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囂張氣焰(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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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抄家流放,至今還不到十日,沒想到,這樣短的時間,連戲文都出來了。

允文雖然有點憨頭憨腦的,但是聽了一會就覺出來不對勁了,這戲文,簡直把他們的爹爹說成了一個結黨營私、徇私舞弊、貪得無厭、殘害忠良的惡徒,罪行一條接著一條,簡直罄竹難書。

允文當即紅了臉,要上去跟那說書的理論。

裴允賢只好將他拽了回來,姐弟兩個走到一旁:“胡鬧!你現在是什麽身份?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裴相嫡長子麽?時移世易懂不懂?你現在去跟人理論,非但於事無補,還會叫人認出來咱們的身份,好去找新君請賞!就說裴家兒女抗旨不遵,私自進城。你說說,這條罪名夠不夠讓爹爹砍頭的?”

允文被質問得啞口無言,但他就是氣不過,雙拳緊握,氣得滿臉慍色。

裴允賢便索性把順風塞進他懷裏:“抱著妹妹,好好想想,今時今日的自己是個什麽身份?相府是倒了,可你還是這二十來個弟弟妹妹的兄長,做事動動腦子,你若真想為爹爹爭一口氣,你倒是好好讀書,三年後的科舉,拿個狀元郎給所有人看看!”

允文憋憋屈屈的,撇著嘴不屑道:“狀元怎麽了?爹爹也是狀元,還不是一朝淪落塵埃,連個窮秀才都不如。”

“你給我閉嘴!外面人多,我先不跟你啰嗦,回家再收拾你!”裴允賢瞧著茶樓這邊人越來越多,不是說話的地方,便叫上雪姑娘們,一起往當鋪去了。

那當鋪老板是個精瘦的小老頭,將鐲子高高舉起,瞇著眼去瞧:“成色倒是還不錯,只是這款式太老氣了些,小姐,三十兩,一口價。”

裴允賢是識貨的,這枚玉鐲確實只能算還可以,但是三十兩也未免少了點,便懶得還價,直接把鐲子拿回來:“既然如此,那就不當了。”

出了當鋪,她裝出一副懊惱的樣子來,叫允文帶著幾個妹妹去旁邊做糖人的小攤等著她,她又折返了回去。

那小老頭以為她後悔了,得意道:“姑娘,我看你是真的缺錢,不如就當了吧?”

裴允賢沒理她,在裏面轉了一圈,趁轉身的時候摸著手腕上的金色如意雲紋,摸了五十兩銀子出來。

這還是抄家的時候她偷摸藏起來的,這鐲子若說當了五十兩,想必小賀氏不會懷疑。

加之允文他們剛剛也聽到了,小老頭報價三十兩,她便說自己跟小老頭講價了也是可以糊弄過去的。

她把鐲子放進上鎖的那一立方的空間裏,揣著五十兩銀子出來找她允文他們。

買了些糖葫蘆、糖人、面團捏的小兔子、小貓、小狗等玩意兒,便打算回去了。

折回的時候,瞧著右手邊一條巷子倒是清靜不少,且兩邊栽種著四季常青的香樟樹,樹上堆著積雪,格外有意境,便鬼使神差地走巷子裏去了。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琵琶聲,高音清脆低音雄渾,很是動聽。

便索性又往裏走了走,但見巷子盡頭是一間家庭作坊,門口立著一只牌子,其上寫著:“殊音坊”。

是間琴坊,制作、售賣樂器的地方,門口院子裏,一個須發皆白的老翁正在揮灑汗水,殷勤勞作。

裴允賢便走了進去:“老人家,新年好呀。”

老翁擦了把額上的汗,丟下手裏的鋸子站了起來:“姑娘,買琴?過完元宵老朽就閉坊了,眼下坊裏的樂器都便宜出售,隨便挑。”

裴允賢甜甜一笑,應了一聲之後,隨手拿起墻角靠著的一只琵琶,試了試音色音準,都不是凡品,便問道:“老人家,這只琵琶售價幾何?我出門沒帶多少銀子,若是太貴,便算了。”

老翁比出五根手指頭:“五兩便賣了,這要是擱以前,一千兩都不賣的。”

這有點誇張了吧?一千兩的東西五兩賤賣?

若不是老翁吹牛吹過了頭,就是這裏頭有什麽玄機。

正納悶,裴允賢卻見門口又進來幾個女子,為首的一身浮光錦,大紅色配金黃色,很是貴氣逼人。

那女子一進來便耀武揚威地往老翁面前一站,俯身拿起地上的半成品古箏:“沈老頭,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不光是你的琴坊,這整條街都被我王家買下來了。你若再不走,我只好把你這些琴全都砸了,捆回去當柴火燒!”

老翁一看這女子動他的古箏,便急眼了,撲過來想要搶走,那女子往後一讓,索性將古箏摔在地上:“怎麽?不想給啊,那你倒是搬走啊?只要你肯搬,買這破作坊的錢我便給你。”

老翁看著摔成兩半的古箏,氣得說不出話來,渾身哆嗦著,腳下一個趔趄就要倒了。

裴允賢忙扶著他,此時裏面擺放樂器的屋舍裏走出來一個婦人,看著不到三十歲,眉眼溫婉,拘謹中帶著幾分淒然,且眼角有顆淚痣,額頭上也有長期皺眉形成的川字紋,看似受過不少委屈。

此女上身穿著件土灰色的羅布夾襖,下身一條泥黃色的百褶裙,看著更是老氣橫秋。

裴允賢心道,這女子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怎麽二十來歲便把自己往老太婆的氣質去打扮了,著實奇怪。

女子走上前來,沖裴允賢點頭致謝,隨即親自攙著老翁:“王小姐,小年夜那天我便與府上管家談好了,過了元宵再搬。今日新年頭一天,你便上門鬧事,真當這天下跟你們姓王了麽?”

“天下姓不姓王我不知道,不過這北州城確實改姓王了。我再給你三天時間,搬不走別怪我不客氣!”王氏本就生得刻薄,此時這般咄咄逼人,更顯得一臉兇相。

老翁只得拽著婦人的手臂:“琴聞,別說了,趕緊幫爹把琴都賣了吧。”

“爹!您可是大寧朝的老琴師了,何必懼怕這個悍婦!這幫拜高踩低的玩意兒,裴相在的時候一個個上趕著巴結你,裴相一倒,全都換了副面孔,實在是可惡!”婦人忍不了了,俯身撿起那摔破的古箏,擡手就往王氏身上砸去,“我沈氏琴坊一日不賣,便由不得你王家的人來作威作福,你給我滾!”

王氏被結結實實揍了一下,痛得破口大罵:“沈琴聞,你個掃把星!克死了自己男人不說,又要把你老子的琴坊給克沒了,你還好意思在這裏當潑婦,也不問問北州城讓不讓你個外嫁女回來!臭寡婦,我要是你,我就找根繩子吊死在這棵銀杏樹上,省得臟了北州城的地!”

王氏越罵越沒了顧忌,雙手叉腰,唾沫飛濺,便是穿著一身華麗無匹的錦緞,也裝不出半分大家閨秀的氣質來。

反倒是把她市井潑皮的無賴神色盡情揮灑,看得裴允賢半天沒動彈一下。

她原本還一頭霧水,現在倒是聽明白了,原來這老翁便是老琴師沈殊音嗎?

怪她剛才大意了,進門時便看到了“殊音坊”三個字,居然沒有想到這麽深遠。

既是爹爹早年拜過的琴師,那便是裴府上下都該敬重的老前輩,如今他遭受爹爹的牽連,裴允賢如何看得下去呢?

恰好此時,這個歹毒心腸的王姓女子又拿起一把琵琶想摔了解氣,裴允賢便盯著那琵琶冷笑一聲。

但聽一聲裂帛般的脆響,琵琶上的琴弦盡數崩斷,一根彈到王姓女子的臉上,一根戳向她的眼睛,一根勾住了她爪子一樣的指甲刺破了她的指肚,還剩一根,居然跟有了意識一般,竟然高高翹起,勾住了她的發髻,扯下她滿頭的金飾。

那狼狽的樣子,那淩亂的發髻,令王氏活脫脫似個剛剛遭遇了歹人□□的苦命人。

她痛得哀嚎連連,咒罵道:“沈老頭,你給我等著,我非把你這破琴坊一把火給燒了!”

說著轉身沖自己帶來的丫鬟發脾氣:“都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扶我去醫館!”

待這幾個人走了,裴允賢才嘆息一聲,行了個大禮,道:“不想在此處遇見老先生。”

沈殊音一臉迷茫:“這位小姐,你是?”

“晚輩是裴耀庭的長女裴允賢,這是他的長子裴允文。”裴允賢說著,叫允文走上前來。

允文把順風交給映雪抱著,滿臉憤懣:“這幫趨炎附勢的狗東西,爹爹要是知道了……”

後面的話,他卻說不出來了,知道了又如何,爹爹如今一介草民,能有多大的拳頭來跟新貴王氏一族對抗?

裴允文十五年的人生裏,頭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力、無助、無望。

他低著頭,站在裴允賢身邊,滿臉都是喪氣,滿心都是對這個朝廷對這個世道的不滿和失望。

沈殊音嘆息一聲:“原是耀庭的孩子,也是緣分。既如此,這些琴你們便幫我帶走吧,今日王氏受了這樣的傷,定會立馬叫人來放火焚燒琴坊的。”

裴允賢本想買下來的,她不介意按照原價購買,正好買回去給弟弟妹妹們學琴,可是她不想一下掏出那麽多的銀子徒惹猜測,只好當一回貪圖便宜的小人:“老先生,晚輩手頭暫時不夠寬裕,先按著五兩銀子一只的價錢買下可好?日後我再補給您。”

等到了江南安頓下來,她便帶著弟弟妹妹們發家致富,到時候把銀票寄過來,應該一樣的。

沈殊音卻搖搖頭:“不必了,這些年我也因為耀庭的宰相身份得了不少好處,否則這些琴,也不過百餘兩便可出售了。如今賣不出去了,索性都贈給你們這些後生吧。”

說著,沈殊音將沈琴聞推了過來:“允賢你回去問問你爹爹,如若不嫌棄,便將她帶上,給你們兄弟姐妹們當個女先生吧。她剛剛守寡,叫婆家整日裏上門辱罵,又在整個北州城潑她臟水,說她跟自家小叔子私通。這北州城是容不下她了。”

“那您呢?”裴允賢有點擔心,老先生留在這裏不會出什麽事嗎?

沈殊音搖搖頭:“老朽的發妻葬在此處,老朽便不走了。琴聞啊,待你們日後安頓下來,記得給爹爹捎封家書。”

如此,裴允賢回山洞稟明爹爹後,便領著幾個家生奴,在城中買了幾輛板車,將所有的樂器都拉走了。

裴允賢前腳剛走,王家的人便來放了一把火,將整個琴坊付之一炬。

裴耀庭原本自告奮勇去林中狩獵去了,因此等他得到消息趕來看望自己恩師的時候,卻只看到沖天而起的大火。

他滿心沮喪出南門而去,卻不知有一行人馬,正押著沈殊音老先生走北門出城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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