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血淚談//何為創作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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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裏,我對老三這個人物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感情。似乎我不認識他但卻了解他,以至於我再看向十六七上八下的身影,都產生了某種相依為命的親近感。他正翻箱倒櫃著尋找作案工具,而明其一睡得像只入秋的螞蚱,偶爾發出一兩聲微弱的動靜,也很快被酒氣和濃郁的夜晚吞咽。

我想張嘴說些什麽,卻感到嗓子一陣拉扯,扁桃體幾乎黏在一起導致每每牽動喉頭都像從活雞身上拔毛,從活魚皮上刺鱗,非得見點血不可。

“十六?”

十六雙手還在大箱子裏緊搗騰,聽了我的話把腦袋轉過來

“啊?”

——你本該……是如何的?

十六想了一想,兩只薄耳朵微微顫動,在燈光下顯得透明,我幾乎能隔著潔白的脆骨支架看見他身後的墻。

——我本該要死了。日本人來了,殺死了好多人……我本該是在裏面的。

——老三呢?

——嗯……三爺……去英國了。原先要去日本的,但是您不知道日本鬼子多壞,把咱北京城占了,胡同口都有人拿槍看著,出去進來都要喊皇軍。我們在鋪子裏等了一個月打算坐火車南下,誰知道日本人說來就來了。從盧溝橋那頭進來的,晚上我們還睡著,聽見外面挨家挨戶砸門。三爺說不用怕,他就去開門……

農歷五月。北京熱天剛來,晚上還算涼爽。伴著皎潔月光和幾聲雞鳴,一行綠色的軍隊,其中囊括坦克,步兵,汽車……神情詭異地走進北京大街。動作帶有表演性質的規範,即使街上空無一人。不多時,隊伍有些挫敗,活像某個小孩在學校拿了滿分回家卻沒人誇的那種沮喪。何謂小孩,就是容易耐不住性,稍有不如意就急頭白臉沒有人樣。所以他們開始挨家挨戶砸門,從這一刻起,北京就再也無法入睡。

老三設想過很多種情形,卻獨獨忽略了這個最致命的外界因素。店裏被砸得亂七八糟,他都不在乎,但著實一個晚上沒有睡覺。日本人打進來是遲早的,這個可視條件簡直是土木考卷最後的加分題,他卻沒有抓住。竟然任由那個人將此作為新的拐點,把他和所有人送上了菜市口的斷頭臺。自己辛辛苦苦設計的逃亡計劃被一個久居在眼皮底下的銅釘戳破,這讓老三非常憤怒。

他本以為趁著蓮花之死一舉奪來主導權,離開金家只不過是第一次勝利。那日他本該坐在櫃臺前檢查賬本,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火花——去買票。聲音很小,很微弱,但他當機立斷緊緊地抓住不放,與此同時他的大腦突然爆炸似地閃爍著無數畫面,是他的過去,他的現在,他的未來。像一位久經沙場的魁梧戰士拖拽著他往妓女的懷裏送。兩方思維的征戰猶如山洪對馬廄,那個弱小的聲音幾乎沒有戰勝的可能。他能清晰地記得那兩扇雕花木門,距離自己不過三米,而他走了十分鐘,每一步都必須用盡全力,每一秒都有無數聲吼叫,他聽見他媽在喊——泰之,泰之不要走。還有十六在喊——三爺三爺不要走。誘惑,纖細的腰肢,柔軟的嘴唇,山巒與積雪的相連,老三走得大汗淋漓,只有拼命地閉著眼睛不去想不去聽,因為那個即將熄滅的火苗告訴他——不離開,都會死。

殺了自己,才能獲得新生。

日本人進城後,出入就尤為困難。不過老三會日語,被拉去在警署給日本人做翻譯。他拿到了幾張票。分別是——船票,火車票,以及,電影票。他在等待一個機會,因為剛經歷過劫難,人心惶惶,他心裏很清楚那個人對此有多興奮。不幸從來都是創作的土壤,幾乎不用施肥,遍地的故事都能自我生長長出碩果累累。他一定激動地雙手顫抖兩腿夾不住,豐盈的文字像天賦異稟的奶娘的乳汁,幾乎不需要擠壓就能源源不斷流到他的嘴裏,滴落在他的筆下。他一定身材矮小,四肢不發達,眼睛卻碩大無比。在他童年時,多數人會因此施加同情與憐愛,然而當他長大成年,在經歷過許多後依舊一事無成,除了不合時宜地拽些繁縟生澀的遣詞以及令人尷尬地見縫下蛆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優點。自詡不凡的態度尤其令人生厭,直接扒掉了旁人對他的最後施舍。你錯過了日本軍炮轟沈陽北大營占領沈陽一定悔得徹夜難眠吧。沒有寡廉鮮恥地盡情抹黑溥儀讓你失去了許多關註吧。走馬燈式的官佞權宦,過眼雲氏的列強帝國,個個誨淫誨盜粉墨登場在巍巍中華大地上為虎作倀,這些鮮血染紅的土壤對你來說是否是濟濟養分!我為他人做手中傀儡,讓你享受著運籌帷幄的高潮,惡心至極!

什麽刺激眼球就能為此赴湯蹈火,未曾度德量力以致泯滅人性,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即創造出一個自己掌控不了的人。亦或者,竟然妄圖掌控他人?

老三拼命地在燭光下書寫著心中每一絲微弱的光,並像撕開傷口一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將其不斷放大,再放大。簡直是在用鮮血做蠟油,心臟為燭心,進行著某種負石赴河的獻祭。

如果紙是身體,筆就是性器。每一個字的書寫都該極其私密且隆重。他不甘心,竟由這樣的人來書寫他,來決定他,來命令他。

他想,我是愛新覺羅氏王爺,你是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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