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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細節觀察//選自《老三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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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腳踏木屐打王爺府進來,先穿過巨大的前院,這兒停著一輛轎車,只有阿瑪和大太太有資格坐。再繞過前廳,一條十字分叉的青石板路悄然潛入,“梆梆梆”,向東是花園,向西是太太們住的後院。

接著拎起長袍,胯下嗅住院裏的花香,你渾身舒爽再向裏走,就到了少爺格格們住的雲閣。這兒有書院,也有給老師準備的廂房,靠墻邊停著幾輛新把式的自行車,其黑黢黢的車把和大梁,閃閃發光,像亮晶晶的煤塊一樣吸引著貧窮的目光。

院子中央,一棵高大的國槐碩果累累,兩根繩和一塊板凳面在下面綁出一個秋千來。地上還扔著沙包,像兩只富貴的眼睛。

這個院子很大,很好。十六自打進了府就愛往這裏跑。

不過現在,他正躺在這個很好的院子裏某間很好的屋子裏。赤裸。側頭就能從雕花窗戶外看到樹上綴滿的淺綠槐花,擠在一起很熱鬧,十六愈發覺得自己更加光禿禿,撇撇嘴收回目光。

老三站在床邊,特意把只有上課才戴的眼鏡拿了出來,在一旁揪著下巴審視。

“這裏恢覆得很好”

他說這話讓十六覺得很難堪,好像當初是他給割的一樣。這讓十六立刻觸景生情地想到那些哭泣的夜晚,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老三說道,你冷嗎?

已是盛夏,房間雖然不算悶熱但也不是多涼爽,很明顯,他說這話僅僅是為了表達自己情商很低,並沒有任何緩解氣氛的功效。

十六因此捂住臉說,爺,你看好了嗎?

老三看了一眼鐘,說還有五分鐘。

十六仰臥在床上,原本該有突兀的地方,當初怕二次發芽挖得深因而現在呈現出非同尋常的平坦。卷曲的毛面積很小,很稀疏,像廣袤的平原裏一小片因家裏無男丁而略顯荒涼的高粱地。所以十六雪白的身體,沒有一絲起伏,平坦地像一根手指。

老三要求十六翻個身,露出背面來。

十六不明白,卻照做了,趴在被子上,下巴墊著枕頭。他的身體深陷在似水的綢緞裏,如同一只浮出水面的白鯨,光瑩。

似乎有水波從肩膀開始向下滑到腰窩處遇上了高峰,山澗之間的峽谷深邃而遙不可見……然後到達平原,這是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在只有手腕粗的腳踝處交錯在一起,如同兩條河流匯合在入海口,筋骨流暢纖細,沒有任何象征爆發力的肌肉塊。

他無力,且柔弱。

老三在思考,到底如何判斷男人和女人。有瘦弱的男人,就會有強碩的女人,桂春園的金老板是男人中極瘦的,香婆是女人中極壯的,他們站在一起,遮住臉伸出手來,那纖細的不是女子,那肥碩粗糙的亦不是男子。

而此刻,

僅以十六的後背來論,是個男人看了都會小和尚敲木魚,老三也不例外。所以區別性別的東西難道就僅僅是一根老二?那麽沒有老二的男人到底又是什麽?

老三是個正常男人,他之所以很容易就被十六的後背激起欲望,是因為他還沒有性經歷,只是跟一個據說是自己未婚妻的女人見過幾面。十五歲那年定的,她現在在女子師範讀書,齊耳短發,眼睛很大,皮膚略黑,個頭嬌小。渾身都有發散不完的活力,似乎那小小的身軀裏不是骨骼,全是自行車裏的彈簧。幾次見面,老三都沒覺得有什麽特殊。

所以他對欲望的世界一無所知。

但現在老三突然覺得口幹舌燥,他讓十六把衣服穿上,又掏出錢放置書桌,自己快步離開了房間。

十六扭頭一看,立刻跳下床把錢揣進兜,又跑回自己的房間裏打算塞進枕頭套,不過又沒忍住把裏面的錢都偷偷掏出來美滋滋地數了數。已經攢了五百多塊了。還不加上平時每個月寄回家的報酬,這都是從老爺或者三爺那裏來的賞金,當然了,還是從三爺那領的多。但是這錢他拿的心安理得,他甚至覺得自己跟三爺的關系已經親密到了一個奴仆能到達的巔峰,那就是,能為主人保守秘密。

三爺的秘密就是總是要看他。

那有什麽呢?十六很開心三爺看他。

他也有自己的秘密,雖然保守自己的秘密不用花錢,但他還是很有成就感。

第15章 怎麽說呢,就是人得明白自己的位置//不明白就跟著做吧

一團沾了狗尿的精白面,一塊上好的神戶牛屄,兩樣東西在青天白日之下由一位滿臉麻子的巧婦捏成包子。在蒸籠裏頭,誰都別瞧不起誰了。就好比一個無知的好人,和一位博學的壞人在一起,料你頭頂官帽的大老爺還是手起刀落的劊子手,都不能界定是誰帶壞的誰。

最終只能用一句,同流合汙,狼狽為奸,蛇鼠一窩,正應了金蓮姑姑那句話“左右的皮靴兒——沒反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裏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換著做!”

老三沒有自恃清高的壞毛病,他只不過同十六商量,能否幫助他繼續實驗。十六伏在地上擦鞋,脊背彎似弓,玉頸長似箭,連聲說道:聽三少爺吩咐。

——那從今天起,你做主人,我做奴。

十六嚇壞了,手裏黑色的皮鞋應聲掉落,咕嚕咕嚕人頭似地遍地滾,直到老三的腳下。

老三站起來撿起鞋子,站起來,把十六按到自己的椅子上,書桌上擺著幾本書,一排油潤的毛筆在左側高低掛起,大小不一,編鐘一般似乎在寂靜的夜裏能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不過那也比不過十六內心的崩潰。

——師傅啊師傅,你只教過我怎麽伺候人,沒教過我怎麽被人伺候……這下真是貍貓換太子,我坐在這椅子上,腿根似入炕的燒餅,腚似鹵煮的驢肉,動一動就是一張驢肉火燒,還不得被主人活吞了去。

十六按著他的肩膀,掏出手帕擦掉他額上的汗珠。說道:你不用怕,把我當你的奴隸,想做什麽都可以。事後會給你10塊現大洋。

十六說,那您讓我回去想想吧。說完還不忘磕了個頭才往外跑。

一路上他都在盤算,三少爺為什麽要這樣?保守秘密和成為秘密這可是兩碼事。他日若叫老爺發現,自己可不得掉腦袋啊。他可是親眼見過菜市街口的劊子手割頭,雖說碗口大的疤不錯,但是血濺得滿地,跟那些雞鴨豬狗的血混在一起淌進下水溝裏,那才是當真的人畜不分。

想想十六一陣惡寒,連院子裏的自行車也不敢看,往自己的小屋裏哭啼啼地跑。想著自己還不如趁夜溜走算了,但是又舍不得那十塊現大洋,都足夠支起一個糖水鋪了。

第二天,老三在院子裏看書,十六幹完活悄悄地湊過來,先蹭到槐樹後扣了半拉的樹皮,老三根本沒擡頭,坐在秋千上問他是不是想好了。十六說,是。可是夜,我不會做主啊……

老三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十六跟著,還是令人失望地卑躬屈膝。雕花的兩扇門一關,老三立刻跪在十六面前,“請您吩咐”

十六嚇得哇哇大哭,噗通也跟著跪下磕頭。

老三不太高興,說你幹什麽!

十六臉上哭得沒鼻子沒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爺你饒了我吧,師傅知道非得把我扒了皮不可。再說讓老爺知道了,別說繼續待,我根本就沒法活了……

老三恍然大悟,自覺有些過火,起身拉他起來,說,那我們先過渡一下,你不必擔心阿瑪會知道,我們在這個屋裏做,出去一切照舊,可以嗎?

十六把一塊手絹糟蹋的面目全非,捧在手裏不知如何是好。老三猶豫一下,伸手拿過來去臉盆裏洗幹凈了。

十六還呆在原地,像被掄樁的大木槌打進地下了一樣動也不動。

接著十六輕車熟路地把十六饞上椅子,但是他背太直個子太高,基本上是拎著藥包似地提溜十六。十六手腳喪失功能,坐在椅子上背脊冰涼。老三在一旁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十六偷瞄了一眼,發現老三正盯著他,用一種不帶任何憐憫的目光。那目光似曾相識,後來老三才知道,那不就是狼捕食才冒的光嗎?

十六試探性地摸了摸桌上的硯臺,又擡頭看老三,老三挑挑眉示意繼續。十六又拿起毛筆,心臟撲通撲通跳,像是五臟六腑裏養了兩只兔子,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一生一大窩。他在紙上的空白處開始寫自己的名字,老三教他的字這下一緊張就忘得差不離,他讀的還是偏字,寫得全是倒畫。因而十六有點後悔,三爺就在旁邊這麽看著,自己竟然一個筆畫多的也寫不出。

身份不同了,以前是奴隸,什麽做不好都插科打諢糊弄過去,現在坐到這把大椅子上,十六內心油然而生某種很硬的東西直抵到他胃裏,根本彎不下腰,嚇得他偷偷看了看胯下的凳子,確定上面什麽東西都沒有,於是很困惑,這到底是什麽?

他勉強塗塗畫畫寫了半天,發現老三還在一旁站著,手裏拿著手絹幾乎要晾幹了。他小聲說,您……能教我寫字嗎?

老三得了任務過來問他,“想學什麽?”

十六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往外推字:我想學……你的名字。

老三停頓,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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