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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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瀾一走到辦公室,就發現安康正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門口。安瀾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安康繃得緊緊的肩頭:“這麽緊張做什麽?”

安康還沒從剛才的“臟”字中走出來,這一下倒像是被安瀾的拍打驚醒了,差點跳起來:“我沒緊張。”

安瀾打開辦公室門的手停滯了一下,滿不在意地“恩”了一聲,才接著問道:“你要預支多少個月的工資?”

安康有些羞窘,支吾地吐出了一個數字:“一、一年的。”又悄悄擡頭看了安瀾一 眼,底氣不足地補了一句:“可以嗎?”悅華是管吃管住的,安康對自己接下來一年的生活倒是不怎麽操心。

安瀾打開了門,隨手按開了燈,看見依舊關著的百葉窗,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直直走去,到窗邊站定之後,又挑起百葉窗的窗葉翻看了一番。等到看夠了外面的華燈初上,安瀾似乎才想起安康,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膽子夠大,入職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敢直接預支一年的工資。”說著就按下了百葉窗的按鈕。

百葉窗緩緩打開,而安康放在褲縫邊緣的手指卻緊緊地扣住了手下的布料。他知道自己這個要求過分了,但是他確實是急需用錢,安爸那邊能拖的時間不多了。昨天上午談話時,醫生又催了催這兩天重癥監護室的費用。雖然他進悅華才不到幾個小時,但安康已經發現自己之前把事情想得有多簡單了……他急需錢,立刻!馬上!至少要撐過這一段時間。

結果沒等安康緊張多久,安瀾就從抽屜裏拿出了一疊紙幣,朝著安康揚了揚:“現金,還是銀行卡?或者你有網銀之類的網絡支付也可以。”

安康猛地擡起了頭,看著安瀾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想想也是,誰會隨意給街邊一個才說過兩句話的人借個萬把塊。安康心底隱隱有一個預想:眼前的人似乎一開始就對他十分特殊。

但他現在沒那個時機來探究原因。

安瀾把錢扔回了抽屜裏,挑高了眉,提高了聲音,又問了一遍:“我在問你。這錢你要怎麽拿?聾了嗎?”

安康急忙回神:“銀行卡!銀行卡就可以的!”

安瀾掏出了手機。

安康一下很有眼力見地接著說了下去:“我的銀行卡號是……”

“等一下,別急著念號碼。我手機網頁還沒打開。”安瀾說完,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又道:“你過來。”

安康呆呆地挪了一步。

安瀾耐著性子補充:“站到桌邊來。”

安康剛在桌邊站定,安瀾就扔過來一張紙和一支筆:“寫個憑條吧。你要是能在職一年,我就把這條撕了。金額直接寫10萬,日期寫今天。”

安康點了點頭,拿過筆就開始寫。反正他也沒什麽能被別人坑的了,只要能預支到工資,他心頭的大事就算又解決了一樁,寫起來東西格外爽利。安康寫完剛準備把憑條遞過去,就聽見安瀾又吩咐了一句:“身份證之類的在身上嗎?”

安康點了點頭,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了身份證,和憑條一起遞了過去。

安瀾從辦公桌的角落裏摸出來一盒印泥,朝安康的方向遞了遞,在安康接過之後,又拿起電話打了內線。不到一分鐘,經理就到了門口。

安瀾拿著安康的身份證對經理說:“給他覆印兩張。”

經理點了點頭,目不斜視地走進來接過身份證,轉身走了。

安瀾放下電話,倚靠在桌邊,看著安康按完了手印,才拿起了那張憑條。

經理又走了進來,拿著安康的身份證和覆印件。

安瀾接過看了兩眼,在安康摁了手印的憑條上隨意畫了兩筆,把幾張紙用一個小夾子夾在了一起,丟進了抽屜,頭也不擡地對等著吩咐的經理說:“行吧,你去忙你的。”

經理又迅速的消失了,還貼心的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安康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報了自己的銀行卡號。

安瀾隨意在手機上點了點,安康就收到了銀行的短信。

安瀾卻突然說道:“這錢就算我私人借你的 ,形式上算是你預支的工資。你之後可要好好工作,不要賴賬哦。”

安康看著銀行卡的餘額,心底長舒了一口氣,認真點了點頭。

安瀾多看了他一眼,才道:“今天算是工作原因連累你了,去休息吧。”

安康轉身走了,出門的時候碰見了站在門外的白躍華——那個他見過的抱著安瀾站在窗邊的男人。他有些拘謹了朝對方點了點頭。出人意料的,安康以為並不會回應他的白躍華也向他點了點頭。

安康臨走的時候還聽見白躍華一邊開門在對安瀾說:“我來的時候看見經理剛出去,還以為你……”

後面他就沒聽清了,既然總經理都讓他休息了,想來他也算是下班了吧。安康準備去醫院看看。雖然現在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門外站一站,但這樣做了,至少他能安心一點。

安康下樓的時候遇見了剛才在樓上那個問安總自己是不是他親戚的男人。男人似乎沒註意到自己,溜溜達達地跑下了樓梯。

安康悄悄舒了口氣。

沒成想,那個男人似乎覺察到了什麽,突然停在了樓下,又後退了幾步,轉身往樓梯這邊望了過來。

安康下意識低了低頭,心裏很是矛盾。

男人三步並兩步地跑上了樓梯,停在了他面前。

安康才呼出的一口氣就這麽卡住了。

安康埋頭往左邊挪了挪。

男人伸出了一條腿。

安康擡頭不可置信地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頗不要臉地沖他笑出了一口整整齊齊的大白牙。

這下,安康只能掛上一個不失禮貌的職業微笑,站直了身子,維持著下午領班向他們耳提面命的“顧客就是上帝”的基本信條,開口問道:“您好,請問有什麽事是我可以幫到您的?”

男人聽到這話,眼神飄忽了一秒,安康反射性地認定肯定不是什麽好事,就聽見男人鎮定地拋出了一個問題:“我要接個朋友,你們這,大門怎麽走?”

安康:“……”

安康:“……”

安康:“……”

沈默三連。

活到二十五歲,一般都等到別人主動上門,搭訕經驗基本為零的鄭大少沒想到自己難得發揮一次,就表現得如此差勁,恨不得直接給自己一嘴巴:這都什麽破問題啊?

但是安康在沈默之後,迅速穩住了,他現在滿腦子都只有“顧客就是上帝”這一句話,也顧不上眼前的男人是不是在找茬,沈穩地道:“您就著剛才的路線,直走左轉就可以了。”

同樣覺得有一絲絲尷尬的鄭大少忙不疊地回應:“哦,哦,哦,謝謝啊。”

好脾氣的停在原地,等著這人先走,結果對方壓根不挪窩,安康臉上禮貌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一不做二不休的鄭大少沒有管動作稍微凝滯了一瞬的安康,從西裝內袋摸出了一張名片,突然抓著安康的手給塞了進去。

這一抓,倒讓他抓出了別的東西:安康的手並沒有膚若凝脂之類的效果,反而因為經常幹活又不註意護理的緣故還顯得有些粗糙。鄭大少爺沒摸過這樣的手,耐不住就多摸了兩把,反應過來,不等安康抽手,自己就松開了,還規規矩矩地道了歉:“對不住啊,我晃神了。”

他是真的晃神了。

安康心裏訕了訕,把手往身後背了背。沒有接話。

看著面前的青年略帶憂郁的微笑,突然心跳加速的鄭大少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六七情竇初開的年紀,不由自主地撓了撓頭,想起瀾哥之前不經意中提到的這個青年可能非常缺錢的話,解釋道:“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聯系我。”

安康攥著手裏的名片沒說話,也沒應聲,更沒有出聲去問含含糊糊的“需要”是什麽意思。

他不敢問。

此時的二樓,安瀾正好盯著監控,看見這一幕,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有些失神。

白躍華最見不得他這個樣子,去廚房角落的冰箱裏拿出了一盒牛奶倒進了一個奶鍋,又打開了電磁爐把鍋放上去開始加熱,才隔著料理臺,瞥了一眼監控器,裝作不經意地提到:“我倒是好多年沒看見這麽楞頭楞腦的斐和了。”

安瀾回頭看了他一眼,走到料理臺外,挪了挪擺在附近的高腳凳,坐了上去:“我倒是覺得他這幅呆頭呆腦的樣子,從小到大都沒變。”想著想著還不免嘆了口氣。

白躍華看了他一眼,心底有些好笑:“他十幾歲剛見到你的時候,你就老操心這潑猴子怎麽能成事,現在都二十多了,你還是這麽操心。我姐又不會給你發‘關愛侄子世界第一’的錦旗。”

安瀾把腿盤上了高腳凳,回憶著過去,臉上帶出了一絲無奈。而他坐著的凳子本來就不大,這麽一坐,顯得更窄小了,看起來有些懸乎:“你說這小子怎麽就是教不好呢?小時候不管怎麽說,都管你這個舅舅叫大哥。長大了整個人也飄來飄去的,到現在都沒個定性。”

看著有些不放心的白躍華設定了加熱的程度和時間,才回身走來,強硬地把安瀾的腳給摁下去了:“坐好,別盤腿,要盤去沙發。待會再摔了。”

安瀾望著他出神:“你還記得今天早上見到的那個新人不?”

白躍華不太在意:“恩,記得,那個還沒開竅的。怎麽了?”

安瀾有些好奇:“怎麽你們一個兩個都能一眼知道別人開竅沒開竅,長天眼了嗎?”

“他看見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目光告訴我的。恩,你之前提過的那個長得惹眼、最近還老是來悅華送貨的,就是他吧?之前你不也說,他看這些場景的眼神裏不對勁嗎。”白躍華說到一半才頓了頓,問了句:“一個兩個?除了我還有誰跟你這麽說過?”

安瀾挑了挑眉:“特意放進來證明我清白的那只小東西,之前又來特意‘囑托’過我,讓我別做些逼良為娼的勾當。”

白躍華聞言有些不快,眉頭都皺成一團了,渾身放冷氣:“你怎麽沒告訴我?之前我就說了,沒必要放這種人進來,徒增麻煩。悅華行得端做得正,不需要多此一舉。”

安瀾有些無奈:“是啊是啊,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

“本來就是。”

“那你考慮過老丁的感受嗎?他最近沒怎麽和你聯系吧。”安瀾的語氣裏一點疑問都沒有,分明是肯定的語氣。

走回鍋邊的白躍華動作一頓:“老丁怎麽了?”

“他新收了一個徒弟,死腦筋那種。拔掉白鯨這個毒窩有他徒弟一份力,最近閑得不行,盯上悅華了。”

白躍華有些無語:“有功夫盯悅華不如好好看住那只小東西,捅了這麽大簍子,不會真以為漏網的能放過她吧。”

安瀾略帶敷衍地點了點頭:“所以老丁才來拜托我收下呂紅啊。一來她是警方的暗線,安插進來之後,最近老是折騰老丁的那幫人和他徒弟應該都會分點神給悅華,稍微安分點。他好騰出手做事。二來,也是讓我們看住呂紅,別讓她四處亂蹦,算是保護的意思吧。三嘛,是我自己想的。與其放任他們猜來猜去,不如把悅華大大方方地放在他們眼前給看。反正我們是合法守禮的優秀納稅人,隨便查。”

白躍華掂起鍋搖了搖,又把話題帶了回去:“......那個新人?”說到一半洩了氣,轉頭略帶探究地看著安瀾:“這麽多年了,你還是有心結。”

安瀾回避了白躍華的凝視,嘆了口氣,回應道:“我也沒想到還能遇到一個名字、境遇都和過去的我那麽相像的人。我是真的好奇。”

奶有些沸騰了,白躍華轉身去處理。安瀾沒有管他,自顧自說道:“......好奇十五年前我能不能做到不為了錢和你在一起。”

白躍華端著奶鍋的手抖了抖:“這有什麽好好奇的?”

“因為不管怎麽想,都覺得那樣出賣自己非常不堪啊……”

白躍華把奶鍋裏的奶都倒入了一個卡通碗,再把碗放進了旁邊一早準備好的涼水裏,才拔掉了電磁爐的電線:“再過三分鐘就可以喝了。”

安瀾沒動靜。

白躍華出了小廚房,將高腳椅轉了轉位置,椅子上本來坐著一個人,這麽被蠻力一拉,房間裏就響起了刺耳的摩擦聲。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白躍華的雙臂撐在高腳椅上,身體微微躬起,安瀾看著他的眼神有些閃躲。

白躍華喉頭動了動:“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對吧。”

安瀾難得卸下面具,乖順地環住白躍華的脖頸,眼睛裏有淺淺的悵惘。

白躍華就著兩人的姿勢將安瀾抱了起來,放在了沒什麽雜物的料理臺上。

安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白躍華忽然擡起頭咬住安瀾的唇,輕輕淺淺地吻了起來,沒帶一絲欲念,安撫的意味居多。

一吻畢,安瀾有些喘,抵住白躍華的額頭平覆呼吸。

白躍華又擡頭吻了吻安瀾額頭。

安瀾松開了自己環住白躍華的手,看見他走進廚房,小心地將牛奶從卡通碗裏又倒進了牛奶杯裏,端了過來,才開口:“我沒有自傷的意思。過去就是過去,我連名字都改了,算是真的不在意了。只是難得好奇。”

白躍華嗯了一聲,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把手裏的牛奶遞了過去。

安瀾接過白躍華端過來的牛奶,抿了一口。

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呆著,你陪著我,我陪著你,明明就在一處,心思還是百轉千回。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正劇就開始了,收藏關註點擊評論等等選項咧出了一口大白牙,不要臉地凝視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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