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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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扶蘇正望著他眼角的海棠楞成了一座石像,聽到此話心中一緊,破開鎖住的喉嚨,沙啞輕微地只能吐出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什麽…我不是叫雪凝……”

登時他瞳孔一縮,纏繞著黑氣與血氣的荷華擦著他的脖頸而過,穿過他的衣領,將他狠狠地釘在墻上。

於扶蘇後背吃痛,內府剛受的傷又湧出鮮血,這次他卻沒辦法咽下了。

他悶哼一聲,終於抵不住血妖的威壓,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淌下,沁濕了大片衣襟。

一顆心臟登時冰涼。

陳雪凝並不能對孽明直接說於扶蘇覆活了就在明月堂,不然孽明的反應可想而知,於扶蘇偽裝成他人打探並收集洛瘋的計劃就一定會泡湯。

所以陳雪凝只能以韓鹿鳴和紀蒿在明月堂鬧事為由,讓孽明先趕過去。

她想,萬一的萬一於扶蘇失敗暴露了,還有師兄弟們一行人護著他,出不了什麽大問題。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於扶蘇已死的事實完全已經成了師兄弟們刻在心頭的一道疤,太深了。

一張臉,根本沒法說服他們掀開傷疤。

突然出現的於扶蘇就這麽成了一個“假貨”。

於扶蘇咬了咬唇,口中滿是腥味兒。他還是有理智的,他也明白這個道理,這不能怪他們,不能怪他……

但是……但是他還是覺得很委屈。

他垂下眼簾不去看孽明。

若他們還是那一對整天懟來懟去的沙雕師徒,於扶蘇大不了一句“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崽子”一笑而過。

可現在於扶蘇對他的感情已經不同了。想想十年契闊,重見卻是一場無法解釋的誤會,他的感覺也說不上來是什麽,他連玩笑都不想開,就是覺得……委屈。

他垂下的睫毛微微發顫,一句話也不吭。

洛瘋攔下孽明,道:“孽掌門,私事往後,可不可以先處理正事?”

孽明一眼都沒舍得留給“假的”於扶蘇,住步,道:“損壞設施,打傷的弟子,我們楓橋山莊全部雙倍補償。”

洛瘋冷笑,道:“補償?孽明,你們仙逝的那位掌門造下的罪孽怎麽償?”

話落,荷華顫動,錚得從墻上拔下,放開了於扶蘇,回到了孽明手上。

體力不及的於扶蘇滑落到地。

孽明劍指著洛瘋,道:“我在說一次姓洛的,血屍之事跟我們不相幹。”

洛瘋道:“那你倒是把那相幹之人送到我眼前。”

孽明默然地盯著他。

他找了許多年的心魔百清,從來都是未果。那“楓橋山莊豢養血屍”的謠言只是表面上澄清,卻因沒有抓到罪人一直沒有落定的實錘。

洛瘋一直對著耿耿於懷,畢竟當年於扶蘇的血控制血屍的場面是烙進他的腦海的,跟孽明的十年殤一樣深到入骨,很難抹去。

孽明收回劍,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放下一句:“我會給出個交代的。”

“畢竟心魔出自我門,清除門內餘孽楓橋有責。”

“還請洛掌門等著。”

洛瘋看到孽明的反應,似乎也信了這個“於扶蘇”是個假的,只當他是個擅闖無心故居的不明人士。

他知道問罪無果,只好作罷,一回袖道:“孽掌門不把你‘師父’領回去麽?”

孽明頭也沒轉,只對洛瘋道:“你別給我想什麽花樣,再讓我見到一次,我劈了這裏。”

他一拂袖,然後轉身,瞥了一眼周圍的韓鹿鳴等人,幾人心神領會,跟上他。

只有安舒站在原地拽不動。

紀蒿道:“安舒?發什麽呆,走了!”

安舒咬了咬牙,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忽然甩開紀蒿的手,跑到了癱坐在墻角垂著頭的於扶蘇身前,張開了雙臂,攔下了即將上前的明月堂的弟子們。

紀蒿驚:“安舒!你幹什麽!回來!”

安舒對包圍上來的弟子道:“你們不要過來!”

孽明嘖了一聲,回頭怒道:“安舒,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安舒帶著哭腔道:“大…大師兄,我沒有……我是真的感覺這個人很熟悉……很像師父……”

於扶蘇一楞,擡頭望著自不量力地想護住他的小家夥。

冷掉的心臟似乎滿上一股暖流,化開冰層變成了於扶蘇實在忍不住的,從眼角滑下的一滴淚。

然而沒人會信這壓根從懂事起就沒見過師父的小家夥的話。

孽明深深地一閉眼,道:“紀蒿,你把他弄回來。”

安舒:“大師兄……”

忽然,於扶蘇雙手扶上了安舒的肩,溫和道:“沒有關系,你回去吧。”

快哭了的安舒用兩只溢滿驚訝的大眼睛盯著他。

於扶蘇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他站起來,用平靜的聲色對洛瘋道:“洛掌門,在你處置我之前,我只有一個心願——請與我一戰。”

在場明月堂弟子一臉驚詫和懵逼混合的神情。

洛瘋嘲諷道:“什麽?”

於扶蘇冷然:“輸了的人,各把自己一件重要的東西交出——我要你的佩劍。”

洛瘋似乎聽到了一個蜉蝣撼樹的笑話,嗤笑道:“憑什麽我要答應你,你以為你是誰。”

於扶蘇不想再拖了。

無論幾率多小,他都要現在完成洛瘋的“戰”的收集。

然後回到楓橋山莊,好好告訴他這群倒黴的蒙心徒弟們誰才是他們師父,好好地……抱一抱安舒。

於扶蘇敲了一下系統,拿出了隨身空間裏的一樣東西。

於扶蘇道:“憑這個。”

洛瘋看到了他手中的東西,像被當頭淋了一盆冷水,顫抖道:“你……”

他手中舉著的,正是無心手記。

這本遠渡重洋的牛皮筆記本,是洛瘋親手遞給那個人的,絕對不會認錯。

紀蒿也是跟洛瘋一般的楞色,道:“什麽,等一下,無心手記怎麽會在你那兒?!”

當年他可是親手把這寶貝給了師父。

孽明一滯步,眉心蹙著疑惑地轉頭看他。

洛瘋顫巍道:“好啊。”

萬裏變色。

並不是孽明的天妖作用,而是真的,變天了。

於扶蘇受著內傷,捂腹站起,道:“系統——”

【系統】:“二十四小時全程為您服務。”

於扶蘇:“給我實力加成,讓我與洛瘋相當。”

【系統】:對不起,本機只能提供技能匹配,實力加成太過寬泛抽象,需要聯網搜索——外網使用需要付費。

於扶蘇:“???”

所以不管什麽你好是能扯上付費對吧?

於扶蘇一咬牙:“好……”

洛瘋在黑漆翻滾的蒼穹之下,祭出全部靈力,登時烏雲碎裂處露出白光萬丈,若破雲而出的長虹般包圍了於扶蘇!

於扶蘇瞪大圓目。

【系統】:檢測到對手洛瘋已激活上古血統“天神”,您的實力與他相當需要支付近一年生命值,您的餘額所剩不多,請謹慎支付。

沒想到洛瘋在十年間竟然真的激活了他隱藏許久的天神血統!怪不得能與孽明對抗如此之久,還能維持明月堂站穩腳跟……

“我不確定他的實力……師父,如果說傳言中他激活了天神血統的事是真的,你的系統可能會幫助你,但是一定要謹慎而行……因為如果這次你的生命值再沒了,就真的……死了。”

……

於扶蘇腦海裏閃過陳雪凝的話,一陣心悸。

如果失敗……他就真的死了。

於扶蘇一咬牙:“支付!”

但是不試試怎麽能知道成或敗呢?!

【系統】:支付成功!目前您僅剩一小時零五十九分鐘四十秒,請盡快續費!

霎時於扶蘇眼底閃過一絲清明的光亮,全身血液流淌,循環往覆的聲音清楚的在他耳邊,他似乎看到了日月同生,星空流轉——每個恢宏強大為何而誕生的規律。

老子曰: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而奉有餘。

人總覺得命太少活不夠,可事實上它太多了。他們修仙之人按百年數的性命,甘願一生平淡舒適,世事都想往一個圓滿平和處想,一直用想盡辦法維持這種和平。以陰陽調和之道來講,常人的“禍”處的氣一直往“福”處調動,直到禍福的天平傾倒,這種不平衡仍在繼續。

可謂是損不足而奉有餘,以至於人在臨禍之時如此脆弱不堪。

而正如俗世人口中的虧禍是福一般,天之道是損有餘而補不足的。

一旦把命交給了天,他會猛然顛倒這種平衡強行將畸形的禍福天平扭轉,禍氣陡然暴漲。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必將苦盡甘來,然後——強大。

通悟的於扶蘇猛然睜開雙眼。

十年間,老天讓楓橋吃了太多的苦,天平是時候該平了。

終於到了事在人為的時候了。

【系統】:進入生命倒計時。

於扶蘇開始變得輕飄飄地,即將如上次死亡時般變得透明。

他卻一點也不心悸,更有一種如水的淡然。

“啊——”

於扶蘇只身撐住了虹光,衣袖發絲翻飛,孤身一人在白幕中佇立如山。

仿佛是那一手擎天最桀驁不屈的神。

人都說,喜歡上一個人,便會不自覺地變得像他。

從小慫到大的於扶蘇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如那個揮翼降世,天雷劈開惡瘴來救他的蓋世英雄一樣——

頂天立地。

洛瘋也沒想到,這個人,撐住了天神的白虹。

於扶蘇倒是有空笑了一下,望著孽明的背影。

所以說,你倒是……回頭看一下啊……

孽明本來是背對著戰場,身後如爆炸一般的白光似晝,渲染的他的背影一片光明。

他終於可肯回頭看了,只是一眼,就對上了於扶蘇的目光。

於扶蘇心中漏進了一道光,霎時清明一片。

他朝孽明一笑。

好了,足夠了。

登時天雷劈開雲端,如雙龍盤旋蜿蜒地纏繞著白虹光幕,匯集到於扶蘇處!

孽明有一脈血統,名為雷妖,本是配合著天妖讓天雷更盛,現在剝給了於扶蘇。

於扶蘇仗著系統的實力加持,硬生生地將雷妖用出了天妖的效果,直接與洛瘋的天神抗衡!

在常人全部呆楞地望著這一幕。

孽明霎時瞳孔猛縮,霎時自己渾身的血液似被抽離,與雷霆糾纏而成的巨龍瘋狂地產生了共鳴!

他整個身體若撕裂一般,所有相連的血統不受控制的蠢蠢欲動。

那是……他的血統。

心臟突然驟停,他眼中驀然炸滿血絲,瞳仁中倒影著這個頂天之人,像是旱到幹裂的大地上的最後一只懨懨的草,見到了一滴甘霖。

孽明長大之後,與淚這種東西是毫不相幹的,而此刻,旱了十年的眸中登時朦朧。

他胸口顫巍巍的喘不過來氣,喃喃道:“於……於扶蘇?”

於扶蘇空手接白刃,天雷作掌抵住了化成利刃之形像他劈來的白虹!

他轉手一甩,白虹與天雷化作無數道靈力暴擊,炸的周圍一片天地失色。

白虹消失,洛瘋緊接著出現在消逝的白幕中。

於扶蘇雙手作盾,擋住了他一拳。

雖然他法術實力暴漲,但是物理實力——身手,仍然是個弱雞。

但於扶蘇什麽都不管了,耳邊是系統清晰的倒計時,心中卻是比任何時候都有勇氣。

他硬生生地和洛瘋死扛!

糾戰中洛瘋淩空一翻,一腳踹在於扶蘇的胸口,於扶蘇悶哼一聲,後飛了出去,剛剛散發的天雷全部又纏回到了他手上。

待於扶蘇想再次沖上,卻撞到了一個結實的胸膛上。

而後黑色的巨翼將兩人抱了起來,將電閃雷鳴的塵外喧囂隔在外面——

那環抱著他的手顫抖得十分厲害,像個傷愈合了十年的虛弱病人——力度不輕不重,像是害怕他跑掉,又害怕抓緊了他又會如幻影般消失似的。

他身後傳來不自信又發抖的沙啞聲音:“於扶蘇……是你對嗎,你…你被宋前輩覆活了是嗎……”

“是不是……”

他一邊一邊確認著,怕這一切又是假的,而於扶蘇卻沒有理他。

於扶蘇正是戰意與殺意全部上頭,理智感性什麽的全部被沖沒,眼裏專註地只有他和洛瘋的一戰。

他已經專註到連抱住他的這個人是誰都沒搞清楚,便一揮袖,只埋怨突然有人打斷了他的戰鬥,吼了一句:“放開我,滾一邊去——”

然後掙他脫了雙手與巨翼,以天雷為伴沖出,接住洛瘋的又一道白虹!

周圍人被刺得睜不開眼,雙手遮目。

待白光散去,他們才看到天空中那孤獨的黑色鯤鵬之翼。

巨翼的主人呆楞楞得被摁了暫停鍵,臉色蒼白。雙手還停滯在空中,一個環抱的姿勢。

孽明轉頭,滿是血絲的眼睛朝向於扶蘇方向,看到了他撕破的衣領和衣襟上一大片血跡。

孽明心中一緊,啟了啟唇,卻幹澀地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剛才……

紀蒿突然喊道:“大師兄!你快躲開!天雷!”

孽明這才聞聲擡頭,眸裏倒映著一劈而下的雷光。

登時雷道改向,全部越開他,隨著於扶蘇揮手的方向,向洛瘋炸去——

洛瘋瞳孔猛縮……

一刻白晝,歸於平靜

戰局已定。

天空終於不再凝雷,緩緩地下起了劫後餘生的大雨。淋在大概要重建的明月堂迎客閣的廢墟上。

洛瘋單膝跪地,咳出一攤血。明月堂的弟子連忙上前——“掌門!”

於扶蘇還是站著的,只是已經開始透明了。

他站在原地被雨淋了一會兒,望著那黑色的烏雲與廢墟很久,才從楞色中緩過神。他笑了一下,朝同樣呆楞的韓鹿鳴紀蒿和安舒那邊走去。

韓鹿鳴紀蒿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顫音:“師……師父?”

於扶蘇伸出指點了他們一會兒,無奈笑嘆一口氣。然後蹲下一把抱住安舒,緊緊地把他揉在懷裏,摸多少次頭都不夠。

安舒埋在他的懷裏,聲音顯得有點悶:“師父。”

於扶蘇聲音有點哽咽,笑著道:“好啊臭小子,你小時候為師……為師可真沒白疼你,想當年你還是個吃你大師兄手才安穩的小肉塊,現在……現在都長這麽大了……”

他沒忍住熱淚盈眶,又擡頭對紀蒿韓鹿鳴二人笑道:“再看看你們,兩個白眼狼,連你們師父都不認了!”

韓鹿鳴和紀蒿也忍不住哽咽,笑噙著淚,蹲下和於扶蘇一起把安舒抱做一團:“徒兒知罪……”

於扶蘇不舍地松開安舒,站起來不顧形象地吸了吸鼻涕,轉身,看到了孽明。

他雙翼早就收起,站著很遠的地方看著這邊,不知為何不敢靠近。

孤零零的。

於扶蘇面色平靜地朝他走過去,孽明不知所措,直到被於扶蘇踮腳攬住脖子抱住。

他再次僵住。

於扶蘇笑中帶淚道:“混蛋狗崽子,你長那麽高幹什麽?為師都夠不到了……”

兩個胸膛的很近,顫動得一樣的頻率。

於扶蘇終於抽泣了一下,道:“為師……為師真的想死你了……”

那一刻,孽明左胸膛一顆紅彤彤的東西活了起來,在蘇醒的那一刻麻木了許久的疼痛和溫軟一齊襲來。

他發了瘋地抱住於扶蘇,緊得於扶蘇都快要喘不過氣。

他的眼裏霎時漫上淚水。

這個……是真的……真的。

他道:“我……”

還沒等他的心徹底柔軟下來,突然於扶蘇已經透明的身體闖入他的視線。

他夢碎,瞳孔猛縮,帶血地吼道:“你幹了什麽?!”

於扶蘇迷迷糊糊地,聽到一聲提示音

【系統】:溫馨提示,您的生命值還剩十分鐘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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