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小試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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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不是別人, 正是從揚州城便與裴家眾人分開的邵玉堂。

數日不見,倒是精神了不少,邋遢的絡腮胡子剃了, 露出白白凈凈的臉盤來,一雙風流天成的狹長鳳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宣戰的意味。

那一身過分老氣橫秋的衣服也換了, 穿了一身艾青色的深衣,只夾了些許薄棉,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那一站,風一吹便簌簌作響。

腰間別著的酒葫蘆也沒了, 倒是把他以前的那塊玉佩戴上了, 掛在腰間,與北風拉扯著, 看誰的力氣更大。

眼看著他與姬臨霄劍拔弩張似乎有打起來的架勢,裴允賢便走了過來:“殿下, 剛出爐的叫花鴨, 快嘗嘗。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姬臨霄還是非常願意照顧裴允賢的面子的,視線從邵玉堂臉上狠狠刮過,轉身換上一副笑臉, 喜滋滋地接過叫花鴨深嗅一番:“嗯~~~真香!可惜林通辦事去了, 不然也叫他吃點。”

“鴨子還多呢, 林千戶回來我再做。”裴允賢有意轉移他的註意力,拽著他的手臂往旁邊拉扯了一段距離, 隨後才看向邵玉堂,“師兄, 你也來啦。餓了嗎?過來一起吃點。”

“我找老師, 不打擾你們了。”話雖這麽說, 可邵玉堂的視線就沒從裴允賢身上離開過。

便是擦肩而過,走出去幾步了,寧可扭著脖子也不肯收回視線。

片刻後他忽然駐足,想想還是說了一句:“九殿下,若草民得來的消息不假的話,王德軾此番回京就要力諫陛下廢除先帝賜婚詔書,為您重新選妃了。既然如此,九殿下還是莫要與師妹過分親近的好,否則這瓜田李下,九殿下倒是多了一段風流韻事,師妹的清譽和名節卻保不住了。還請殿下三思!”

邵玉堂說罷,終於扭頭,大步離去。

江風不斷拍打著潮水撲向岸邊,裴允賢站在那裏,雙手握拳,緊緊地攥著袖子,半天沒有說一句話。

雖然她也明白,有王家的人在京都亂舞,這事早晚是逃不過的,但真的發生了,她心裏還是會很氣惱很不甘。

鳩占鵲巢,搶了老爹的宰相之位就算了,連先帝給她定下的婚約都要搶去,這王家的人,是強盜土匪出身的麽?

簡直得寸進尺!

她盯著姬臨霄,想看看他的態度再決定自己該怎麽做,如果他意志堅定不為王家所動搖,那麽她不介意帶著他一起打拼奮鬥,可要是他心志不堅,見異思遷,那就對不住了,她不介意把他捆起來,直接丟江裏去餵魚!

什麽,怕被人看到?

可笑,她隱忍至今,不過是為了不給裴府招來禍端,可到了這座荒島上,她想做什麽,可真沒人能管得了了。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讓全島的植物動起來,要麽用迷陣、迷宮把目擊者困住,要麽直接用毒草,把他們全都變成聽話辦事的傻子!

她裴允賢動了心的小奶狗,誰也別想染指半分!

姬臨霄對她心中的滔天巨浪毫無察覺,正徒手撕扯著,把兩根鴨腿先掰扯了下來,一根塞進裴允賢嘴裏,一根自己拿著,就那麽啃了起來。

挺豪放,也挺不講究的。

不過這天蒼蒼野茫茫的荒島上,也講究不起來。

裴允賢把鴨腿拿在手上,依舊虎視眈眈看著姬臨霄,她也不廢話,直接打開空間放出老虎一家。

這段時間她總會在山林野外偷偷獵取一些野獸或飛禽餵養這群大貓,現在,到了大貓們回報她的時候了。

她也不要他們做別的什麽,只要站在她旁邊,讓她狐假虎威一下就行了。

姬臨霄的註意力果然被黯淡天光下綠油油的老虎眼睛給吸引住了,他看了看手裏的叫花鴨,毫不猶豫地掰斷鴨子的腦袋,連著脖子一起,丟給了老虎媽媽。

老虎媽媽原本還氣勢洶洶地瞪著他,忽然被美食所俘虜,身上的戾氣一下全洩了。

叼起鴨脖子便急吼吼地擺在幾個崽崽面前,嘴裏吼哈吼哈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有個崽崽長得圓滾滾的,體格比它的兄弟姐妹大了一圈,膽子也肥了一圈,立馬聽從自家媽媽的召喚,張開它自以為的“血盆大口”,嗷嗚一下叼住了鴨脖子,激動地圍著老虎媽媽轉了兩圈才放下。

他的兄弟姐妹們受到了鼓舞,終於壯著膽子,一步步向鴨脖子靠近。

裴允賢無奈,說好的讓她狐假虎威的呢?

這還有什麽威風可言啊?

分明就是幾個呆萌的小吃貨好嗎?

她這段時間的餵養,終究是錯付了,藍瘦,香菇。

姬臨霄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家子把鴨脖子當什麽新奇的玩具叼來扔去,俯身就著江水洗了洗手上的油膩,威脅道:“只要你不再用吃人的眼神盯著我,我保證不告訴別人這群老虎是你從手腕上掏出來的。”

裴允賢臉上的嚴肅終於再也繃不住了,她噗嗤一聲笑了:“少廢話,王家那邊的事,你到底怎麽想的?”

“嗨呀,這有什麽好想的?我那些哥哥都成年了,怎麽養也養不熟了,我皇叔只能慣著我,誰叫小呢。他要是逼我娶王家的毒婦,我就回去把他的紫禁城給燒了!別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我說到做到,不信走著瞧!”姬臨霄才不怕什麽威脅什麽逼婚呢。

他長這麽大,從來都是任性妄為的,誰敢逼他,他就硬剛回去,不信他鬥不過!

裴允賢一想也是,新君要是真能逼迫他,也就不至於任由他跑荒島上來了。

罷了,既然姬臨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再揪著不放的話,會顯得很沒風度,很小家子氣。

便與姬臨霄往回走去。

兩人身後,蘆葦蕩裏冒出幾個水寇的腦袋,他們面面相覷,腳上的鐐銬太沈,以至於來不及撤離,因而無意中偷聽了不得了的對話,更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不是在做夢吧?九王妃居然可以憑空掏出來這麽多老虎啊!她不會是什麽妖孽吧?”

“呸呸呸,什麽妖孽啊,老虎這種東西最是陽氣足正氣足,你見過誰家妖孽敢打老虎的主意的?便是自古以來的神話傳說,能駕馭老虎的也都是些神女仙娥啊!”

“這話倒是不錯,那照你這麽說的話,九王妃是仙女咯?”

“長那麽好看,又能憑空變出老虎來,老虎還聽她的話,九王又對他死心塌地,甚至揚言要為了她火燒紫禁城,這要不是仙女,你把我腦袋擰下來!”

“你個中年禿頂的醜八怪,誰稀罕你的腦袋!”

一群水寇嘰嘰喳喳的,卻不想,才走出蘆葦蕩,便看到身後站著兩個讀書人。

這兩個讀書人很面生,斯斯文文的,一個胖些,一團和氣的樣子,另一個瘦些也高些,看起來有些文弱書生的樣子了。

讀書人不屑與水寇為伍,便徑直走了過去,走出去好遠,胖些的元嶸才開口道:“慕容兄,方才你也看到了吧?九王妃似乎真的有些不尋常?”

“不尋常便不尋常,與你我何幹?你我是來為九殿下做事的。你只要記住,新君無嗣,其餘八王都已成年,都有背後的勢力支撐,只有九殿下才是新君唯一可以培養成自己人的。今後便是再看到些離經叛道的事,也切莫聲張,只要對九殿下無害,都睜只眼閉只眼吧。”慕容波唏噓不已,眼看著新月爬上枝頭,這混沌一片的夜空,似乎與他們二人的前程一般看不透徹啊。

有些話他沒說出口,這段時間來他夜觀天象,帝星黯淡,熒惑、天狼與破軍卻逐漸亮堂了起來,這天下,大抵不多時便要亂了。

哎。

嘆息一聲,他與元嶸肩並肩走向裴家聚集的空地去了。

空地上一派熱鬧景象,邵玉堂正在與允文允武切磋學問,從上古傳說聊到百家爭鳴,又從天下七分聊到tai祖一統、平定江山。

裴允賢嘴角嗪著一抹笑,只要邵玉堂不再做些煞風景的事情,她倒是不介意讓他留在這裏,幫忙教教幾個弟弟的學問也是好的。

畢竟爹爹年紀大了,思想也有些迂腐。

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心念,正談笑風生的邵玉堂忽然擡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她大大方方地回望過去,禮貌地笑笑,隨後起身,帶著她的老虎親衛隊,巡守地盤去了。

姬臨霄跟了過來:“什麽時候給他們取下名字?對了,可以分我一只嗎?”

裴允賢真沒想好給老虎媽媽取什麽名字,不過最肥的那只崽崽她倒是想好了:“最胖的這只崽,就叫湯圓兒吧。其他的我再慢慢想。”

“湯圓兒?是個好名字,我喜歡!”姬臨霄覺得這個名字不光符合這只崽崽的體態,還有著美好的寓意——元宵節才吃湯圓兒嘛,元宵節又稱團圓節,如今一大家子雖然流放荒島,但是一個都不缺,可不就是團團圓圓?

裴允賢也正有此意,她便索性大方了一下:“你喜歡湯圓兒嗎?喜歡的話,便將他送給你吧,不過我得先問問老虎媽媽同意不同意。”

“你說話她聽得懂嗎?”姬臨霄俯身,抱起跟在裴允賢屁股後面的湯圓兒,搓了搓他肥嘟嘟的老虎腦袋,手感真不錯。

跟抱著一只大肥橘貓似的。

裴允賢也不確定,不過她還是俯下身來,擡手摸了摸老虎媽媽額頭上的“王”字:“虎妞,湯圓兒跟他好不好?”

她指了指姬臨霄。

虎妞是臨時想的稱呼,喊著也還湊合,不過她不打算湊合,肯定還是要想個威武霸氣的名字才好。

虎妞不會說話,但是她會虎嘯啊。

便咆哮了兩嗓子,不過一點都不兇,只是像家常聊天似的,湯圓兒聽了也跟著學了兩聲,奶聲奶氣的,學得不像,不過虎妞能聽得懂。

虎妞高傲的腦袋低了下來,在裴允賢腿上蹭了蹭,算是回應。

看來這事成了!

都說萬物有靈,可見不假,也不知道虎妞跟著她再過些時間能不能聽懂她的指示去做點什麽事情?

比如:乖乖看家。

比如:去看看附近有沒有賊人。

再比如:姬臨霄這個家夥做錯事了,咬他!

哈哈哈,想到這裏,裴允賢心情無比美妙。

她相信虎妞,一定可以的!

姬臨霄不知道自家心上人在想些什麽餿主意,只聽著她清脆的笑聲都覺得渾身舒坦,便打趣道:“你就笑吧!萬一湯圓兒是頭母老虎,等她成精了變成美人來誘惑我,我看你還笑得出來不?”

裴允賢猛地轉身,撥開湯圓兒的尾巴看了看:“笑得出來啊,因為他是男孩子,哈哈哈。”

“男孩子就不怕了?你難道不知道有時候美男比美女更會蠱惑人心嗎?”姬臨霄有一丟丟的小失望,原來是只公老虎啊,公的不好玩,不會生崽崽。

裴允賢大方道:“嗨呀,你要是真被哪裏來的美男拐跑了,我應該不會生氣的,我還會努力寫話本小說,歌頌你們可歌可泣的唯美愛情!”

“你!”姬臨霄臉上的笑消失了,他把湯圓兒放在地上,走上前來扯住裴允賢的衣袖將她往懷裏一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欠揍!”

“揍吧,你是九殿下,想揍人不用打招呼的。”裴允賢腳下不知道踢到了什麽東西,硬邦邦的,她停了下來。

姬臨霄哼了一聲:“我才不揍你,我舍不得。哎?你蹲著幹嘛呢?你在挖什麽?我幫你。”

姬臨霄跟著扒拉起腳下的枯草叢,手往下胡亂一掏,扣住了一個圓一些的奇奇怪怪的東西,說圓吧,也不是很圓。

是什麽呢?

他把這東西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眼,瞬間變了臉色:“哪裏來的頭蓋骨?我就知道王德軾沒安好心!”

裴允賢也沒了玩笑的心思,她扯著姬臨霄的袖子:“還拿著做什麽?快扔了!我來看看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麽。”

姬臨霄早就知道她有神通,也不多問,只把手裏的頭蓋骨甩到了旁邊,心裏泛起一陣惡心,一股森然寒意順著脊椎爬上腦頂心。

他忽然緊張了起來,對著空氣吹響了口哨,片刻後,一直在後面跟著的驃騎營的人全都趕上前來:“殿下有什麽吩咐?”

“跟近點,舉起火把,看看這下面到底有多少屍骨。”姬臨霄伸出手臂虛扶在裴允賢身後,把她護在了懷裏。

裴允賢正在與草木交流,片刻後便有了答案:“還是走私官鹽的事,這裏的水寇分贓不均,自相殘殺。看來這座島,想太平無事地住著,有點難啊。”

“再難也不怕,有我在,你不要怕。”姬臨霄的手終於摁住了她的肩頭,方才怕打擾她,一直懸在空中,忍得他好苦。

裴允賢拍拍他的手背:“沒事的,就算你被湯圓兒成精勾走了,我還有虎妞他們呢。”

“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姬臨霄有點不高興了,他牽著裴允賢的手,將她往旁邊帶,“你是女孩子啊,該依靠我的時候就依靠我啊。不然我來這裏的意義是什麽呢?”

好吧,是裴允賢太兇猛了,沒有在屬下面前給他撐出一副皇子的派頭來。

她便及時改正,把腳下的骨頭踹飛在半空,隨後花容失色地往姬臨霄懷裏一撲:“啊,殿下,又一塊頭蓋骨,我好怕。”

姬臨霄徹底沈默了,太假了,真的是太假了。

為什麽他看上了這麽一個勇敢無畏的女中豪傑?

原來英雄救美,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如願的呢。

算了,她願意配合,他便也婦唱夫隨吧。

便擁著她柔軟的腰肢,揚聲道:“還不快快搜尋?再有這些不幹凈的東西嚇著王妃的話,本殿可就不客氣了!”

驃騎營的侍衛們背了一口好大的黑鍋,只得更加認真勤勉地搜羅起來。

姬臨霄帶著裴允賢往回走,叫他們搜完了再來回稟。

空地上的篝火不似他們離開時旺盛了,篝火旁坐著的人,精神卻好了不少。

尤其是裴耀庭,簡直容光煥發,裴允賢一看便知道,定是小姨說了他什麽。

他們兩個真要是能這麽和睦下去,那便好了,家和萬事興嘛,有什麽比一家之主與他的小嬌妻琴瑟和鳴更美好的呢?

裴允賢便坐在篝火堆旁,融入這一片歡聲笑語之中。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邊傳來消息,說是一共搜到了一百零八副屍骨,大多數已經腐爛得只剩骨架,有極少數腐爛程度低的,也已經面目全非。

不過這次搜尋還是有收獲的,起碼可以從找來的令牌看出,這夥人與範府脫不了幹系。

很好,原來一江之隔的對面藏了一個驚天的走私團夥,看來,爹爹的頭上又要天降功勞了。

雖然不想讓爹爹覺得這一切得來全不費功夫,可是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在這種男尊女卑的社會,果然還是要爹爹這個一家之主來維持局面才合適啊。

她想了想,對姬臨霄耳語一番,姬臨霄也有此意,便順水推舟:“岳丈,此事關乎百餘條人命,岳丈若不嫌勞累,可乘船親自去與林知府詳談。”

裴耀庭自然不會覺得勞累,他還在位的時候,可最愛管這些閑事了。

便樂呵呵地應下,天剛擦亮便乘船走了。

因為剛來,尚未來得及搭建房屋,裴家老小便睡在了馬車上,驃騎營的與林如海那邊要來的一千水兵以及半路俘虜的水寇海盜他們,便幕天席地、背靠著背互相取暖,在野地裏湊合了一晚上。

一早上不少人傷風感冒了,咳嗽聲、噴嚏聲此起彼伏,若是不好好處置,少不得要爆發一場疫病。

裴允賢一大早便起了,找來容菡,叫小賀氏幫忙照料卻霜,由“容菡問診擬藥方,裴允賢種草藥、挖草藥,幾個庶妹領著家仆幫忙熬藥、送藥”為一整套流程,一直忙到了快中午才歇下。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裴允賢不想動姬臨霄給的那十萬兩,自然要靠自己想辦法養活一大家子。

便叫上剛剛歇下的妹妹們,又將那些幫忙砍伐蘆葦的弟弟們也喊上,沿著江岸,浩浩蕩蕩地尋找起食物來了。

崇明才成島不久,因此島上根本沒有野豬野羊一類的物種,只有水鳥、野鴨與魚類。

凜冬未過,魚兒們都躲在了泥土裏,想在岸邊直接捉幾條簡直難如登天。

裴允賢便照著在揚州城外的做法,種出許多的女蘿來,叫弟弟妹妹們幫忙往岸邊扯。

每一條藤蔓在水裏的時候都會有意識地去尋找魚兒並將其纏繞,因此,弟弟妹妹們拽上來的藤蔓上,都有著不少的收獲。

先應付了中午的這頓,裴允賢他們沒有停下,又回到岸邊繼續捕撈江鮮,申時才到便收工,齊齊將這些魚兒搬上船,叫船工往斜對岸的松江縣劃去了。

松江縣在崇明島東面半島的對岸,而祥安縣則在西邊半島的對岸,裴允賢他們從祥安縣登島,便是選擇了靠西邊的位置,因此此番去松江縣,絕不是簡單的過江那麽簡單,還要往東劃出好一段距離。

船上,映雪不解地問:“長姐,松江離得遠了些,為何不去祥安縣呢?”

“殿下才在那裏殺了狗官,只怕那邊的人視咱們這些人為洪水猛獸,哪裏敢與咱們做買賣呢?松江縣倒是沒有這個煩惱,且松江臨海,大抵會比祥安縣多些海產之類,總之,看看再說吧。”裴允賢解釋了一番,碼頭近在眼前,希望能快點把貨賣出去,趕在天黑前回去吧。

裴允賢與姬臨霄先下了船,把老虎一家子放出來,叫他們自己在城外溜達溜達熟悉一下地形,說不定以後這裏常來,正好讓他們自己捕捉點獵物吃。

隨後去附近的街市與菜蔬商行裏轉了一圈,發現這邊的魚售價還不錯,可要是批量出售給攤販,少不得又要折進去攤販所需要賺的銀兩,多了一手,總歸不是那麽劃算的。

便索性尋了一處鬧市口,叫映雪他們把魚推在板車上送過來,讓映雪當街賣藝起來。

映雪終於明白長姐臨出發前叫自己帶上琵琶的目的何在。

她長這麽大,給親王彈奏過,給自家爹娘姐妹弟兄彈奏過,就是唯獨沒有給街邊的路人彈奏過。

一時間羞得臉蛋滾燙,像剛剝殼的雞蛋,熱氣騰騰。

裴允賢見她這般放不開,索性往她身邊一站,清了清嗓子,清潤甜美的嗓子柔柔糯糯地唱了起來:“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父老鄉親們,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新捕撈的江鮮,價格美麗,管保您吃了還想買!”

映雪一時看呆了,她那個高高在上、為京城所有閨秀所艷羨的長姐,堂堂的裴府嫡長女,居然當街賣唱、叫賣起來了?

那麽她呢?

享受了長姐的庇護與幫助,難道就要這麽傻楞楞地看著嗎?

她那最後的一點脆弱的自尊心,終於在這一天徹底碎裂成渣。

指尖輕輕撥動琴弦,一曲動人的《琵琶行》,一點點穿透喧鬧的街市,勾得無數路人駐足回眸。

最終,這些魚兒以比菜蔬商行高出五到十文錢一斤的價格,趕在日落之前售罄。

裴允賢將賣來的錢盡數往映雪身邊的簍子裏丟,曲終收撥,映雪俯身掂了掂竹簍子,沈甸甸的,是姐妹兄弟們的血汗錢哪!

不知怎的,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她的傷勢尚未痊愈,卻絲毫不影響她豐收的喜悅心情。

她把琵琶塞進踏雪懷裏,跛著腳撲上來抱住了裴允賢:“長姐,謝謝你!”

裴允賢不知這小妮子謝來謝去的做什麽,索性任由她抱著痛哭了片刻。

映雪哭夠之後擦幹淚水:“長姐,以後我就做你的賬房先生吧,在我出閣之前,幫你管好每一次售賣的錢財,可好?”

“好呀,這可幫大忙了,走吧,上船再數,明天早點來,多賣點錢,買點小豬仔小羊仔回去。”裴允賢樂得輕省,算賬的事不用她操心可太好了。

她可以騰出手來多做點別的事情。

姐妹兄弟們浩浩蕩蕩往回走,卻不想一群紅眼病的商販尾隨其後,正咬牙切齒、交頭接耳。

“怎麽辦?現在便沖上去將他們收拾一頓嗎?”

“不收拾難道要等他們明天再來搶走生意嗎?”

“說不定就賣今天這一次呢,看穿著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混口飯吃罷了,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你這話回去對著你婆娘和孩子說吧,我是算不了,今天非收拾他們一頓不可!”

“那也別在大街上鬧啊,跟出城去,揍一頓正好回來,到時候城門一關,他們便是搬救兵也來不及了。”

“走走走,揍一頓解解氣再說!”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的,在昏暗的天幕下一路尾隨到城門外。

裴允賢第一個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猛地停下,回頭看著身後那一大幫魚販子。

姬臨霄意識到不對,忙把她攔在身後,卻被她反拽到後面:“你別一生氣又把人砍了,這事交給我。”

好吧,姬臨霄委屈,但還是沒有跟裴允賢作對,老老實實人依小鳥去了。

裴允賢什麽也不啰嗦,只對著空氣吹了聲口哨。

虎妞立馬帶著她的幾個孩子出現在了城門口,一只只虎視眈眈,齜牙咧嘴,尤其是虎妞,對著那群魚販子直接咆哮了起來。

虎嘯聲聲,直沖雲霄,嚇得守城的官兵立馬哭喊了起來:“大蟲來啦,大蟲來啦,快,快!關城門哪!”

城門應聲關上,將這群魚販子關在了外面,逼得他們不得不與老虎一家子正面交鋒了。

原以為這幫人起碼可以硬氣一下,把手裏的殺魚刀炒起來跟老虎打一架,沒想到,這群人居然直接屁滾尿流地跑了,哭著喊著,撲到城門上求開門。

虎妞領著孩子們追在後面,也不咬他們,就那麽一聲一聲咆哮著,嚇唬他們。

其中一個直接尿褲子癱軟在地上,另外兩個嚇得慌不擇路,轉身的時候對著對方一頭撞了上去,互相撞暈當場,還剩三個倒是有點膽氣,但也嚇得大氣不敢出,只能眼睜睜看著虎妞他們,一動不動。

裴允賢笑瞇瞇地走過來:“幾位叔叔,不好意思,我家養的大貓脾氣有點暴躁,嚇到你們了吧?哎,你們怎麽哭了啊?其實他們很可愛的呢,你看這只最肥的崽,叫湯圓兒,是不是很可愛啊?來湯圓兒,吼一嗓子給叔叔聽聽。”

湯圓兒還是個寶寶,只能奶聲奶氣的嗷了一聲,跟狗仔子似的。

那三個理智尚存的,居然被小奶虎嚇得抱住了腦袋,看都不敢看一眼。

裴允賢瞧著火候差不多了,才笑著說道:“哎呀,幾位叔叔,賣貨嘛,更憑本事,我一沒偷二沒搶,還有我嬌滴滴的妹妹彈琵琶助興,百姓們賞臉多買了點,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們要是看不過去,可以去隔壁祥安縣賣賣看的嘛。祥安縣到底不比你們松江縣,又是靠著江邊又是靠著海邊的,你們去賣賣海鮮,何愁沒有銷路啊?”

那三個忙不疊點頭回應,裴允賢這才把手裏的湯圓兒放下:“走了虎妞,回家了。”

天上繁星點點,江上風中摻著一股潮濕的暖意。

春天快來了!

這一點上,裴允賢這個木系靈根的修煉者最為敏感。

回到荒島的時候,林通與裴耀庭他們都還沒回來,裴允賢有點擔心,不過轉念一想,林如海那邊還有個女兒要照顧,估計不是那麽容易被請來的。

小賀氏見她回來,忙迎了過來,畢恭畢敬地對她身邊的姬臨霄行了個禮:“殿下,慕容波與元嶸兩位是您請來的師爺吧?這兩位說,昨晚守株待兔的那件事,成了。活捉了不少水寇,正在那邊等殿下過去呢。”

原來是走私官鹽的那幫畜生。

姬臨霄沒有耽誤,叫上裴允賢一起去了。

到了那裏,卻發現邵玉堂正在審問那些水寇,到底他原來是做江南巡撫的,對這些事還是有點眉目的,三騙兩詐,便唬得那兩個小頭目全招了。

連刑具都沒上!

姬臨霄瞳孔微縮,不禁多了幾分危機感。

他走過去,俯身提著地上那個小頭目:“此話當真?蘇州知府林如海可知道你們這些勾當?”

“林大人嗎?林大人還做巡鹽禦史的時候,便數次重拳出擊,好長一段時間咱們這些人都不敢亂來。不過前陣子聽說他累出病來了,且他唯一的一個女兒身體也總不好,他便辭了巡鹽禦史的差事,補了蘇州知府的缺。蘇州離崇明百餘裏路,他便是有心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其實這些事他比誰都清楚,只要新換的巡鹽禦史被咱們收買了,用不了多久,官鹽便都要變作私鹽了。”小頭目還算識相,聽說這島上來了一位皇子,根本不敢隱瞞,一個比一個惜命。

姬臨霄將他松開:“如此說來,這林如海當真是個勤勉的好官啊。”

“林大人確實勤勉,好幾次追擊走私商船的時候,不惜親自下水,活捉了好些個跳水逃跑的鹽販子,許是因為那樣,才落下病根啊吧?”小頭目對這位大人是又恨又懼,又敬佩又嫌棄。

這種覆雜的感情,也許只有走私官鹽的人才懂吧。

姬臨霄不再言語,轉身去了馬車,親自找來文房四寶,一份給了慕容波,一份給了邵玉堂:“慕容先生將今日之事做個備忘,邵先生,便將此二人所供之詞詳細記下。”

邵玉堂恭敬地接了紙筆,卻苦於無處伏案記錄。

裴允賢見狀,也懶得掩飾了,徒手在泥地上拍了拍,須臾,便躥出一株參天大樹來。

又對著這株黃花梨粗壯的身軀拍了拍,須臾,樹身原地消失不見,化作了兩張尺寸款式一樣的桌案,立在了地上。

至於椅子,她又如法炮制,不過這次種的不是黃花梨,而是大紅酸枝,此樹的木材雖然不如黃花梨名貴,但是密度高,重量足,硬度又強,是最最適合做成坐具的。

待地上又多了兩把椅子,在場的眾人再也淡定不了了。

姬臨霄與邵玉堂還好,有裴允賢在揚州城的那一番作為,心裏早就有了見怪不怪的準備;而這些剛剛被俘虜的水寇,以及姬臨霄從林如海手下要來的兩個門客,全都瞳孔地震了起來。

驚呼道:“天哪,您是仙女嗎?”

裴允賢微微一笑:“叫我仙女也行,這樣才配得上九殿下嘛!”

她轉身離去,在火把的光暈裏留下一個裊裊婷婷的優雅身影。

姬臨霄追了過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小仙女?”

裴允賢嗯了一聲:“幹嘛?你怎麽聽起來很興奮的樣子?”

“能不興奮嗎?給咱們變個房子出來唄?”姬臨霄其實挺想睡馬車裏的,有借口跟裴允賢繼續二人世界。

他之所以這麽問,其實是想知道自己還能有多久的二人世界可以享受。

裴允賢搖搖頭聳聳肩:“不好意思,精力不夠。我是有點小神通,但事實上呢,這對我精神的損耗是很大的,所以房子的事,還是讓允文允武他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吧。”

裴允賢說話間已經有些眩暈,好在姬臨霄及時扶住了她,心裏含著幾分竊喜,美滋滋地把她送回了馬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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