身殉國。

白將軍拿著信紙的手顫抖不止,他眼前一片漆黑,幸而有身後的大臣們將他攙扶,才不至於摔倒在地。

“萋……楚……楚姑娘如何了。”

他充滿淚水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前方人的模樣,眩暈的頭腦也沒有發現思考,顧寒塵的離開過於意外,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楚姑娘寫完這封信後,跳崖自盡追隨攝政王去了。”

勝利的喜悅都沒來及讓人傳頌振奮,接踵而至的噩耗,讓無數百姓淚落衣衫。

兩個月後,遠征的將士們回到了京城,暮色沈沈,橘紅若火的天際下,全城縞素一片。飛揚的白布,在夕陽之下,與遙遙相望的天空相互撕扯。顧寒塵所騎得良駒上再無主人,身後拖著一個棺材。

因戰場混亂,山崖叢林遍布,直到最後,都沒有找到顧寒塵和白萋的屍首,將士們將二人留下的東西放在了同一個棺材裏,算是生死同歸。

僅僅月餘,白將軍消瘦了許多,他穿著戰甲,站在宮門口,一路追隨的百姓也只能將他們護送到此了。

“攝政王以身殉國,是我大淵英雄!”白將軍底氣十足的一聲後,百姓們紛紛跪地叩拜,在這個世上,有太多關於這個人的傳說,話本勾欄,將他說成無情無義,賣國求榮的小人,就連小孩子不聽話,家裏人都會唬一句“讓攝政王將你抓走!”

而現在,他們誤會如此之深的一個人為了保護他們,為了保護他們的家人,不惜身世,往日所有的詆毀,而今不攻自破。

太後拉著小皇帝,站在宮門上的城樓,看著百姓匍匐一地,心已然冰冷。

顧寒塵死了,小皇帝還未長大,現在豫王理所應當的接管了朝政,所有都與她預想的一樣,又如此不同,她本打算讓顧寒塵和豫王相互牽制,這樣兩方拉扯,就沒有精力和心力再去理會皇位,他們娘倆在這樣的朝野之中,勉強才能保住性命。

“孩子,當皇帝快樂嗎?”太後把小皇帝抱了起來,幼子朦朧的眼神看著她,她回想起自己曾經的年月,物是人非,如今轉念成空。

小皇帝搖了搖頭,“兒臣喜歡跟兄弟們玩,當了皇帝就沒人陪我玩了。”

太後眉間一簇,眼淚頓時要流出來,她要活下去,這個孩子也要活下去,“那這個皇帝,咱們不當了,好不好。”

“當真?”小皇帝一臉天真的看著她,滿眼歡喜,太後用力擠出了一絲笑容,輕輕將他頭上的冕旒拿了下來。

“當真,來母後身邊,陪著母後就好。”

她跪在地上,將小皇帝緊緊抱在懷裏,眼淚不住地流出,痛心疾首。

“母後,你為什麽哭呢?”

“太後,你為什麽哭呢?”

靜怡走上了城樓,看著二人,若是當時太後沒有選擇將希望的賭註壓在大皇子身上,大概她還是她的太後,小皇帝依然是小皇帝。

一步錯,步步錯,到最後紛紛擾擾,是是非非,害死的是顧寒塵,還是太後親手斷送了她與兒子的未來。

靜怡這些日子,眼淚都流幹了,她愛慕顧寒塵,從第一次看到他便是如此。她依然記得,顧寒塵初來時,那個清瘦的少年,眼底是化不開的愁緒,他的模樣,不像皇子,樸素簡陋的甚至連一個普普通通的臣子家的孩子都不如。

沒過多久,他跟著白將軍出征南北,每次出征,她都會去寺廟求一個平安符,掛在自己的床邊,日日看著,盼著,祈禱著他平安凱旋。

每次回來,她都會站在這兒,看著他從城門走到宮門,他騎在馬上,風姿奕奕,她甚至記得他每次穿的衣服。

卻不想有一日看著他的棺槨,來到自己的面前。

靜怡看著棺槨,眼底又熱了,她苦笑一聲,收回目光,轉而離開。無數次的試探,無數次的靠近,即使每次都被他推開,卻依然固執的堅持著,而現在,她的堅持再也沒有了意義,顧寒塵不會生氣了,不會斥責她,再也不會同她說上一句話了。

只是,沒想到這次的拒絕是這般的徹底與刻骨。

“公主。”

“回去吧,本宮累了,想睡會,”

這次,她沒有為他去寺廟求平安符,戰事突然,自己又在漩渦之中,諸多的不便,讓她無法脫身,而今,連後悔都顯得那麽無力。

宮中的繡球菊開了,路過禦花園,菊園裏芬芳四溢,靜怡的視線有些模糊,恍惚間,看到了那個穿著青衣的少年手足無措的站在花園中的模樣,那時尚還稚嫩的臉龐,如今依稀可見,她穿著一件彩蝶芙蓉衫向著少年跑了過去。

“我叫李月瑯,封號靜怡,你叫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