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三四章 更替!死亡與新生輪回 (4)

關燈
芳。

這不光是因為她是個瞎子,也因為心底好像有什麽無形的桎梏在綁縛著她的情感,讓她不得不這樣平和而淡漠的生活。

其實,她也對自己的母親有過種種猜測。不過,僅限於名字和身份上的好奇。

她猜,自己的媽媽應該叫做蘿娜,因為爸爸說夢話的時候,提到第二多的名字,就是這個——提到最多的,當然是她,吉娜。

在陽光很好的時候,吉娜會試著讓眼睛對準陽光的方向,眼前的黑暗就會因此而變得泛起一陣暗紅,好像有光芒穿越了阻擋她視線的屏障一樣。

她總會在這種時候,輕柔的撫摸著自己的眼皮,感受著內裏靈活移動完好無損的眼眸。她總覺得有一天,這溫暖的陽光能讓她的眼睛重新看見這世界,看見這色彩繽紛的特拉埃爾大陸。

不過,她最想看到的,其實還是爸爸的臉。

她的手指能描繪出爸爸堅硬的胡茬,瘦削的臉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卻構築不出一個足夠清晰的面孔。

她相信,爸爸一定是個英俊的騎士,比任何故事裏的王子都要帥氣。

她一定能等到看見他的那一刻。

一定。

“拉米斯,你也搬來快半個月了,都不說和我們喝一杯的嗎?”院子外傳來粗獷的叫嚷,從聲音辨認,應該是村子裏的某個獵人。

半個月……已經快十天那麽久了嗎?一邊想著,吉娜一邊閉上了眼睛,如果爸爸看到她隨便碰觸眼皮,做出想要睜眼的樣子,就會非常不高興。

他一直都說睜眼對她的眼睛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可……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嗎?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大聲對著院子的方向喊:“爸爸,歡迎回家。”

爸爸愉快的渾厚聲音緊跟著響起,“吶,我要回家陪孩子。而且我戒酒很多年了,你知道,人一到喝多的時候,難免會辦出點糊塗事。我可不想在同一個泥坑裏摔倒兩次。”

獵人的聲音大笑著說:“不喝酒你該少了多少快樂啊,老弟。別告訴我你上一個錯誤就是弄出了那個小私生女。”

私生女這個詞讓吉娜有些刺痛,但她知道,對方只是說出一個事實而已。爸爸沒有結過婚,她也沒有被聖堂或是修道院或是任何一個合適的地方給予過新生子女該有的祝福。

不過這麽多年過來,至少,她已經能裝作完全不在意了。

爸爸顯然也是,他笑著回答:“那可不是個錯誤,那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寶貝。”

“哈哈哈,好吧,回家去陪你那個漂亮的寶貝吧。老弟,我對你說句實話,”那聲音刻意壓低了一些,但吉娜敏銳的耳朵依然能聽得十分清楚,“帶著這麽一個美的嚇人的小累贅,你可很難再找一個老婆了。村裏的女人看到她這模樣,可沒一個有信心比你孩子他媽還好看。你不會打算就這麽光棍一輩子吧?”

她有些緊張的等著爸爸的回答,對於媽媽這個簡單名詞所代表的生命,不管是否有血緣關系,她都一樣的排斥,只要是想要進入她和爸爸純粹世界的人,都是她的敵人。

中間有兩次搬家,多半就是因為她把喜歡爸爸的女人用低級的惡作劇徹底的得罪了一遍又一遍的緣故。

“我都這年紀了,沒有妻子也沒什麽。”還是爸爸一貫的淡然聲音,讓她莫名的安下心來。

可那個討厭的聲音還是不死心,依舊在鼓動著,“我說老弟,你身子這麽壯實,怎麽看也還年輕啊,就沒想給你盧瑟福家留個男丁嗎?說真的,你手藝這麽好,又肯吃苦,不非要娶個大小姐的話,討老婆可容易得很吶。再說了,”那個惡心的聲音又低下去了,“天天守著這麽個美得讓人心癢的女兒,你就不覺得憋得慌嗎?”

憋得慌?對哦……吉娜搜刮著從可憐的渠道裏得來的貧乏知識,也只是隱約明白男人似乎沒有一個親密的女人在身邊,身體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非常難過。

可爸爸不是還有我嗎?她不屑的想著,不管什麽事,我都一定比任何“媽媽”做得好,就算是生孩子也一樣。

馬上她就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臉頰也發起燒來,她連忙轉換一下思緒,催促著喊:“爸爸,請門外的叔叔來家裏吃飯吧。”

這是父女二人的默契,這話足夠讓拉米斯知道女兒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好了,不和你說了,我要回家準備晚飯。”壓根懶得裝出客氣的樣子發出邀請,拉米斯直截了當的結束了對話。

聽到院門關上的聲音,知道這個僅僅是由磚墻保護的小小園地中僅剩下了自己和爸爸,吉娜的心情才完全的放松了下來。

而聽到爸爸近在咫尺的話音後,她的臉上也跟著綻放出由心底漾起的笑容。

“我的小公主,今晚想吃些什麽?”

“只要是爸爸做的,什麽都好。”

“爸爸,這次咱們會住多久?”到休息的時間後,吉娜很習慣的靠在了寬闊的胸膛上,已經完全是少女體態的她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隨口問著,“感覺咱們搬家的間隔越來越短了呢。”

可拉米斯依然有些不適應這麽一個又軟又香的身體靠近到如此程度,他很明顯的往旁邊挪了挪,把大半張床讓給女兒。顯然,這次為吉娜購置的單人床再一次宣告閑置,沒有得到半點用武之地。

“可能的話,我也希望能住的久一些。老是這樣搬家,吉娜會交不到朋友的。”他的聲音顯得有些苦惱,每次談到搬家和她母親這兩個話題時,他都會顯的十分困擾和為難。

吉娜當然知道這中間恐怕有什麽秘密,但她還是輕松地說:“爸爸也沒辦法不是嗎,每次都有不得不搬家的理由。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交朋友。”至於搬家的真正理由,就像爸爸不允許她睜開眼睛的原因一樣,只要爸爸不想說,她就不問。

“本來,我還想找個有學院的地方,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老師肯到家裏來給你上課。”他的聲音摻雜著濃濃的遺憾,“可惜,這種小地方是不可能有老師的。”

“爸爸教我不就好了。”她隨口說著,往爸爸的方向蹭了蹭,舒服的枕在寬厚的胸肌上,同時用手摟住了他的腰,表達了不想讓他躲開的決心。

他的喉嚨裏咕噥了一聲,“我是很想教你,可女孩子該懂的事情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總不能教你怎麽揮舞大鐵錘吧。”

“如果是爸爸教的,大鐵錘我也可以試試看哦。”她笑著說,用手指摸索到爸爸的下巴上,“爸爸,你的胡子總是不舍得刮,感覺我的手快要能藏進去了。”

他笑了起來,胸膛在她的耳朵下方隨著笑聲震動起來,“那是你的手太小了。就像貴族小姐一樣,小的讓人擔心。”

“那我是不是也像貴族小姐一樣漂亮?”她聽著爸爸的心跳,很認真地問。

他撫摸著女兒的頭發,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說:“不,你比任何一個貴族小姐都漂亮得多。我的小公主是特拉埃爾最美麗的女孩,所以……”

“所以天使嫉妒我,才奪去了我的視力,對嗎?爸爸真討厭,連說謊也不舍得用點新花樣。”她撒嬌一樣的抱怨著,享受著入睡前這段只屬於父女二人的時光。

而他也依舊像以前那樣認真地說:“我可不是騙人,吉娜,你真的比我見過的所有貴族小姐都要漂亮。”

不知為什麽,也許是傍晚聽到的對話影響了她,她並沒有和從前一樣讓話題結束在喜悅的微笑中,而是頭一次追問了一句,“那……比起媽媽呢?我和媽媽,誰更漂亮?”

她聽到爸爸的心跳驟然加快了許多,胸前的肌肉也變得緊繃而堅硬,她迷惑的皺了皺眉,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印象的母親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的符號而已,“爸爸……你生氣了?”

“沒有,”的確聽起來不像是在生氣,但不知為什麽有些嘶啞,“我……想起了你的媽媽而已。說起來,吉娜似乎從來都對媽媽的事情不感興趣呢,只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哭著找過媽媽,大一些後就連問也不問了啊。”

“我問的話,她會出現嗎?”她小聲問。

這次,他沈默了很久,才低啞的回答:“不,她不會出現了。”聽他的口氣,他似乎已經在準備回憶當年的事情,講給女兒聽了。

可她卻並沒有追問下去,“那我為什麽要問她。爸爸,我有你就夠了。不是嗎?”

又是一段沈默,之後是他聽不出很多喜悅的回答。

“是的。爸爸愛你,吉娜。”

七片葉子的命運草 第二葉(二)

這個村子比起上一個暫住的地方更加偏僻古樸,沒有旅店和像樣的酒館,幾乎可以說是與世隔絕的坐落在不起眼的荒山背後。整個村子甚至沒有幾個和吉娜同齡的少女,也自然談不上交朋友之類的事情。

吉娜聽到最多的,是一些已過中年的大媽大嬸在墻外絮絮叨叨的煩人話語。

大概是她真的比尋常的女性漂亮很多吧,那些有兒子的女人都紛紛向她推銷著自己的寶貝,順便展示自己成為婆婆後會有多麽慈祥溫和,甚至連自家兒子尚未成年的阿姨也參與了進來,叫嚷著:“雖然我家的巴魯才十一歲,但不用幾年就可以長成偉岸的男子漢吶,吉娜。他爸爸是村子最好的獵手,他將來一定也不會差,你要是同意,到他能結婚的年紀,我們家出最好的毛皮作聘禮,絕對不會讓拉米斯失望的。”

這種時候,院墻太矮就成了讓吉娜萬分苦惱的事實,她不擅長說話,連激烈的情緒也沒有徹底的爆發過,即使很煩,心頭也是空空落落的提不起發怒的力氣。

所以她只能聽著,聽著外面的女人們像哄搶商品一樣爭吵著,攀比著自家兒子的優秀。

她們沒事就來這邊聚集,其實不僅僅是想要個漂亮兒媳而已,也是為了防範自家的男人過來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再古樸的小村莊,也多少會受世道風氣變化的影響,更何況自古以來就沒有什麽男人認為向比自己女兒小的姑娘出手是什麽很丟人的事情。

他們父女搬來的第二天晚上,就有個色膽包天的家夥被拉米斯用錘子打斷了三根肋骨,至今在還在遠方的城鎮裏療養不敢回來。

這群女人的危機意識當然的被調動起來,但她們即使嫉妒,也不得不承認,現在村子裏的男人春夢中的對象,都是這個叫吉娜的女孩。

如果不是拉米斯實在強壯的嚇人,吉娜又整天呆在家裏不出來,難保不會有頭腦簡單的獵戶們合夥綁走她作些什麽。

吉娜自己也有所感覺,失去視力的補償,就是其餘感官的格外敏銳。這也是令她十分頭疼的事情之一。

除了爸爸,其他人的註意並不能讓她感到一丁點開心,只會讓她煩躁不已。

她正在想著,爸爸什麽時候才會忙完回來,好讓她從墻外聒噪的噪音中解脫時,外面突然的安靜下來。

一個有些嘶啞但還不算難聽的少年輕快地問:“請問,這裏有可以讓我們借宿的地方嗎?我們轉了一圈,沒有看到旅店啊。”

跟著,一個和緩溫柔的少女聲音,像樂曲一樣開口說:“我們是流浪到這裏的吟游者,想在這裏暫住幾天,真是打擾大家了呢。”

吟游者?歌姬還是舞娘?那個男孩是什麽人?樂師還是吟游詩人?

居住的地方都是很荒僻的村落,吉娜難得遇到平民以外的人,而且,那女聲讓她由心底感到舒適,好像連眼睛裏那種憋悶的壓力也跟著輕松了少許。

她想起了那個空著的房間,那是爸爸原本要讓她住進去的,可惜就像那個為她準備的寬敞單人床一樣,任何時候都派不上用場。

“那個……我家裏還有一個房間。不知道你們方不方便同住。”她難得的開口發出了邀請,盡管心裏仍像有什麽東西束縛著,她還是忍不住表達了自己的意圖。

那個溫柔的女聲回答:“我們是很親密的同伴,沒有什麽不方便。如果不會太打擾的話,那真是太感謝了。”

於是,盧瑟福家住進了兩個吟游詩人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這並不大的村莊。

男的叫阿卡,女的叫雅拉蒙。

為了答謝吉娜的收留,兩個吟游詩人主動負擔起了做飯的責任。那個叫阿卡的少年有著不錯的手藝,簡單的材料也能做出可口的菜肴,就是似乎對烤箱有著奇妙的執著。

不過吉娜還是固執的認為,爸爸做的飯更美味一些。

拉米斯回來的時候顯然有些吃驚,雖然在吉娜面前沒有表現出什麽多餘的情緒,不過敏銳的女兒還是能感覺到,爸爸不是很高興。

也對,這麽久了,爸爸從來沒有歡迎過外人留在他們家裏。她稍微有些後悔,偷偷的拉著爸爸的手臂小聲說:“對不起,爸爸,是我任性了。”

拉米斯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問那兩個人:“你們是情侶嗎?還是姐弟?”

雅拉蒙搖了搖頭,“我們是旅行的同伴,非常親密的同伴而已。”

察覺到爸爸的手臂肌肉繃緊,吉娜有些擔心的想,這個回答看來不是很讓爸爸滿意,可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那樣的話,你們住在一起不太好吧。不如這樣,晚上我和阿卡在那間屋裏休息,你幫我照看著女兒。怎麽樣?”

這古板的建議顯然是對著雅拉蒙說的,但立刻出聲拒絕的卻是吉娜,“我不要,爸爸,我不要和別人一起睡覺。不然……我會做噩夢的。”

她不是沒有單獨睡過,但每一次,都會陷入血紅色的夢境之中,看著漫天飛舞的黑色皮翼,在一雙雙紫紅色的充血眼瞳的瞪視下滿身大汗的驚醒。盡管夢裏的她能夠看見,甚至能夠分辨出明明在現實中從未看到過的顏色,她卻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夢。

只有和爸爸一起入睡,那個夢才不會出現,這是她賴著爸爸床上一個位置的理由,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借口。

雅拉蒙柔聲說:“您可以放心,盧瑟福先生,我和同伴的關系就像你們父女一樣純凈,如果我們真的有更加親密的關系,我一定會告訴您我們是情侶。我保證,我們同居一室的時候,絕不會發生任何令您騎士的榮譽感蒙受羞恥的差錯。”

拉米斯的聲音有些驚訝,“你……你看得出來?”

雅拉蒙的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也有些讓吉娜感到莫名疑惑的鼓勵感覺,“真正的騎士無論在哪裏,也不會讓無形的盔甲蒙塵。我能感到聖潔的祝福與您同在,請允許我表達身為一個吟游者的敬意。”

那個叫阿卡的少年在一邊撥弄著琴弦,讓雅拉蒙的這一番話好象歌唱一樣悅耳。

有人表達出對爸爸的尊敬,對吉娜來說是萬分雀躍的好事,盡管心裏仍然感覺到束縛,卻還是湧現出在束縛內到達極限的喜悅,她知道,自己這時候一定笑得很開心。

但拉米斯的聲音卻有些沮喪,在短暫的沈默後,他說:“不必向我表達敬意。我已經被剝奪了騎士的資格,我現在只是一個鐵匠而已。我的手裏沒有守護人民的劍和盾牌,只有一把被煙熏得發黑的錘子。”

雅拉蒙依然微笑著說:“盧瑟福先生,我認為,這才是您偉大的地方。不一定只有保護成千上萬的人民,才有資格被稱為騎士。能保護好身邊的人,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不是嗎?”

吉娜聽不太懂雅拉蒙在說什麽,只是隱約的感覺到,似乎和自己有關。

爸爸手臂上的肌肉用力到僵硬的地步,他怎麽了?是在苦惱什麽嗎?她有些擔心的側著頭,用耳朵輕輕摩擦著爸爸的臂膀,小聲說:“怎麽了?爸爸不高興嗎?”

拉米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撫摸著她的頭發,不知為什麽,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你錯了,我不值得任何誇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私心而已。一個只有私心的人,沒有資格被稱為騎士。請……不要再嘲笑我了。”

雅拉蒙這次沒有很快的回應,而是沈默了一會兒。吉娜突然很想看到雅拉蒙此刻的表情,她心裏突兀的覺得那對她來說很重要。

可她甚至不能睜開眼睛,即使睜開,也什麽都看不到。

“如果您真的能只有私心的話,也許對您反而更好呢。”像是嘆息一樣,雅拉蒙最後這樣說道。

而聽不懂的吉娜,只有迷茫的靠著爸爸的肩頭,思考著他們話裏的含義。

唯一值得高興的,就是爸爸至少不再抗拒這兩個吟游詩人住在這裏了。

“來,吉娜,摸摸這朵花。它是粉紅色的,那種周邊微白,越往裏越紅的粉紅色。你試著感覺一下。”

吉娜皺著眉,用手指捏住了花朵,指尖傳來細嫩的觸感。

次日一早,阿卡就拿著豎琴去村子裏表演賺錢,而留在家裏的雅拉蒙,主動提出帶著她四處走走。

雅拉蒙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所以她難得的沒有抗拒,跟著她走出了屋門,來到了只有爸爸在她才會安心涉足的院子中央。

於是,此時此刻,她正聽著雅拉蒙的聲音,輕柔的觸摸著爸爸種下的花。

很奇異的感覺,聽著雅拉蒙的描述,好像真的有具體的影像出現在了腦海裏,她有些急切的撫摸著那朵花的每一處,好像連以往陌生的顏色也都漸漸地真實而清晰起來。

“失去看的能力,並不代表你以後的生命中只剩下黑暗。感覺,一樣可以給你你想體會到的世界。你有這個能力,我知道的。”雅拉蒙溫柔的說著,拉著她的手放到另一朵花上,“這朵是黃色的,很亮很亮的那種黃,就像灑在湖水邊上的陽光一樣。你能想象到的,對嗎?”

“嗯!”吉娜喜悅的點著頭,身體好像真的出現在了清澈的湖邊,陽光柔和的灑落在隨風搖擺的花朵上,散發出迷人的清香。這些她原本沒看到過的景象,卻逼真的浮現在腦海中。

“吉娜,你願意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嗎?”溫柔的手指撫摸著她的眼皮,雅拉蒙的聲音輕柔地撥動著她的心。

但她還是記著爸爸的話,有些膽怯的說:“可是……可是爸爸會不高興。他不喜歡我讓別人看到我的眼睛。他說……那對我非常非常不好。”

雅拉蒙柔聲說:“這是咱們兩人的小秘密,不會有人知道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嗎?”

吉娜沈默了幾秒,她很想有人能看看她的眼睛,她聽到過許多人對她的讚美,說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很好看,說她的耳朵簡直就是雕塑家的藝術品,說她的胸部會引人犯罪,說她的腿能讓國王跪伏,卻從沒聽到過她最想聽到的那句,你的眼睛很漂亮。

即使看不到任何東西,她也希望自己有雙好看的眼睛,她希望自己的每一個地方都是美麗的,這樣,她才會有信心永遠留在爸爸身邊,不會有因為某個女人而自卑的時候。

“那……請不要告訴爸爸。”她小聲說著,順著被雅拉蒙捧起的方向,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黑暗並沒有變化,她也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雅拉蒙的模樣,但她能感覺到,雅拉蒙正在認真的看著她的眸子。

“雅拉蒙,我的眼睛……好看嗎?”

雅拉蒙靜靜的看了一會兒,撫摸著她的眼皮讓她閉上,接著用讚嘆的語氣微笑著說:“吉娜,你有一雙我見到過的,最美麗的眼睛。你爸爸是對的,這樣的寶物,是不能讓凡人看到的。”

吉娜開心地笑了起來,抓著雅拉蒙的手,像是找到了親密的同伴一樣把臉頰貼上了對方的掌心,“我好高興。真的。”

她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雅拉蒙,你說每個人都有秘密,是嗎?”

“嗯,每個人心裏,都會有不願被看到的角落。”

那……爸爸也有秘密嗎?是關於媽媽的事情嗎?

七片葉子的命運草 第二葉(三)

“你也有秘密不願意告訴我嗎?爸爸。”對拉米斯,吉娜很難藏住心裏的任何事情,等到兩個吟游詩人回到隔壁房間睡下,她就迫不及待的問了出來。

拉米斯楞了一下,回答:“小公主,你怎麽想起問這個問題?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毫無保留的告訴你。對你我不會有任何秘密,明白嗎?”

那……是雅拉蒙錯了嗎?吉娜迷惑的皺著眉,雖然不是很想知道,但還是當作實驗一樣的問:“爸爸,那你可以對我說,我媽媽的事情嗎?”

問的時候,她一直靠在爸爸的手臂上,從手臂肌肉緊繃程度的變化,來揣測爸爸的情緒。

那裏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稍微僵硬了一下。

拉米斯擡手撫摸著她的頭發,笑著說:“這怎麽能算是秘密呢,我一直都很想告訴你,只不過是你不願意聽,這也讓我很苦惱吶。”

“爸爸,我現在願意聽了。”吉娜垂下頭,不願意讓爸爸看到自己說謊後不那麽自然的神情。

拉米斯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嘆息又像是微笑的籲了口氣,“從哪兒說起呢?吉娜,你好像還不知道你媽媽的名字吧?她叫蘿娜,是個很……呃,很美麗很美麗的女人,我見到她的第三次,就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收回對她的愛。可你知道嗎,當時我們還是敵人,三次見面,我的劍都在找機會刺穿她的要害,她的匕首也一直想割斷我的脖子。不過我還是愛上了她,就像從我生下來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現一樣。不過我倒是沒想過,會是這麽一種方式。那時候……”

“夠了,爸爸,夠了。”吉娜的心情莫名的煩躁起來,她握緊了爸爸的手,這些已經足夠讓她知道至少母親的事情不是秘密,而她也不想再聽下去了,那些話讓她的心裏像被針刺一樣的難過,“我想聽另一件事了,像是……像是……”她思考著,問,“您為什麽不再是騎士了呢?這是個秘密嗎?”

拉米斯這次是真的嘆了口氣,“不是,我的孩子,這更不是秘密。而且,這也和你媽媽有關。她……畢竟是我當時的敵人。我沒能保護住你媽媽,總算還是保護住了你,小公主,對我來說,你比騎士的封號領地還有榮譽甚至生命都重要太多。”

直覺告訴她,爸爸應該沒有說謊,可她就是有種爸爸對她隱瞞了什麽的感覺,她想了想,決定問出那個她早就感覺到異常,卻一直被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的事情。

“那……爸爸,我們為什麽總是搬家呢?搬家的理由,有些已經可笑到我不會相信了哦。”

這次,她感覺到爸爸的肌肉立刻繃緊,連一直勻稱悠長的呼吸聲,也不易察覺的中斷了幾秒。

“有些事,是要付出足夠多的代價才能平息的。”拉米斯苦笑著,擁抱住吉娜已經不再嬌小的修美嬌軀,嘆息著說,“我不想讓你知道,是因為不想你害怕擔心。爸爸曾經的同伴們並不是能容忍背叛的人,對他們來說,剝奪騎士的稱號遠不如剝奪我的生命更有意義。”

吉娜緊張的擡起了頭,伸出雙手撫摸著爸爸的胡茬,“那……那爸爸會不會有事?他們還在追蹤你嗎?”

拉米斯緊緊地抱著她,痛苦地說:“不光是我。還有你,我的小公主。他們不會放過敵人的後裔,即使你還是個孩子。他們的正義,在面對宿命的對手時就會完全扭曲,扭曲的令人心寒。”

不喜歡話題進行到如此沈重的地步,吉娜壓下心中的擔憂和恐懼,輕輕吻著爸爸的臉頰,笑著問:“爸爸,我還有問題。我和媽媽誰更漂亮?”

拉米斯楞了一下,呵的笑了出來,他拍著吉娜的後背,說:“當然是你,我的小公主,你是這世上最有魅力的女孩。”

吉娜開心的笑了,“那爸爸你也一定是個很帥氣很帥氣的騎士吧。不然怎麽會有我這麽美的女兒。”她摸著爸爸的臉頰,上面的皮膚已經十分粗糙,她用指尖感觸著,想要描繪出曾經英姿煥發的年輕騎士充滿魅力的模樣。

“不,爸爸就是個很普通的騎士。真的很普通。”拉米斯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頸窩,那裏充滿著少女的清幽體香,讓他似乎有些迷茫。

吉娜咯咯嬌笑著,在爸爸的鼻子上用力的刮了一下,“爸爸騙人,你一定是這世上最英俊的騎士。所有的王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你要自信些才行,你可是有個這麽美貌的女兒作為證明的哦。”

拉米斯笑著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喃喃的說著:“是啊,我總算還有你,我的小公主。”

“爸爸沒有秘密。至少對我他沒有隱瞞任何事。”第二天一起床,吉娜就自豪的對著一起吃早飯的吟游詩人們炫耀一樣的開口說著。

雅拉蒙笑著說:“是嗎?那實在是太好了。看來是我錯了呢,像你們這樣親密無間的父女,可能真的不需要保留什麽吧。”

“當然不需要。”吉娜自信的微笑,“爸爸只有我,我也只有爸爸,我們為什麽還要隱瞞事情呢?”

“是啊……”雅拉蒙幫她把面包片塗好果醬,溫柔地說,“能有這樣的親人,真是令人羨慕。”

“你們也是彼此的好同伴啊,是吧阿卡。”她的心情很好,話也變得多了一些。雖然心裏還是有什麽東西被困住的感覺,但畢竟這麽多年下來,她也差不多習慣了。

就像她已經習慣了眼前永恒不變的黑暗一樣。

阿卡也笑著回答:“是啊,雅拉蒙是我最重要的同伴呢。沒有她,我可能還在遠方的小鎮子裏對著烤爐歌頌面包。”

“今天還是要去村中中心表演嗎?”吉娜咬了一口面包,隨口問著。這是第一次交到可以輕松聊天的朋友,她也不自覺地想要更多的溝通。

“是啊,”阿卡把嘴裏的東西匆忙咽下去,好讓聲音不那麽含糊,“不光是賺之後的旅費,也為了多磨練磨練我的聲音。我感覺,這一陣我的嗓子又變好了不少。”

雅拉蒙讚許的說:“是的,好了很多。你看,起碼我已經可以放你去獨自表演了不是?”

“可惜比起你我還是賺的太少啊。”

“那是因為我是女孩子,笨蛋。”雅拉蒙笑著敲了一下阿卡的額頭,接著,她輕快的聲音突然停滯,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異樣的氣氛一樣。

緊接著,院子的大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拉米斯飛快的跑了進來,氣喘籲籲的大聲問:“你們兩個,懂魔法嗎?基礎的恢覆魔法就好!”

阿卡搖了搖頭,“我不懂。”他畢竟不久前還只是個面包師傅,也許身體夠強壯,但對魔法可是一竅不通。

雅拉蒙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說:“我懂一些。治療不太重的傷口,問題不大。”

“那太好了!跟我過來,咱們一起去救人。村裏的獵人們遇到了不知道哪裏鉆出來的強盜,老巴魯跑回來求救,快點,時間緊急!”

阿卡匆忙的站了起來,還踢翻了凳子,“我也去!我雖然不懂魔法,但給我個鋤頭我也能和他們拼一場。”

雅拉蒙遲疑著站了起來,看著吉娜,不知道在猶豫什麽。拉米斯焦急的催促,“在等什麽,快點啊!那邊已經要出人命了!”

雅拉蒙嘆了口氣,對阿卡說:“你不要去了,留在這裏看著吉娜。她身邊……不能沒有人。我盡快回來。”

吉娜也擔心的站了起來,摸索著走到了窗邊,向著外面喊:“爸爸,你小心些。千萬不要受傷啊。”

拉米斯的聲音遠遠的傳了回來,“放心吧,一些小毛賊,我不會有事的!”

是啊……不會有事的。可為什麽……心裏會如此不安呢?

這種奇妙的預感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濃重,讓吉娜的心情也跟著沈重起來,平常這個時候已經熱鬧起來的村莊,今天卻顯得格外冷清,只有稀稀拉拉的腳步踩在軟綿綿的泥土上,應該是那些驚慌失措的女人在村口徘徊著等待自家男人的消息吧。

爸爸……會沒事的吧?畢竟他曾經也是個騎士啊,對付幾個小毛賊,不會有問題的。

她不停地安慰著自己,可不知為什麽心跳還是越來越快,心裏的束縛感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終於,一切的不安隨著一些淩亂的腳步化為了現實,一個粗糙的好像沙石摩擦一樣的男人聲音隔著磚墻叫喊:“嘿,這就是你要抓的那個小妞嗎?”那男人輕佻的吹了聲口哨,“要是抓來後可以任我們處置,這次的費用我給你減六成,怎麽樣?”

一個冷淡到聽不出情緒的女聲漠然地回答:“隨你們的便,只要記住把她的命留給我,別的我才不管。”

巨大的恐懼從心底湧了上來,吉娜敏銳的感覺到對方就是爸爸昨晚才提過的人,她想要站起來逃走,卻不知道外面那個陌生的世界要怎樣才能讓她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