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當面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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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允賢的這番試探, 終究是什麽答案都得不出來。

她說是秋氏害死了她親娘,小賀氏並沒有否認,看起來似乎裴耀庭與秋氏演的戲已經徹底瞞天過海, 可之前她問的時候,小賀氏明明一副什麽都不能說的樣子,又好像知道些什麽。

若真是秋氏害的, 她又何必遮遮掩掩?

她說不需要依靠爹爹,暗示小賀氏不如和離算了, 小賀氏卻又願意為了幾個孩子的前程委曲求全,若小賀氏知道大賀氏死於裴耀庭的風流債, 真能容忍得下去?

可這麽說來, 她不願再為他生育孩子,似乎正是一種側面的證明?

裴允賢自己都糊塗了, 她看不懂她小姨,也不知道小姨到底想做什麽。

說來神奇, 她這邊心神不寧, 一轉身,又看到姬臨霄過來了,林如海跟在身後, 不斷說著些什麽, 風大, 聽不清,但是從姬臨霄的臉色可以看出來, 他很惱火。

待得走近了,林如海忽然落後幾步, 轉身往江灘沖了過去。

原來是見到他寶貝女兒在玩水, 不放心盯著去了。

姬臨霄一來, 小賀氏便借口不放心兩個產婦離開了,裴允賢想了想,這事還是先別跟他說,家醜不可外揚,她與他到底還沒有成婚,沒有親密到無所不談。

姬臨霄倒也沒問,牽著她的手催她往馬車上走:“夜深露寒,倒是好興致,站在風口喝西北風呢?你看你這爪子,這麽涼!”

裴允賢早就習慣了,根本沒當回事,到了車上,她旁敲側擊地問了問:“你不是自詡在宮中見多識廣嗎?你且說說,一個女子若是對她的夫君徹底失望了,會怎樣?”

“無非是三種,第一:只把他當個依傍,他圖她身子,她圖他地位或圖他給子女帶來的庇護;第二:還有感情在,互相折磨,糾纏不清;第三:徹底離開,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當然也有第四種,不過極少,這種的便是隱忍負重,意圖報覆的。我父皇的梅妃便是,一直怨恨父皇棒打鴛鴦,將她強娶進宮,多年隱忍,終究與我皇叔合謀,害了我父皇性命。”姬臨霄說的時候,看起來雲淡風輕,也不知道內心裏有沒有波濤洶湧。

裴允賢看不穿,便不打算繼續糾纏這個問題了,但是這事她需要跟裴耀庭當面對質,如果他死不悔改,那麽從今往後她只管賀家姐妹肚皮裏爬出來這幾個孩子就行了,至於那些妾室的孩子,讓他自己想辦法去。

自作孽不可活,她可以想象,如果原主知道了真相,一定連這個爹都不會認了。

姬臨霄見裴允賢心神不寧,索性把她手捂在懷裏不斷搓揉:“想什麽呢?跟你說件正事。林如海去看過了,那些官鹽都是上品的海鹽,從松江縣運過來的,原本打算北上運給朝廷鹽庫,卻被水寇截了下來。這些水寇上面都有官府罩著,咱們拿下的這群人,背後是祥安縣做支撐,利益四六分贓,官府得大頭。至於這島上還有沒有別的據點,還得等我和林千戶他們走遠了看看才知道。”

“有,還有六七處,離得遠,總歸要走上幾十裏地才能遇見。”裴允賢不打算隱瞞,之前忙著捕魚賣魚,又想著一時半日遇不上,她便忘了跟姬臨霄講明情況了。

姬臨霄倒是不意外,叫素心準備筆墨紙硯,打算由裴允賢描述,他親自作畫,意圖將整座海島的地形輪廓畫出來,再將其餘據點做上標記,他也好召集人手各個擊破。

裴允賢精神力尚未恢覆,不過那天她探查的時候心裏早就有了底,便索性接過毛筆,親自動手。

半個時辰後,一副精度不那麽高的地形草圖便交到了姬臨霄手中。

姬臨霄拿著地形圖,出去找林如海、元嶸、慕容波、林通他們商議大事,裴允賢本想跟著過去參詳參詳,奈何木屋那邊忽然傳來求救聲,說那秋氏之前氣得氣血逆轉,血流不止,原以為孩子會胎位逆轉腳先出來,誰先到呢,她的肚皮忽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了,便是她如何用力,都無法將孩子擠出來。

裴允賢嚇了一跳,男人做的孽,為什麽都要女人來承受呢?

她無法坐視不理,沖過去把裴耀庭趕了出去,隨後命人關緊木屋的門,問道:“容姨娘,這是怎麽了?

容菡忙了一天了,累得熱汗涔涔,顧不得擦汗,只撿要緊的說:“秋氏尚且沒到日子,完全是被嚇出來的。眼下她的肚子收縮無力,她自己也使不上勁,益母草、當歸之類的藥物全都不起作用,真真兒愁死奴家了。”

裴允賢思忖片刻,這大抵就是那邊世界所說的:宮縮無力,產程停滯。

以這邊的醫學水平來說,縮宮素這樣的東西必然是不存在的,她也累了一天了,實在是沒有力氣再帶著容菡出去虛晃一槍找什麽草藥,便幹脆直接在空間商店裏買了,須臾便拿出一只針管一瓶試劑和一包消毒棉球出來,“別問哪裏來的,準保管用。快,往她後臀紮去!”

小賀氏神色凝重,看著裴允賢拿出的這些稀罕東西,明知道不可能是波斯那邊的,想問問她到底還有多少出其不意之處,終究是沒有問出口。

容菡接過藥劑,掀開秋氏的裙擺,裴允賢過來盯著:“對,就紮這裏,不要再拖,快!”

隨後出聲安撫道:“姨娘莫怕,會有點痛,一下就好了。”

秋氏完全沒有力氣擡頭看,像個將死之人,頭發濕噠噠的糊在臉上,淩亂不堪。

如此花容憔悴,卻還不忘記安撫自己的女兒:“順風小姐不哭,奴家沒事的。”

順風妹妹過完年四歲了,一直守在旁邊,緊張兮兮的,裴允賢嘆息一聲,俯身將她抱起來,捂住她的眼睛:“小姨,把妹妹抱出去吧,這麽小的孩子,就別過來湊熱鬧了。”

順風卻掙紮著:“我不,我不!我娘說大夫人就是生允禮姐姐的時候難產死去的,我不要離開我娘,我要守著她!”

裴允賢頭疼,轉身一看,容菡根本沒有肌肉註射的經驗,搗鼓了半天還是沒紮進去,只得把順風放在地上:“我來。”

她接過藥劑和註射器,屏息凝神,揉了揉秋氏的肌肉,棉球消毒過後,一針紮了上去。

秋氏痛得悶哼一聲,劇痛過後不多時,失去收縮力的肚皮終於又開始緊繃起來,一陣一陣的,痛覺幾乎要將秋氏的理智淹沒了。

她又對著小賀氏罵罵咧咧了起來,裴允賢嫌她聒噪,給容菡遞了個眼神,容菡二話不說,一個嘴巴子抽了上去,秋氏便老實了。

是夜,淩晨三刻,秋氏終於產下一女。

秋氏力竭昏迷,失去意識之前還不忘嬌滴滴地喊“老爺”、“老爺秋娘沒死”、“老爺您放心哪”。

裴允賢看著昏昏睡去的秋氏,真不知道說她可憐好,還是說她樂在其中的好。

抱著小女嬰,她終於讓人打開門,讓裴耀庭進來看了眼。

裴耀庭知道是大女兒救了秋氏,感激之餘說道:“乖女,老二十五就由你來取名吧。”

裴允賢心中有氣,但也不能對著一個無辜的孩子撒,想了想便說道:“秋姨娘的女娃都是風字輩,乘風破浪會有時,便叫乘風吧。”

“乘風?乘風好,若溫氏生的是個小子,索性叫破浪好了。”裴耀庭喜滋滋地來接乘風,卻不想裴允賢直接把乘風交給了小賀氏,“爹爹,我有話問你。”

裴耀庭對於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無知無覺,只笑呵呵地跟著裴允賢往外面走去。

江風潮濕,撲面而來,天空星辰稀疏,只一輪殘月掛在天空。

已是農歷二月,驚蟄已過,春分將來,空氣裏帶著一股子萬物覆蘇的氣息。

裴允賢踩著腳下濕潤的泥土,終於在一處灌木叢前站定,她轉身看著裴耀庭:“爹,跟我說實話,我娘怎麽死的。我只聽真話,如果爹爹有意隱瞞,我會很傷心。”

她希望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昔日高高在上的裴相可以誠懇一點,坦率一點,別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

裴耀庭顯然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事,還當是又有人嚼舌根,說是謝氏沖撞了大賀氏,只含著笑準備囫圇應付過去:“這事與謝氏無關,爹爹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麽?”

“我自然知道與謝氏無關。所以,真的是秋氏害死了我娘麽?還是另有隱情呢?”裴允賢很不滿他的敷衍,說話間臉色漸冷,目光如炬,不打算給他任何巧言令色的機會。

裴耀庭尷尬地別過臉去:“能有什麽隱情?你娘性子太烈,秋氏又是那樣的出身,慣會爭風吃醋,日子久了,她二人便水火不容。”

“所以呢?您為什麽還在繞彎子,到底是不是秋氏害死了我娘?還是說,其實是爹爹你自己害死了我娘,秋氏不過是你用來遮羞的幌子!”裴允賢簡直受夠了,一個男人,做錯事不承認就算了,還找別人背鍋,還一點悔過之心都沒有,憑什麽?

憑他是個男人,就可以為所欲為麽?

女人做錯了什麽?她娘和秋氏做錯了什麽?她小姨又做錯了什麽?

所有人的人都活在他精心編織的謊言裏,像個笑話,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的逼問,嚇得裴耀庭面如土色,他猛地回頭看向他這個越發高挑越發淩厲的大女兒,面有掙紮之色。

良久,他才試探道:“是否秋氏生產之時意識混亂,與你亂講了些什麽?”

“秋氏?亂講?爹爹,我問了您幾遍了?到現在您還在跟我玩心術?還在跟我打馬虎眼?我大舅為什麽被扔在大西北回不來?我小姨為何這些年都不見再與您有所生育?為何每年我娘的忌日您都找借口不回來?只留我小姨一個人祭拜傷神!我娘對您而言,到底是一個值得您尊敬銘記的發妻,還是一個揭發了您的醜事,讓您覺得擡不起頭來的知情者?秋氏娼妓從良,這樣的出身,有什麽底氣在我娘面前張牙舞爪!我十七了,您還想繼續當我是個傻子是嗎?您還是想把真相掩蓋在您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謊言裏,是嗎?!”

聲聲逼問,驚得裴耀庭面無血色、步步後退。

裴允賢每拔高一次音量,便往他面前逼近一步,竟將他硬生生嚇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沒敢再狡辯一句。

裴允賢緩緩蹲下,俯身摘走了他掛在腰間的玉佩,那是他出發去蘇州府時,她從存儲空間裏拿出來給他撐場面的,是先帝親贈的“文山泰鬥”和田玉。

她將玉佩舉在手中,江風吹打著明黃色的吊繩,玉佩隨風擺動:“還是不跟我說真話是嗎?我沒有耐心了,如果您真要這樣頑固不化,那麽對不住了,從今往後,我沒有您這個爹,您也不配再戴著先帝賜予的玉佩招搖過市!”

裴耀庭大喘著氣,險些背過氣去。

陳年舊事湧上心頭,令他惶恐不安,令他如墜冰窖。

他終究還是鼓足了勇氣擡起頭來:“乖女,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真相,那你該知道,這些年來,每到你母親的忌日,為父都不曾出面,實則是愧對於她!為父其實每年都是提前一日去祖墳祭拜,那是你母親的安葬之處。你也應該註意到了,你母親墳墓旁邊,一直有一座空墳,那是為父留給自己的啊。”

“為父對不住你母親,又怕你大舅不肯饒恕於我,這才豬油蒙心,出了那樣的下策。你大舅文能提筆做榜眼,武能上馬斬敵寇,為父實在是怕他啊!這些年來,為父總覺得愧對秋氏,故而對她越發寵溺了些,至於你小姨……她是正經的續弦,是一府主母,這府裏大大小小的事,有什麽能瞞過她的?入府第三年,她便知道了真相。那一年她剛懷了你允智弟弟,便立馬發了狠,那一胎生完,再也不準我碰她了。這些年為父雖然初一十五都會到她屋裏去,卻也只能坐冷板凳罷了。她不肯原諒為父,又不想讓你們兄弟姐妹六個失去嫡子嫡女的身份,一直咬牙隱忍著。”裴耀庭老淚縱橫,說著說著委屈了起來。

聲音裏帶著幾分嚎哭之意:“為父何嘗願意如此啊,那戲子……那戲子的事確實是為父失察,可是為父根本不願意你母親喪命啊!乖女,你要恨便恨為父吧,此事委實與秋氏謝氏不相幹。至於你小姨……她也是為了保護你們,她看到我就惡心,看到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原以為她這輩子都要這樣對我冷眼相待了,卻不想此番遭遇流放,途中她卻改變了許多,尤其是王德軾出言羞辱的時候,更是挺身而出一力維護。為父實在是慚愧啊……”

慨嘆聲中,裴耀庭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猛地收聲,裴允賢跟著回頭看去,只見小賀氏獨自一人走在風中,衣袂飄飛,似要乘風而去。

她走到這父女倆面前,靜靜觀望良久,終究嘆息一聲:“乖女,你來。”

裴允賢隱約猜到些什麽,依言走近些,小賀氏便牽著她的手看向裴耀庭:“維護你?我維護的是你嗎?我維護的是允賢他們!那戲子的事你推給秋氏倒是明智之舉,否則的話,一旦先帝知道你險些納北境的奸細為妾,難保不會治你一個通敵之罪!屆時允賢他們便成了罪臣之女!簡直無妄之災!裴耀庭你給我聽著,既然允賢已經知道了真相,那麽請你從今日起便夾起尾巴做人,老老實實給我想辦法往上爬!把該屬於我女兒兒子們的榮耀還給他們!否則的話,休怪我不留情面,讓允文允武他們全都知曉你做的那些醜事!”

小賀氏說罷,牽著裴允賢的手往回走去,一路上母女倆什麽都沒說,只是並肩攜行,無聲勝有聲。

在木屋前,小賀氏定定地看著裴允賢:“乖女,非禮勿言。如今抵禦外侮才是正事,至於那些陳年舊事,為娘自有計較。你且安心做你的事,切莫叫仇恨遮眼,失去起碼的判斷。”

裴允賢緊緊握著小賀氏的手,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乖巧的應答:“知道了小姨,我去看看溫盼。”

小賀氏拍拍她的手背,轉身,又往裴耀庭那邊走去。

裴耀庭一直枯坐在地上,見她去而覆返,心中生疑:“還沒看夠老夫的笑話?又回來做什麽?”

“做什麽?你在蘇州府時我管不著,回來我卻是要盯著,怎麽,今日忘了面朝西陲,跪著背你寫的那兩篇《罪己書》和《悔恨錄》了?你若是忘了沒關系,我可時時刻刻都不會忘的!還不跪下,要磨蹭到幾時?”小賀氏冷言冷語,淩厲中帶著一股子狠勁。

裴耀庭嘆息一聲,老老實實從地上爬起來,噗通一聲面朝西邊跪下,早就倒背如流爛熟於心的兩篇文章,張嘴便來:“庭有紅豆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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