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 葉念虞和蒼霄直接在流星閣歇息。

聽完流星閣大長老所講，蒼霄又請大長老回溯了一下那妖禽的樣貌，便確定, 那妖禽是上古妖族朱雀的後裔。並非純血統, 應當也混雜了其他血統, 但朱雀的血統占了大半。正因如此, 由那妖禽的血肉煉出的七轉神鋒鈴, 才能夠對大多數妖族都有血脈壓制的作用。

蒼霄變得十分消沈。

自他逃離沈沒的海島，與其他幸存的同輩一起生活在蒼覆山上, 就再沒有見過玄冉。蒼霄曾經以為是他們藏的好, 而那瘋子畢竟被家人們自爆拖延了腳步, 所以才沒能找他的麻煩。可如今看來，或許也是因為, 那瘋子還有其他“質量上乘”的血食, 才會不急著把他找出來。

大貓趴在自己的玉石窩裏, 目光放空。不知這般發呆了多久，一團熱乎乎的小東西, 蹭到了它身邊。

大貓垂眸，就見小貓主動跳進了它的窩裏, 湊過來用圓滾滾的臉蛋蹭它，喉嚨裏發出淺淺的咕嚕聲。

感覺到小東西在安慰自己, 大貓低頭舔了舔小白耳朵, 伸爪子將小貓攬住。小貓輕輕推了兩下，就心安理得地躺在大貓懷裏。

葉念虞覺得耳朵有點發燙, 但看著大貓難過發蔫的樣子，心中又酸軟一片。他安靜地任由大貓抱著，閉上眼睛。

一個時辰後, 葉念虞被渾身發抖的大貓驚醒了。

小貓瞬間爬起來，拿小爪子用力拍打大貓的臉，又湊過去使勁兒舔，給自己舔了一嘴的毛，才把大貓從噩夢中喚醒。剛醒的大貓眼中還有些恍惚，卻驟然伸爪，將小貓死死壓住，湊過去一口咬在小貓的後頸。

脖頸處的刺痛並不明顯，哪怕是不安中的大貓，咬住小貓後頸時，也下意識控制住了力道，不如說是叼著那塊軟肉磨牙。小貓頓時僵著身體縮起四肢，哼唧了好一會兒，才伸爪子連蹬帶踹，從大貓懷裏擠出來。

“蒼哥怎麽了？”

小貓仰起腦袋，暖褐色的杏眼裏滿滿的全是大貓。

蒼霄抱著懷裏的小東西，感覺到那暖呼呼、圓滾滾的小身子，感覺到小東西旺盛的生命力，才覺得狂跳的心臟慢慢平靜下來。

玉石窩裏的大貓把小貓叼在嘴裏，跳出玉石窩的瞬間變成人形，又抱著小貓倚在流星閣客房裏的床榻上。男人把小貓放在自己胸口，揉了把圓腦袋，然後看著那雙漂亮又幹凈的杏眼，低聲道：

“你變成人形，好嗎？”

小貓眨了眨眼睛，聽話地變回人形。

俊美青年身上只穿著白色的中衣，趴在男人身上，剛覺得這姿勢有些不妥想起身，卻被男人環住腰身，更加拉近。男人把臉埋在青年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葉念虞：……

葉念虞推了推肩膀上的腦袋，沒有推開，覺得心臟跳得有些快。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繼續動作，慢慢放松了有些僵硬的身體。

乖巧地縱容了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

蒼霄嗅聞著青年身上的氣息，是凜冽卻不冰冷的、帶著陽光與青草的幹凈氣息，就如同這青年本身。

“你做噩夢了嗎？”

青年小聲問。

“……我夢見那瘋子抓住了你。”

男人低聲回答。

他向來理智。家人已逝，與其後悔，不如找那瘋子報仇，但葉念虞是活生生在他身邊的。由愛生憂，由愛生怖，他害怕自己報仇未遂，卻害得青年遭遇更加可怕的事。

在他的夢境中，那只被囚-禁取用血肉的朱雀，變成了他心悅的小貓。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死都不能閉眼。

男人雖然沒有明說，但葉念虞也猜出了那是怎樣的一個夢。他稍微遠離一點，又抓著男人的肩膀讓他擡頭，果然就看見男人那深綠色的眸子裏，有一絲極淡的黑氣閃過。

葉念虞知道，這是生出心魔的跡象。

修行之人不可能舍棄貪嗔癡恨，自然會有執念，有心魔。這些情感處理不好才會影響修行大道，但處理得好了，就能更進一步。

而葉念虞對於處理心魔，很有經驗。

他重新放松了身體，靠回男人身上，沒有說什麽“我會註意安全”“我們一定能殺死那瘋子”類的空話，蒼霄也不需要聽這些。他只是沒骨頭一樣縮在男人懷裏，懶洋洋道：

“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你知道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

蒼霄瞬間被吸引了註意力。

“為什麽？”

“唔，我對小時候的事情已經沒什麽印象啦，不過大概還記得，母親很愛吃魚。”

葉念虞和他的母親都是妖獸，既然是妖獸，日常的食物，也就不會只限定在魚，還可以吃鳥、羊、牛等等。但葉念虞的母親，對魚卻愛得深沈。

“她那時叫我小魚，說多叫叫我，說不定就可以多抓幾條魚了。所以後來取名，我想著，雖然我對魚沒什麽執念……但可以念著她。”

蒼霄出了一會兒神，才慢慢開口。

“我的母親……那時讓我快逃，自己沖過去，在那瘋子面前自爆。”

他的母親是普通人修，並非妖修，但因著愛人與孩子，留在了那個海島上。明明那個女人的修為還沒他高，對上渡劫期的玄冉如蚍蜉撼樹，卻還是毫無畏懼地沖了上去。

葉念虞環著男人的手稍微緊了緊，低聲說：

“所以別怕。”

“我的母親為了我，面對那些妖獸販子沒有害怕。你的母親為了你，面對那瘋子也沒有害怕。”

“那麽……我們也不要害怕。”

害怕與逃避都無濟於事，只有勇敢面對拼搏，才能有一線生機。英勇、無畏、守護的信念，這是葉念虞的劍道，也是他的道心。

難言的酸澀與悲傷漫過心臟，蒼霄抱緊了懷中的青年，說不出話來。半晌，他從青年的肩膀上擡頭，看向那張帶著擔憂的俊美面容，慢慢湊近，貼近那雙冰涼卻柔軟的唇瓣。

待兩人回歸第一仙門，蒼霄獨自踏進布置完全的問心陣。當在陣中再度看見當年的場景時，他強迫自己不要移開目光。

他看見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就那樣愚蠢地將所謂“知交好友”帶到了家族隱居的島上。同輩們來尋他赴宴，卻被玄冉一個個抓住控制起來。

他看見長輩們投鼠忌器，只能飲下了玄冉早就準備好的藥。那瘋子則提出了條件——只要每隔一段時間獻上一人，就暫時不殺他們。

最先自爆以創造機會的，是合體期修為的長輩們。他們爭取到了時間，讓小輩們能夠轉移。接著是大乘期的長輩們去攔住那瘋子，讓他們這些小輩能夠逃離島上，那其中就有他的父親。

蒼霄直視著幻境中的景象，心魔逐漸被引出。他看見族人們滿面血淚地問他，為什麽要將那瘋子帶到島上，為什麽要給大家帶來如此災難，為什麽要傷害自己的家人們。

在元洲秘境中取得的白虎族心臟從儲物戒中飛出，懸停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仿佛在審視他是否有資格接受傳承。從元洲秘境回到魔宮，這一個多月來，蒼霄都沒能消化這傳承。他曾想過各種原因，但他從未想過，是因他的軟弱，傳承拒絕了他。

“對友人的信任不是我的錯，我錯在眼瞎，沒有看出那瘋子的不懷好意。”

“帶著其他人逃走也不是我的錯。我不怕用死亡來贖罪，但那些活下來的家夥，需要我這個修為最高、對修真界最熟悉的人護著他們。”

“但是我……原本不該等這麽多年，畏懼不前的。只要小心一些，那瘋子抓不到我。這麽多年，我本可以早些發現妖修中不對勁的地方，早些救下被那瘋子當成血食的妖族們。”

他帶著其他同輩與小輩們住在蒼覆山，很少下山。他從不知道，那瘋子搞出了那奇特的影籠，交給許多做販賣妖獸生意的人族。他也不知道，那瘋子將吞食妖血以提升修為的法子，教給了那麽多妖修。

這些年來，因著那瘋子養蠱般的做法，妖族們處境愈加不堪，烏煙瘴氣。

蒼霄從未對小貓說過，和小貓在一起的兩年，讓他產生與那瘋子盡快了結一切的想法。而當得知葉念虞就是小貓後，他從未這般迫不及待，想要殺死那瘋子，讓一切結束。

那樣永遠都生機勃勃的小東西，應該繼續仗劍走天涯，路見不平拔劍相助，而不是有一天，就被那瘋子抓走，當做血食。

男人擡頭看向那顆白虎族的心臟，深綠色的眸子仿佛大海般平靜，深處又仿佛醞釀著無窮無盡的風暴。懸於空中的白虎族心臟輕輕一顫，似乎與什麽產生了共鳴，驟然朝著男人沖去。

問心陣外。

“大師兄已經在這裏守了一個月。那位蒼道友，真的能成嗎？”

三師弟何瑞小聲問二師兄白傾。自一個月前，幾位長老親自布置了這完全版的、可對大乘期修士起作用的問心陣，那蒼霄進去後，他們大師兄就一直守在這裏，沒有離開過。

白傾冷哼一聲。

“不成就說明那人是個花架子，配不上大師兄。”

他的目光只隨意掃過問心陣，就看向了葉念虞。在此處守了一個月，那人仍舊十分平靜，似乎並不為陣中之人擔心，堅信那蒼霄定能闖過這一切。

“那還是希望蒼道友能成吧。”何瑞嘆了口氣，“大師兄好不容易有個道侶，可別出啥事了。”

白傾剛想杠一句還未必會成為道侶呢，就見問心陣法外的簡縮法陣忽然升起銀色光輝。做為守過好幾次簡易版問心陣的人，他頓時明白，這代表陣中人已經成功突破了陣法。

下一瞬，氣勢強大、威壓厚重的男人從陣法中出來，一閃身，就到了俊美青年面前。

“我成功出來了。”

男人低頭，深綠色的眼睛看著青年。

“我知道你可以的。”

青年擡頭，語氣歡快。

白傾看著他大師兄臉上露出的、那個輕快愉悅的笑，還有眼角眉梢的喜悅，閉嘴了。

這副黏黏糊糊的樣子，他倆不成道侶，在很難收場。

作者有話要說：  倒數三！今天準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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