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斐和被這些不堪的字眼刺激了，仿佛看夠了這一場鬧劇，皺著眉頭走過來，拉住了安康就想帶他走。他是不知道安康的姑媽和安康的關系如何的，只是聽過一耳朵安康姑父賣欠條的消息。

安康想攔，一瞬間卻不知從何下手。

被安康抓住手腕的鄭斐和也感受了他的力度和顫抖。側頭去看，安康因憤怒而有些泛紅的眼角就映入了眼簾。

“都難過到這個份上了，還不肯走？”心裏有點怒其不爭，鄭斐和看著還在罵罵咧咧的人，有些負氣地松開了右手，一把攬過了安康。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個講究隨心所欲的人，索性也不管現在是在哪裏，還在做什麽，湊到安康身旁，就著這個動作吻了吻安康的唇角，轉過頭來對著爭執不休的一家三口，擺出了一副張揚的姿態：“天天就知道賣賣賣，賣你個大頭鬼啊。談戀愛不可以嗎？”

木楞楞的安康站在原地，手還被鄭斐和攥著，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正要在家門口爭執的一家子也突然沒了聲響。

鄭斐和瞇了瞇眼。就在剛才那一下，他覺得安康姑父盯著安康的眼神不光是厭惡，還有一絲道不清的下流，這讓他很不舒服，脫口而出就是一串臟話。

安康姑父被鄭斐和的氣勢嚇了一跳，顯然他也不明白這個剛才還站在角落裏看戲的男人怎麽突然就加入了戰場。可他已經在氣勢上先輸了，加上心虛，行動之間不免有些躲閃。

場面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方才的一幕裏，受到更大沖擊的反而是安康的姑媽和表妹。兩個人都還楞在那裏，姑媽更是呆若木雞。

安康的姑父很快回過神來，不知道哪裏生出的力氣，先是攘開了自己的女兒，又拉著安康姑媽的頭發往家裏扯，試圖關門，一邊關門，一邊罵罵咧咧的：“兔兒爺就兔兒爺吧，有什麽厲害的。反正不是我家丟人。我呸。你們這一家子雜種。”

被推倒在地的表妹著急去撲門，卻已經來不及。她撲過去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門內傳來了母親的哭喊聲。她坐在地上開始瘋狂敲門——這樣的場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害怕。上一次父親這樣對待母親，她母親一個月都套著長衣長褲，不敢見人。可現在她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不斷加大自己拍門的力度，祈求自己的父親聽到之後能放過自己的母親。

可從門裏窸窸窣窣傳來的聲音來判斷，這並不奏效。

關門來得太突然，安康和鄭斐和都沒有反應過來。

看著驚慌的表妹，安康下意識掏出了手機，想要報警。

事出緊急，鄭斐和按住了他的手，問道：“先不說這個，身上有鐵絲之類的嗎？”

安康略帶茫然的搖了搖頭。

反倒是正在拍門的表妹聽到後，轉身利索地從頭上扯下來一個發卡，抖抖索索地遞給了鄭斐和：“這個、這個行嗎？”

走到門邊，把表妹扶了起來，又把發卡扭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蹲下開始撬鎖，鄭斐和才回答了一句：“當然行啊。你們瞧好了。”

他小時候老幹這事，但那時候多半撬的都是自家門鎖，這門手藝也快生疏很多年了……

屋內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嚎，隱約之中還夾雜著男人的汙言穢語。

表妹有些急了，看向鄭斐和的眼光更加熱切。

安康想要安慰她，準備拍拍她的肩膀。結果沒想到，剛接觸到表妹，表妹就下意識的躲開了。

一時間場面有些尷尬。

專心開鎖的鄭斐和沒有註意到這一幕，只是從褲兜裏掏出手機丟給了正在楞神的安康，吩咐道：“聯系彪子，他就在樓下。說清楚地址，讓他快點上來。”

下意識接住鄭斐和手機的安康，也顧不上看自己的眼神更加古怪的表妹，問道：“密碼？”

鄭斐和仿佛被眼前這個鎖難住了，聽見這句話有些驚訝，轉頭看安康。發現安康是真的在認真問，不由得嘆了口氣，才說：“你左手食指指紋就能直接摁開。” 有天晚上鬧著玩的時候，他就給安康錄入了，這人合著還真的沒有當一回事啊？

“噢，哦！開了開了。”安康打開了電話，從聯系人裏翻出了彪子，一邊咬手，一邊跺腳，等待電話接通。

鄭斐和仿佛是後腦長了眼睛，研究這把老式鎖芯的時候還不忘叮囑：“別咬手 ！你這一緊張就折騰自己手的破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可能是被安康的姑父一通說說的冒火，鄭斐和的語氣並不好。

安康條件反射似的把手藏到了背後。

稍稍冷靜下來的表妹看著抿了抿嘴，悄悄往安康這邊挪了一步。

這個男人和自己哥哥的關系或許並不如自己想得那麽不堪。生活細節和作息習慣這樣一些存活在日常生活中的東西，如果不是在乎的人，不會記得那麽清楚，了解的那麽深刻。就好像她和媽媽一樣。哪怕父親和他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也不知道她對什麽過敏，只知道用她做借口四處湊錢去賭……

電話才掛斷，彪子已經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趕到了，那架勢嚇得對門想要幫忙的鄰居才剛剛把門打開，又砰地關上了 。

與此同時，鄭斐和手裏的發卡應聲而斷。難得茫然一把的鄭斐和看著眼淚快要奪眶而出的表妹和臉色一下變得難看的安康，嘴裏的抱怨楞是一句都吐不出來了。

彪子看著這場景，倒是沒廢話，直接拿手機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示意鄭斐和挪個位置，讓身後帶了工具的兄弟準備卸門。

鄭斐和才挪了沒兩步，表妹包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了——她已經聽不到自己母親的聲音了。

小姑娘哭起來可惹人疼了，一顆顆小金豆特別真心實意的從眼眶子裏掉出來，卻偏偏一手攥著安康的衣角不讓他動，一手給自己胡亂抹淚。

這幅模樣和倔起來的安康像極了，直戳到鄭斐和的心窩裏，讓他亂的一塌糊塗。

擡眼一看，果然安康的臉色也是一片灰暗。

鄭斐和有點懊惱，早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那麽久，早跟剛才那鬼模鬼樣的大叔打一架了。

現在他的“多動癥”又犯了。得益於他媽白躍樾的教導，他打從小時候看著女孩子受什麽委屈，就沒辦法無動於衷地在原地呆著，啥都不做。更何況，安康看起來也很擔心。彪子這邊正哐哐卸門還要些時間，他也沒什麽可做的，望過來望過去，看見了旁邊悄悄打開了一條門縫探出頭來的男孩，憋出來一句：“小帥哥，你家陽臺可不可以看到隔壁的情況？”

男孩呲溜一下縮了回去。

鄭斐和正準備敲門再試試，門自己開了。小男孩剛才是在折騰門內的鎖鏈。

男孩站在門邊張了張口，還是選擇了比比劃劃。

鄭斐和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比劃著什麽，有點抓耳撓腮，反而是已經在抽噎的表妹看了一會，開了口：“他說他家的陽臺應該可以翻到我家，只是有點危險……哦，還有，也要註意不要把他家弄亂了，他父母會不高興的。”

鄭斐和明白了男孩的大概意思，沖他讚賞地點了點頭，幾步就沖到了陽臺邊，摸了摸大概有十多厘米的水泥臺，確認了不是太滑，轉頭看了眼又開始揪手的安康，都沒有過腦，就爬上了陽臺。

被表妹拉著衣角，安康慢了一步。剛跟進去，就看到鄭斐和打開窗戶觀察了一下，就直接爬上了只有兩巴掌寬的陽臺，開始摸索著往隔壁走。

怕驚著他，後面進來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裏可是七樓，外面連個防護欄都沒有。

安康也是大氣都不敢出，直到聽到幾秒之後，隔壁有重物落地的聲音，才好歹算是喘了口氣。

安康探在陽臺上的身子還沒有收回來，平安落地的鄭斐和已經沖他眨了眨眼，轉身砸了正沖過來的安康姑父一拳頭。

安康極力探出身去看隔壁的情況，也只能看到兩個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還有倒在角落裏已經一動不動的姑媽……

不多時，彪子這邊的卸門工作也完成了，幾個彪形大漢湧進去，迅速控制住了場面。

沒管被鄭斐和按在地下還在掙紮的父親，小姑娘毫不猶豫地沖向了自己的媽媽，安康則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

有人來了就好說了。還摁著人的鄭斐和很快騰出了手，只是臉上還是掛了彩。這是剛跳下來的時候，一時不註意，被安康姑父給撓的。

安康還站在原地，看著明明背過身還在齜牙咧嘴，轉過身來卻又掛上明亮笑容，沖他耍帥的鄭斐和，想笑，但有些笑不出來。

鄭斐和的少男情節又開始作祟了，沖著安康張開了自己的雙手，想要一個英雄主義的擁抱。

這邊，看到鄭斐和對自己張開雙手的一瞬間，安康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落到了實地上，終於從今天的噩夢裏徹底清醒過來，心裏卻不免的一陣陣後怕，甚至有些不敢靠近他，不敢給這個男人一個擁抱了。

這個人太美好了，美好的，讓他覺得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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