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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驚嚇!初遇亡靈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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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飯館外就有一陣嘈雜紛亂的馬蹄聲迅速由遠及近。

克雷恩拿著手裏被分到的繩子,學著悠奇的樣子打結弄了個繩圈,滿臉疑惑地說:“要怎麽套?”

悠奇擡手比劃了一下,“扔出去套住馬脖子,然後要麽想辦法上到馬背上制服它,要麽把它先放倒再想辦法。鷹翼草原的野馬常被獸靈拿來做臨時坐騎,性子沒有太烈的。”

剛說到這裏,外面傳來了特爾斯一聲渾厚響亮的咆哮,他想了想,一拍腦門說:“糟糕,我忘了這群馬是被獅子趕過來的了。”

老獅子拎著兩套破舊的馬具從後廚走了出來,咣當一下丟在桌子上,沈聲說:“找合適的放倒兩匹,該裝的都裝上再騎。你們不是草原的孩子,馬不會太聽話。”

“謝了,只有兩套嗎?”悠奇一點也不客氣的拿起馬具檢查了一下各處的磨損程度。

老獅子瞪著眼說:“只有兩套。你和這個小女孩一人一套,精靈的騎術一般都不錯,讓他和臭小子一起裸騎吧。”

他走出兩步,回身又補充了一句:“給小女孩找匹溫順的小母馬,草原上每個月都有外鄉人跌斷骨頭。”

琳迪不服氣地說:“我七歲就開始騎馬了!”

老獅子頭也不回地說:“如果你爸爸沒幫你拉著韁繩的話,還值得炫耀一下。”

琳迪頓時像被噎住一樣氣鼓鼓地坐了回去。

克雷恩忍不住小聲對悠奇說:“這一老一小好像都很看不起女性啊……”

“因為這是萊茵蒂斯。”悠奇笑了笑,“等到了海因涅達斯,被看不起的就該是咱們了。當然,即使到那裏,估計琳迪也會被嘲弄,比如說她太瘦小,沒辦法好好管教自家的男人們之類的。”

聽著馬蹄聲越來越響,悠奇抓起繩子,“走吧克雷恩,你不會想讓臉色這麽差的女士親手去抓自己的馬吧?”

克雷恩笑著把琳迪那邊的繩子也拿在手裏,“你休息一會兒,我給你挑匹好馬。”

琳迪張了張嘴,猶豫了半天,直到克雷恩走出門去,才不滿的嘟囔說:“剛才明明說好……說好了咱們騎一匹的啊……”

耳朵很好用的老獅子從布簾子後面探出了頭,“我們的族人,都更喜歡會為了自己和其他母獅子打架的伴侶,你明明很強,怎麽軟弱的像根狗尾草。”

“我才……”琳迪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但跟著考慮了一會兒,吞下了要反駁的話,惱火的在自己的臉頰上拍了一下,轉身飛奔出去,邊跑邊喊,“克雷恩,抓一匹載得動咱們兩個的!說好要和我一起騎,不許賴賬!”

老獅子看了一眼琳迪的背影,微笑著縮回廚房,“這就對了,獵物可是要拼命去追的。”

可琳迪沖出去的時間不太湊巧,或者說,太湊巧了。

特爾斯剛剛用繩子制服了一匹馬,熟練地綁成韁繩,騎在馬背上炫耀一樣在飯館門口往返奔馳。

理所當然的,他已經變回了人形,而他的衣服,還在飯館的地上。

於是,滿心幹勁跑出來睜大眼睛尋找克雷恩身影的琳迪,就看到了光著屁股的特爾斯雙腿夾著馬肚子興高采烈的從眼前閃過。

某個她只在街邊撒尿的小孩身上見過的東西就這麽在她的視線裏晃蕩過去,讓她瞬間被石化一樣呆楞在原地。

片刻之後,一聲羞憤的怒吼直沖天際:“臭色鬼!暴露狂!我要殺了你啊啊啊!”

在悠奇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制服了兩匹馬,仗著精靈的天生親和力順利牽回飯館的克雷恩,就看到了赤著上身套好褲子的特爾斯正滿臉不解的坐在門口,揉著頭上的腫包沖著屋裏說:“我的身材很棒啊,你到底有什麽不滿?我們部落的小母獅子想看的多了,我還不樂意露給他們看呢。再說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要先進去穿衣服,馬早就跑沒影了。”

好吧,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事,克雷恩苦笑著說:“特爾斯,你……不常和外鄉人打交道,對嗎?”

“我很忙的。”特爾斯套好上衣,抓起背包解開拴在柱子上的韁繩跳上馬背,“所以你們應該感到慶幸,這可是牛頭骨氏族未來的族長第一次和外鄉人一起行動,以前最多也就是陪一段路而已。”

琳迪拎著兩套馬具走了出來,氣沖沖地說:“呸,和一個暴露狂一起行動,鬼才會感到慶幸,我的運氣簡直糟糕透了,糟糕透了!”

她抿著嘴走到克雷恩身邊,惱火得連害羞都忘了,一邊把一套馬具裝在高壯一些的馬身上,一邊直截了當地說:“克雷恩,我要和你騎一匹。你抱著我走。”

克雷恩一楞,緊跟著想起了去達爾士的時候抱著辛迪莉騎馬那種幸福的煎熬,琳迪的身材雖然稍微差一些,但從感情上可要親近得多,“呃……這樣會不會慢一些?再說,我已經給你抓好馬了。”

琳迪看了一眼旁邊那匹看上去就溫順很多的棕色小母馬,過去把套好的韁繩解開,啪的拍了一下它的屁股,目送它飛奔回草原深處,然後轉過身,“吶,現在沒有了。”

悠奇把拿出來的行李分到各個馬背上,笑著說:“不會慢多少的,琳迪很輕,不是嗎。”

克雷恩看了看琳迪沒有回避的眼神,察覺到她強壓下去的害羞就快沖開防線,連忙走過去扶著她把她托到馬上,柔聲說:“行,那你正好休息一下。”

他從後面騎到馬上,緊緊摟住了琳迪嬌小的身軀,在她耳邊輕聲說:“放心,我會緊緊抱著你的。你即使睡上一覺也沒有關系。”

琳迪挪了挪位置,調整了一個非常舒適的姿勢縮在他的懷裏,咕噥說:“我才不睡。”

特爾斯的耐心顯然已經快要見底,他騎著馬繞著飯館跑了兩三個圈子,舉起手大聲地說:“咱們能出發了嗎?進入海因涅達斯的地盤最少也要快兩天,再往鷹脊山走又是起碼一天多,別磨蹭了!”

老獅子不知何時站到了飯館門口,對著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他們大聲說:“記住,小心死屍!在海因涅達斯,屍體比活物更危險!”

馬匹奔馳到穩定的速度後,克雷恩疑惑地問道:“小心死屍,是因為海因涅達斯有很多亡靈巫師嗎?”

“沒錯!臭鬣狗家的巫師整天都在琢磨怎麽讓屍體幫忙幹活,幫忙打架,好幾個部落的地盤全是屍臭味,難聞的要命。”特爾斯搶在悠奇之前開口,語氣滿是鄙夷。

“我還以為亡靈巫師的巫術都是針對幽靈之類的東西呢,看來傳奇故事裏的描述果然不太可靠啊。”

“不。亡靈巫師也分著種類。”悠奇看特爾斯這次沒有搶話的意思,解釋說,“你看的小說裏那種,用魔力操控死者靈魂或者向死亡天使借力的巫術,一般被稱為靈能系。海因涅達斯這些操控屍體進一步甚至能指揮血肉傀儡制造亡靈生物的,是操控系。還有比較少見的,擅長用魔力腐蝕生命或者散布疫病來攻擊對手的,算是感染系。”

“海因涅達斯的獸靈精通的主要是操控系,所以對鎮魂石沒有什麽需求。”悠奇思考著那邊可能的情況,猜測說,“但對靈能系的亡靈巫師來說,鎮魂石算是上好的輔助道具,一塊鎮魂石只能使用一次的情況下,當然會非常想要占領很少見的鎮魂石礦脈。所以海因涅達斯在地下洞穴的事上針對的外人,應該是以靈能系亡靈巫師為主。咱們多半不會遇上什麽真正的危險。至少在進入洞穴之前是這樣。”

“臭鬣狗沒那麽友好。”特爾斯很不屑的撇了撇嘴,“就算放你們過去,也肯定會撈點好處。不撕下塊肉,鬣狗從不舍得撒嘴。這是草原的名言。”

“想要錢的話,我這裏倒還有一些。”克雷恩摸了摸腰側的錢袋,“不過我還打算用這些再雇點幫手。光咱們四個,總覺得不太安心。”

特爾斯擡起胳膊展現了一下鐵塊一樣的肌肉,說:“有我幫忙,一個可以頂七八個……不,七八十個。鷹脊山的地洞裏面都覆雜的要命,你真帶十幾個幫手進去也是累贅。”

悠奇笑著附和說:“有道理,人數少一些,也不容易驚動難纏的怪物。克雷恩,你也不想一路打下去吧。”

“能偷偷拿到鎮魂石什麽都不驚動當然最好。”克雷恩嘆了口氣,“可我覺得那不太可能,否則咱們雇個瑪莎那樣的盜賊進去,然後在外面等著就是。”

琳迪一直窩在前面默默聽著,難得的安靜。馬匹顛簸起來之後,她就一直不得不保持著側身摟緊克雷恩腰部的姿勢,小臉恰好埋在他緊繃的胸膛中。

所以她壓根就沒聽到旁邊都在談什麽,只知道克雷恩好象在說話,說話的時候胸前會發出隱隱約約的震動,隔著衣服和護甲都能感覺得到,還有他急促的心跳,是因為摟著她嗎?還是因為騎馬的體力消耗呢?

弓好礙事啊,不該背在後面的,不然就能貼的更親密些了……就這樣,琳迪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很久之後克雷恩貼著耳朵叫了她兩聲,她才渾身一震,清醒了過來。

“啊?怎麽了?馬怎麽停了?”她還不舍得擡起頭來,依然貼著他的胸口問。

特爾斯哈哈大笑起來,“你的女人竟然在馬上睡著了?真厲害啊。”

克雷恩只好拍了拍她的肩,小聲說:“咱們到褐鬃氏族的部落了,特爾斯說錯過這裏的話,再到下一處可以休息的地方需要很久,建議咱們在這裏吃飽喝足。”

琳迪紅著臉跳下了馬,揉著肚子說:“你這麽一說,我是有點餓了。”

她擡眼看了看頭上,雨雖然停了,但灰沈沈的雲依然飄滿蒼穹,看不出時間,“咱們已經走了很久嗎?”

悠奇笑瞇瞇的牽著馬往拴馬樁走去,“我還以為你只是發呆,沒想到是被加了時間停滯的咒術,馬都累得跑不動了,你說呢。”

周圍好幾個聲音一起笑了起來,有個柔和的女聲帶著些調侃的意味說:“我年輕的時候,在河邊和情郎抱在一起,也是一摟大半天,那時間呀,是嗖的一下就沒影了。”

琳迪轉頭看了看四周,馬匹前方不遠是用高大的木欄圍起的廣闊空間,裏面搭建著和城市裏房屋差不多大小的帳篷,入口的兩旁戳著兩根五六米高的桿子,桿子上各頂著一團褐色的獅子鬃毛。

周圍發笑的聲音都來自陌生的獅屬獸靈,一個中年男性,剩下六七個都是女的,看上去,似乎都是那個男性的家屬。

“呃……這是哪兒?他們是誰?”琳迪扯了扯克雷恩的衣袖,有些緊張地問。

特爾斯很不滿的叉著腰說:“我剛才到達前才介紹了一遍啊,你竟然一點也沒聽嗎?”他指了指圍欄裏的部落,“這是妮拉婭的娘家,我們牛頭骨的親人和好朋友,褐鬃氏族。妮拉婭的媽媽去給咱們準備食物和水了,這幾位是她的爸爸和阿姨們。”

克雷恩趕在琳迪問出什麽失禮的話之前附到她耳邊說:“路上悠奇說過,獅屬獸靈的男性出生比例本來就不高,之前多年的紛爭還死傷了很多,現在這些部落大都和真正的獅子一樣,一家十幾口裏可能只有一位成年男性。”

悠奇笑著從旁邊走過,低聲說:“關鍵這些母獅子的遺傳血脈級別還很低,所以和外族通婚這條路也走不通。只能說是命運註定,他們就要像獅子一樣生活。”

和牛頭骨的窘迫處境不同,褐鬃氏族的傾向與現任萊茵蒂斯的大酋長基本一致,因此規模雖小,控制的草場卻十分肥美富饒,牛羊滿欄,豐衣足食。

但畢竟獅子的天性還在血脈裏流淌,比起自家那些溫和的男性,這裏的女性長輩顯然都更喜歡楞頭楞腦的特爾斯,妮拉婭的母親連看他大口吃肉的樣子都會流露出自豪的笑意,一口一個勇猛的小獅子叫著,享受著其他姐妹們羨慕的眼光。

特爾斯很隨意的說出了這次歷練的目的地,克雷恩本來還擔心妮拉婭的母親會阻止他去那麽危險的地方,沒想到那個健壯高大的婦女高興地一下一下拍著特爾斯的後背,“我就知道妮拉婭不會看錯,去吧,能拿到鎮魂石,你肯定就是牛頭骨家最勇猛的戰士!”

陪他們用餐的女性獸靈一起站了起來,齊聲高呼:“願紅月之神庇佑你們!”

帶著褐鬃氏族的祝福,和他們準備的快馬,克雷恩一行再次上路,打著飽嗝踏上旅途。

對之前的表現還是有些覺得羞澀,加上身體狀況好了很多,琳迪這次選擇了獨自騎乘。

新換的馬都是完全馴化的上好坐騎,體力充沛,耐力驚人,前進的速度一下就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點。

按特爾斯的估計,不用等到深夜,他們就能到達下一個預定的落腳點,萊茵蒂斯的蠍尾氏族。

“……明早太陽出來之前,咱們就從蠍尾家的地盤出發,路上會經過一個豹貓屬的混合部落,他們跟我關系也不賴,咱們可以補充點幹凈的水。之後不再休息,一口氣穿越交界區,順利的話,傍晚就能到達第一個鬣狗部落,多半是裂齒氏族。嘖,這名字我嘲笑過好多次,咬骨頭咬得牙都裂了,多丟人啊。”特爾斯的興奮感顯然還沒過去,迎著草原清涼的風,大聲的說著之後的計劃。

至少在離開萊茵蒂斯之前,這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向導,琳迪忍不住問:“這草原上哪裏都有你的朋友嗎?”

特爾斯自豪地說:“至少在萊茵蒂斯,我去哪裏也不會餓著肚子。”接著,他認真地說,“我一定要和他們都打好關系才行,我將來想要的,可是這整片草原!”

他張開雙臂,只用雙腿夾著胯下的馬,把最後一句大聲喊了出來,天邊的陰雲恰好裂開了一條縫隙,夕陽的光照耀過來,像是為他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甲胄。

琳迪故意喊道:“你說這麽大聲,不怕大酋長聽到嗎!”

特爾斯大笑著說:“為什麽要怕!獅子的位置,是靠爪子和牙爭來的,我會成為這片草原最厲害的勇士,讓被我擊敗的對手,也會為我感到自豪!狼王的妄想不會成功,獅子終將統治整個鷹翼草原!”

他意氣風發的預言隨風飄遠,遠遠驚飛一群雀鳥。

之後的行程,也確實如特爾斯計劃的那麽順利,雖然蠍尾氏族對外鄉人明顯不太友好,但看在特爾斯的份上,還是騰出了兩個空帳篷供他們休息。

琳迪自己單獨占了其中一個,對這結果既有些安心又有些失望,翻來覆去折騰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睡前的閑聊一般是最容易了解彼此的機會,將要入眠的身體和精神都會不自覺地松弛,而且一同睡覺這種事本身就有一種親密感,所以第二天再次上路的時候,克雷恩已經把特爾斯這十來年發生的大事基本了解了一遍。

當然,他自己的事在保留重要秘密的前提下也說了不少,最後聽得特爾斯雙手抓著他的胳膊,紅著眼眶說:“你一定要把芙伊找回來,你的女人頭領可一定不能是別人啊!我要有這樣的母獅子,少找幾個生孩子的我都願意!”

但上路之後回想一下,克雷恩才發覺,一樣是說了不少話,可悠奇關於自己的信息就幾乎沒有洩露一點。讓他知道的依舊是姓艾斯凱普,是咆哮之狼的傭兵,僅僅多了一丁點的部分,就是確認了悠奇是私生子,而且,他似乎還不知道母親是誰,只知道是個異族女性。

普通人類的遺傳血脈不高不低,四項全是5。單純從悠奇的純血特征倒推猜測,他母親的種族可選範圍實在太大了。

難道這次來找米奧勒占蔔,就是為了身世?克雷恩謹慎的猜測著,可惜除非悠奇肯說,否則他應該是問不出什麽。

在豹貓屬的部落裏補充了一下凈水和必要的食物,大概是和瑪莎同類的原因,克雷恩感到很有親切感,等待的時候都忍不住多聊了幾句。

這些豹貓屬獸靈很熱情好客,差點就把他們留下來一起吃午飯,最後得知他們要去海因涅達斯找鎮魂石,還很擔心的從族中長老那裏拿來幾個護符送給他們,說是能避免死靈的騷擾。

那些護符都是做工很粗糙的木牌,兩面都用不知道什麽動物的血畫著詭異的花紋,包圍著月亮的圖案。

按悠奇的說法,鷹翼草原的部落在長久的獨立發展中,早已脫離了對神話時代的懷念和對天使的信仰,流行在草原上的,是比較有特色的純粹的雙月崇拜。在雙月也能帶來上古祖神力量的情況下,部落的巫師們倒也算有些真材實料。

越是知道的多,克雷恩就越是驚訝於自己的發現。這開闊壯麗的巨大草原,沒想到其實是個頗為封閉的群落,固執的按照自己的步調緩緩發展,消磨著光明戰爭盟約帶來的與異族間的長久和平。

“人類的確不是那麽遵守約定的種族……竟然能和平這麽久也挺不可思議的。”聽到特爾斯大談鷹翼草原與人類王國建立在盟約之上的和平有多麽不可靠,克雷恩忍不住附和說道。

“和平盟約的遵守,無非是環境不夠好,利益不夠多罷了。”悠奇隨口解釋說,“鷹翼草原的周圍,西方那些國家一直疲於防備矮人和翼人的騷擾,東南的哈斯密爾大平原自身就戰爭不斷,北方那些鄰國,在羅特蒂亞倡議尊重獸靈盟友的情況下,哪個敢冒險找死。而且獸靈也不是好惹的。不是沒有過失去領土的流亡軍隊想從鷹翼草原沾些便宜,結果,都被埋在草根下面了。”

跟著,他用淡淡的嘲弄口吻說,“再說,人類也很擅長‘遵守’約定。西北冰雪群峰的奧查克聯邦,不就靠各種小手段一直對周圍的獸靈施壓,我估計不久獸靈部落就要主動打過去,到時候不遵守盟約的就是對方了。”

特爾斯非常認同的點了點頭,“人類很狡詐,啊……我不是說你,琳迪,我是說那些……唔……那些人類的酋長,不對,國王,人類的國王。他們都很狡猾,連對同類都一樣,不能相信。”

之後,就是不服氣的琳迪和特爾斯之間無限發散展開的辯論,從獸靈也一樣狡詐的話題,一直跑歪到獅屬獸靈的生活方式是不是不尊重女性上。

別說克雷恩,連悠奇都有些插不上嘴。

臨近傍晚,欣賞著晴空下格外醉人的草原風景,四匹快馬頗為驚險的穿過了一條河道,雨量再充沛一些的話,他們就只能找船或者搭橋才行。

那條河被特爾斯稱為格倫諾瓦,在悠奇的口中則叫做烈光之河。

但不論是哪個名字,這條河都是萊茵蒂斯與海因涅達斯唯一穩定的交界線。

這意味著,他們終於進入了鬣狗屬獸靈的領地。

在河邊讓馬匹飽餐一頓休息了半個小時後,特爾斯辨認了一下方向,帶著大家繼續往鷹脊山進發。

除了被趕往河流飲水的野牛群阻擋了一陣之外,一路上並沒有遇到什麽其他障礙。

在四匹馬全部筋疲力盡速度大大減緩的時候,特爾斯終於興高采烈的站到馬背上,指著星月下一片頗為暗淡的燈光,大聲地說:“到了,那應該就是裂齒氏族的營地!”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他還特地扭轉頭盯著琳迪叮囑說:“臭鬣狗都不太喜歡外鄉人,你一會兒不管看見什麽,可別激動地大叫大嚷,被討厭了,你可就沒地方過夜了。”

“嘁,”琳迪很不屑地說,“讓我大叫大嚷?我從小恐高,坐著巨鷹飛得時候都沒大叫大嚷,你也太小看我了。”

克雷恩默默地想,全程把臉埋進巨鷹頸毛裏差點憋暈過去好像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

當然,他是不會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揭穿的。

特爾斯很敬佩的豎起拇指,“那太好了,我喜歡膽量大的姑娘,你要是母獅子,我一定和克雷恩打一架!妮拉婭第一次來臭鬣狗的地盤玩的時候,嚇得尾巴都豎起來了。”

“那是她膽子小。”琳迪哼了一聲,雙腿一夾,低低呼喝一聲,催促馬兒往那片光亮駛去。

克雷恩連忙拍了拍馬頭,指著前面追了上去。

顯然對鬣狗屬獸靈部落有所了解的悠奇慢慢悠悠騎在後面,臉上露出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期待神情。

特爾斯倒是很單純的敬佩琳迪的膽色,深呼吸了兩次給自己鼓了鼓勁,也催著馬追了過去,喊叫著:“等等我!我也不是膽小鬼!”

聽到身後的馬啼聲,琳迪扭頭看了過去,確認是克雷恩一臉擔心的跟了過來後,一股甜絲絲的感覺回蕩在心頭,讓她情不自禁的微笑起來,純粹因為賭氣而產生的忐忑也一掃而光。至少在這一刻,她真的覺得不管在前面看見什麽,也沒什麽好怕的。

下一刻,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隨著部落裏的燈光接近到可以照亮視野的距離,在琳迪的眼前,出現了站成兩排的六個衛兵。

其實那六個衛兵從一開始就站在那兒,只是之前太遠看不清楚而已。

這種靠近交界處的部落,流動哨兵和門前守衛本來就是必不可少的安排,畢竟草原上的戰爭,宣戰的信後面往往就緊跟著騎兵的馬刀。

但琳迪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令人驚訝的衛兵。

六個衛兵的確都是人型生物,但能看出來的,也僅僅只有這一點而已。

那六個腦袋不僅幹癟收縮得好像六個風幹的果子,本來是五官的地方還都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突起處都被削平,凹陷處都被填滿。

他們的身上都穿著破破爛爛的舊皮甲,露在外面的四肢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肉一樣,只剩下皮緊緊包裹著骨頭。

不管怎麽看,這都是六具被處理過的幹屍。

可就是這六具幹屍,卻穿戴著盔甲,用枯骨一樣的手緊緊抓著長矛,齊刷刷的轉過身排成一行,攔在馬前,隱約能看出是眼窩的地方,直楞楞的看向了馬上的琳迪。

即使之前再怎麽被特爾斯和悠奇提示過鬣狗屬的部落普遍存在操控系的亡靈巫師,琳迪終究也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親眼看到這樣幾具屍體僵硬詭異的在自己面前活動,那種從心底一路發麻到頭皮的恐懼感絕不是冷不丁跳出一只魔獸到面前可以比較的。

猛然勒住馬韁的同時,本能的尖叫就幾乎湧出了喉嚨,她飛快地擡手捂住嘴,才硬是靠著一股倔強生生壓了下去。

克雷恩沖過來的時候,猛然見到這樣一列衛兵死氣沈沈的橫在面前,也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停住馬回頭看向特爾斯,“這是怎麽回事?”

特爾斯騎到琳迪身邊,先是很誠心地說:“琳迪,你竟然真的不怕,太棒了!你比母獅子還要勇敢,說實話,我第一次見到臭鬣狗的奴隸的時候,心裏其實都嚇得不行呢。”

琳迪這時候已經放下了手,但要是開口,說出的話肯定還是發顫,只好咬著牙擠出一個微笑,裝腔作勢地點了點頭。

接著,特爾斯吸了口氣,高聲喊道:“裂齒家的臭鬣狗!特爾斯·牛頭骨帶著客人來了,讓這幾個死人骨頭閃開!”

克雷恩瞠目結舌地說:“特爾斯,你……的口氣也太差了吧?咱們是客人啊……”

“做客就一定要喜歡主人才行嗎?”特爾斯皺了皺鼻子,很不解地說,“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但我每次來他們都要招待,現在又不是打仗期間,他們去我的部落,只要不帶這些死人骨頭我也一樣會招待他們啊。這是草原的規矩,盡可能給路過的客人方便,畢竟誰都會有路過別人地方的時候嘛。”

悠奇緩緩跟到了他們身邊,笑著說,“所以潘希沃渡口才會有一個飯館,裏面永遠有一個會做飯的老獅子。”

特爾斯大笑起來,“這一任老獅子手藝不行,他被我老爸打敗後才臨時學的廚藝,到現在也只有味道還湊合。等我把老爸打敗送他去飯館做菜後,肯定派些母獅子去把那破房子修修。雖然那個渡口來的外鄉人不多,也不能太怠慢了。”

他的話剛說完,裂齒部落裏突然傳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葉笛聲,妖異的韻律一鉆到耳朵裏,就好像往所有赤裸在外的皮膚上放置了一條條又黏又滑的小蛇,盤繞扭動,帶起一片雞皮疙瘩。

聲音一傳出來,那六個守衛同時收起了高舉的長矛,用扭曲僵硬的動作邁步回到原處,依舊安安靜靜的分兩列站開在門前。

連腳踩的地方都沒有偏差一點,就像之前從沒移動過一樣。

兩列衛兵的中間,圍欄大門嘰嘰嘎嘎的開了一半,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裏面走了出來,盡管因為距離和逆光暫時看不清模樣,但從輪廓也能看出是個女性。她把手上的木杖往地上一戳,用低沈但還算悅耳的聲音說:“牛頭骨家的臭小子,這麽遠跑到格倫諾瓦對岸來做什麽,還帶著外鄉人,是知道我們最近手頭材料不夠,來送禮的嗎?”

克雷恩的夜眼並不太受光線的影響,他的視力也算是四個之中最敏銳的。

所以他第一個看清了對方的樣子。

他的視線忍不住首先落在了那個女性獸靈緊握的手杖上——杖頭拴著一條紅繩,紅繩的另一端掛著一顆紋飾著覆雜花紋的骷髏頭,兩顆黑洞洞的眼窩,正像有生命似的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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