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屋子裏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橘紅色晚霞透過窗簾照了進來,顯得整個病房都暖融融的。

睜開眼,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輸液架。還沒怎麽動彈,腹部襲來一陣劇痛讓本就不夠踏實的安康一下就清醒過來了。

“醒了?”察覺到他動作的安瀾整理了一下擺在櫃子上的花籃,“感覺怎麽樣?剛才醫生來看過了,說......”

安康張了張嘴,想問最後整個事件的結果,還有,被他牽累的鄭斐和。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很難開口。這場禍事,跟他脫不開幹系的。

看著欲言又止的安康,安瀾主動中斷了自己的絮叨,坐到了床邊:“你放心吧,斐和沒事,傷得還沒有你厲害。你知道你肚子上縫了多少針嗎?”

安康不太相信。如果沒什麽事,鄭斐和現在不可能不在這。

安瀾對上了安康質疑的眼光,想到斐和醒來之後就拒絕和他們交談的樣子,猶豫了一會兒,避重就輕地解釋道:“論傷勢,他確實沒有你傷得重。”

安康閉上了眼睛,省了力氣沒再說話。

......

第二天。

照常來看安康的安瀾猶豫了一會兒,側身對安康說一句:“有人想要見你。”

正盯著窗外出神的安康聞言扭頭,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疑惑:這個關頭,還有誰想要見他。

話在唇齒間徘徊了一會兒,安康問了出來:“是......他嗎?”

安瀾嘆了口氣:“這個人,說實話,你可能,並不認識?”

安康這才真的有點驚訝:“不認識?”

安瀾糾結了一會,還是決定和盤托出:“待會她說完之後,你不能激動,也不許亂動,畢竟你身上的傷口還沒有好,行嗎?”

安康扯開了一個沒有什麽力氣的笑:“這麽說,我倒是很好奇了。”

安瀾偏了偏頭,身後的彪子打開門出去了,不一會兒領進來個婦人。

婦人開門的時候,安康和她都楞了。這人不是別人,是安爸手術那天,安康在手術室門外遇到的那位母親。

不知道這位母親找他做什麽,安康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您好,小姑娘最近還好嗎?她爸爸的情況怎麽樣?”

安瀾沒想到他們兩認識,吃驚地看了一眼,看到婦人局促地低頭咬唇,悟到了點什麽,帶著彪子悄悄退出去了——安康應當是不知道這女人的身份的,要是知道,也不用受那麽多苦了。

婦人回神瞥了眼關上的門,緊張地想要開口,卻有些難以啟齒。

不明地多看了幾眼,安康靜靜地等著她開口,見這人久久不說話,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吧,您有什麽話,都慢慢說。”

深吸了一口氣,婦人終於說了第一句:“不敢、不敢坐的。”

安康笑了,梨渦襯著病弱的臉色,整個人都顯得非常弱勢。

可越是這樣,婦人越是覺得自己不好開口,慢慢挪了幾步,卻總是走不過去。

安康看著婦人的動作,勸了一句:“您放心坐吧,這不是老虎凳。”說完還好像把自己逗笑了。

門突然開了,小女孩喊著“媽媽”沖了進來。

背後,安瀾拉空的手緩緩放了下去。

女孩沒有安康第一次見時那麽精神充沛,沖進來後就怯生生地躲在了媽媽背後。

婦人轉過身蹲下,急忙扒開了小女孩牽著自己裙角的手,握住了:“小蓓,你先出去,媽媽有話跟這個哥哥說,出去呆在外面的叔叔身邊,別亂跑、亂說話,有什麽不對勁立刻叫媽媽,好嗎?”

“蓓蓓不可以聽嗎?”

婦人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小女孩。

“好吧。”小女孩低垂著眼,點了點頭,轉身看了自己媽媽幾眼,還是出去了。

婦人才松了一口氣,女孩突然在門邊叫了一聲:“我認識你哦,‘爸爸被偷走了很多東西’的大哥哥,你不能欺負我媽媽。”

童言無忌,安康坐在床上笑著點了點頭。

小女孩心滿意足地出去了,還貼心的關上了大門。

聽到“被偷走很多東西”這一句,婦人像是被燙了一下,艱澀地開口:“你、你父親的情況怎麽樣了?”

看著堅持站著不肯坐下的婦人,安康被問的一楞,眨了眨眼,不知在想些什麽,喉結滾動了幾番,才說:“去世了。”

婦人的動作更僵硬了,連忙道歉:“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我以為、我以為是好的結果。”

安康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介意:“沒事,死生有命。他是去享福了。”

婦人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盯著安康的眼睛,道:“我前夫的名字叫王一藿。”說完緊張兮兮地扯了扯衣角。

安康楞了,輕輕皺了皺眉,身體努力往前傾了傾:“你說,他叫什麽?”

婦人進來的時候被安瀾叮囑過,安康身上還有傷,不能亂動,看見這孩子努力起身,想要去扶,急走了幾步,又停下了。她沒臉,也沒資格見這個孩子。

見婦人沒有回應,安康忍痛,聲音大了不止一星半點,略微失態:“你剛才說,他、他叫什麽?”

婦人的眼圈紅了,撇開眼,根本不忍心與安康對視:“王一藿。就是你媽媽……”

說到一半,婦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把話接了下去:“你媽媽方慧當時的事故責任人!”

抓著被子擡起半個身子的安康一下松開了手,重重地砸在了病床上。

婦人被這動靜驚得一抖,伸出的手懸空了半天,還是縮了回去。

“王一藿。”安康長出了一口氣:“王一藿、王一藿……”

安康一邊念叨著這個名字,一邊笑了起來,只是笑聲背後跟著一串不知是抽泣還是哽咽的聲音。他自從父親去世以後,再沒流過淚。

聽著安康的哭聲,婦人一下就腿軟了,她扶著床位的欄桿,慢慢滑跪了下去:“對、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和他離婚很多年了,那次、那次在手術室,是、是事故發生後,我第一次見他。”

安康仰躺在床上,默默流著淚,聞言吸了吸鼻子,道:“是嗎?”

婦人終於打開了話匣子:“我真的不知道他做了這麽大的惡,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又能怎麽樣呢。”安康望著天花板,平覆著心情,輕嘆道:“你要是能怎麽樣,今天恐怕就不用來了吧。說吧,他讓你替他做什麽?道歉嗎?不必要了吧,他不是你前夫嗎,也能栽到你頭上?”

站在門外的安瀾從未見過安康如此咄咄逼人的樣子,聽見裏面的聲響和身旁睜大眼睛好奇的小女孩,想了想,蹲了下來,對著小女孩道:“想不想玩游戲?”

女孩被病房裏的聲響吸引住了,有點不放心自己的母親。

“唔…”安瀾挑了挑眉:“就在這玩,這樣你媽媽叫你,你也能聽見,怎麽樣?”

女孩有點膽怯的看了一眼安瀾,剛才她媽媽讓他聽這個叔叔的,想來想去,輕輕點了點頭,她好久沒有玩過游戲了。

安瀾在心底悄悄出了口氣,好賴這孩子沒有彌彌那麽死心眼的難哄,看了一眼站在病房門口的彪子,讓他盯著點,見人點了點頭,才繼續哄小女孩去了。

......

這頭,聽完了婦人的辯駁,安康雙目放空,帶著濃重的鼻音繼續說話:“所以,你說了半天…一會兒是他外逃的時候被車撞了、截了肢是老天給的報應,一會兒是你帶著你女兒這半年為了躲債過得多不容易、多難過,究竟是想要說什麽呢?已經浪費過死人的生命,我們,沒有必要繼續浪費活人的時間了吧。”

婦人截住了自己的話頭,從包裏掏出一包紙,擦了擦眼淚:“對不起……”

安康沒有說話,他沒有說話的欲望。他母親方慧當時不是不能救回來,因為王一藿逃逸,也沒有及時呼救,才生生被拖到死亡邊緣的。

婦人緩了一會,才接著說道:“我是想求你,給他寫一封、寫一封原諒書,說你母親的事,他很抱歉,很愧疚,你、你體諒他的認錯態度陳懇。錢,不,是賠款,他說他也會盡量滿足你的,只要你能答應他的這一個請求。”

說完這句話,放下心頭大石的婦人才終於放松了下來。

安康麻木地看著天花板,右手在床頭摸索,不知道摸到了什麽,連輸液管回了好長一段血都沒管,拎著就扔了出去,聲音嘶啞:“滾——”

書本根本沒砸到婦人,她在病床左邊,安康扔的是右邊的方向。

婦人忍著淚:“求你了,我也是沒辦法,要是不這樣,追債的不會放過我和小蓓,只有他的判決出來了,他才會給錢,我真的很需要……”

安康覺得自己的心裏藏了一頭野獸,這頭野獸在他身體裏掙紮著、嘶吼著,憤怒地快要撕開他的胸膛,來到這個世界上吃掉眼前人。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自己從床上跳起來的欲望,再次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滾!”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除了安康的喘息,就是婦人的抽泣。

安康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眼前發黑,四肢發麻,他忍痛起身,捏住了手邊的一件物事:“…你再在這裏呆著,我保證,下一次我扔過來的東西,就不會是一本書了,這樣,也還不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