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許青隨琦君去游莊主那兒吃飯。飯後，許青借口還有公差需要處理，獨自騎馬回了府上。他進門，見著整個院落都黑漆漆、靜悄悄的，與方才在街上看見的繁華燈火、聽見的熱鬧鞭炮聲仿佛處於兩個時節。他快步向西院走去。

屋內，獨自坐在桌旁的赤玉聽見腳步聲，擡眼，朝他輕聲招呼了一句：“回來了啊。”

“四寶和小吉呢？我特意囑咐過讓他們陪你等到我回來。”

“過些天除夕夜你沒法放他們回家，今日還不能讓他們早些回去嗎？”她把桌上的菜一一挪到他面前：“你在莊主家吃過了吧，還吃嗎？要是嫌這菜冷，我去給你熱熱。”

“沒關系，沒涼透。”他拿起碗筷，“你今天非但不同我嗆聲，還突然這麽賢惠，我不大習慣。”

“大過年的，我也不想再給自己平添不快。”

“思念你父兄了？”

“父親和哥哥出征近五月了，寄信來仍說歸期未定。”

“聽說北境已近休戰，只是皇上想讓將軍暫時留守以觀後勢。”

“那你說，要是皇上下旨留父兄在那邊境長期鎮守，我又何時才能與他們重聚呢？”

“按理說，你在出嫁前，也該有被留在京城裏等你父兄的時候啊？”

“父親很少一次帶兩個哥哥出征。唯一一次，那回他隨皇上出巡，大哥二哥都想去江南瞧瞧，誰都不肯留在家裏陪我。後來皇上特準了父親帶我同去。”

“真羨慕你，你爹和兩個哥哥這麽疼愛你。”

“所以——就算是他們逼我出嫁的時候，我也不怨他們。他們並不是煩我久不出嫁賴在府裏，而是指望我找個好夫君，他們不在時也能有人照應著。”

“既然你父兄把你交與我，我就負責來解你的思親之苦。”

“難不成——唯有杜康？”

“聰明。”

赤玉喝完半壺酒，說困，便自己先歇下了。許青把桌上收拾幹凈，熄了蠟燭。他過去小心掀開被窩，挨著她躺下。“你身上還挺暖和。”他說著，伸手抱她。

赤玉被吵醒，迷迷糊糊又趁著酒勁兒，使勁兒揮胳膊，試圖掙開他。

今日府裏除了門房老劉，就只有他們二人。所以許青再不像往日那般諸多顧慮，莫名就也來了心氣兒，手上用著力氣，不肯放開她。

“你幹什麽……”

“你猜。”他笑，輕輕吻她的耳廓。

“我不是琦君——”她接著掙紮。

“你喝了酒，我可沒有。”許青說：“你是誰我清楚得很，不會把你錯當成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許夫人——這京城裏誰不知道我許青撿便宜，一個私生子，卻娶了薛大將軍的千金。”

“可你我算不上真夫妻。你平日一向對琦君一心一意，今夜即使她不在府裏，你也不該這樣。”

“我不許你對我說教。”他攥緊她的手腕。“你對我、對這許府根本就還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也是你害的。”赤玉眼睛泛紅，帶著鼻音嘟囔：“你既不信我、也不幫我，就知道關我在這西院裏，還讓他們都孤立我。”

“那些事情你不用懂。”他聽出她的哭腔，抓著她的手立馬松了力道：“你只要記著，我從來都無意傷害你、也並未不信任你。”

“我才不信。”

他放開她。“我比誰都清楚——我是你的夫君，你父兄不在時，我就是你在這京城裏唯一的依靠。你必須得信我。再說，你是我的夫人，以後總得生兒育女。”

“你千言萬語，說來說去都是這麽一句。我當然知道我是你的妻子，我還知道因為父親的官職地位，你不會在面上虧待我。但夫妻名分是一回事兒，夫妻情意又是另一回事兒。那樣的情意，你我之間本就沒有，你也不必礙於這夫妻之名、礙於我父兄的聲望而特地來與我培養。”

“在你心裏，我給你送的、備的每一件物什，都是為了敷衍這夫妻名分、為了恭維你父兄？”

“不然呢？”她看著他：“是可憐我離了家，孤零零地待在你這許府西院？還是像今日這樣，為了方便哄騙我、琦君不在時好拿我解個悶？”

“你一向稱自己是武將後人，又為何總這麽矯情？我待你不好，你說我沒氣度；我待你好，你又說我是為了巴結你父兄、維持與你這夫妻之名。你分明就是總拿我跟兄長比較，覺得我凡事都不如他。”

“我是看不慣你陰晴不定、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你跟琦君海誓山盟的時候她可知道，她一走你就來這跟我糾纏不清？”

“我可不像你，你大可刁蠻任性、想什麽說什麽，只要有你父兄在，這許家上上下下都得敬著你。我也不像我兄長，他才是許家名正言順的嫡子，一戰成名年少有為，這整個許府本都是他的。我許青，在這京城裏就得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就得逢場作戲、裝瘋賣傻，不然就沒有我的活路。你要是沒嫁給我，你愛怎麽瞧不起我我都無意反駁，可你現在是我的夫人，全許府的人、全京城的人都可以罵我，唯獨你不能。”

“我才不聽你的呢。”她背過身，把棉被全都拉過去。“罵你咒你是我在這許府裏能找著的最大的樂子。”

“等你父兄回來，我去同他們談，把你送回將軍府住些時候。”

“什麽？”赤玉一個激靈坐起身：“我可真是小瞧許校尉您了——好，不用等我父兄，你明日就寫休書，我這就收拾東西回將軍府去。”她說著給了他一拳，越過他打算下床。

“你想到哪兒去了。”他猛地拉住她的胳膊，赤玉一下跌坐在他腿上。“我是說，送你回將軍府去跟他們團聚小住，你不在時我找人把這西院重修一遍，鄰著你這院子的那間空房也隔出來，留給你做丫鬟房。之後我才好再去給你尋兩個跟班來，讓她們陪你說話、聽你差遣，陪你種花、下棋、打牌，你有了消遣，就不會整日罵我咒我了。”

“你不是想休了我？”她又小聲問了一遍。

許青笑，“當然不是。怎麽，以為我要休了你，急了？”

“你要休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好不容易借了兄長的光才能娶來你這樣的妻，又怎會說要休你。好啦，回來躺好。”

“我說真的，你要想休我，千萬別忍著。”她躺回去，氣鼓鼓地說。“本來父親就是因為這次遠征才匆匆把我嫁過來。若等到他們回來，我真寧願你休了我，放我回去。”

“你真這麽不喜歡這兒？”

“換了你是我，你能說出喜歡這兒勝過將軍府嗎？”

大將軍和兩位薛少將回京後，許青按計劃把赤玉送回了將軍府。

那日，赤玉罕見地派人去許府請許青，說有事相商。

“你不好好跟你父兄團聚，突然喚我來，莫不是思念我了？”

“坐。”赤玉正色道，“本想等回你府上後再細細問你，不過思來想去，怎麽都覺得在許府反而不方便談論此事。”她認真看著他：“我昨日陪父親去藥鋪瞧郎中，碰上小吉也去藥鋪撿藥。”

“小吉本就長期替她家姨娘買藥——”許青連忙說。

“她也是這麽跟我說的。可她那方子一瞧就是避孕的湯藥，價錢也頗高。她姨娘為何要服這類湯藥？我看她那方子上的劑量，像是下了狠心要使女子絕育似的。況且你那許府在城西，小吉姨娘家也是在西邊城門外，她為何要專程跑來這城東的藥鋪買藥？還有四寶，那日我回去取衣物，見他獨自鎖著門在我那西院小廚房熬藥，說是給你和琦君喝的。他說是你聞不慣藥草味兒，所以只敢在我那兒處理。這還不可疑嗎？”

“那你怎麽想？”

“會不會四寶和小吉看你平日裏待我太刻薄，想替我出頭，所以要讓你倆懷不上孩子？可這也說不通，我跟他們相識不足一年、你們三個卻交情深遠，他倆不會為了我做這樣的事兒。要不就是……四寶對哪家姑娘做了錯事，怕被人發現所以只能借用你府上的廚房？或者你那府裏丫鬟有誰得罪了小吉，她一時沖動，打算下藥讓那人再不能生育？”

“得了。”許青搖頭。“說到哪兒去了。那藥，是我吩咐的。”

“你吩咐的？你要給我喝？”

“是給琦君。也不是打算，已經給了。”

“她之前喝的那些湯藥——都是這個？”

“起初只是普通瀉火的方子，稍加了些能避孕的藥草。這月趁著你回將軍府、西院翻修，府裏人多眼雜、不易穿幫，就換成了今日這個方子。”

“你為什麽呀？你若是不想要孩子，早該在她與你成親前與她談清。你如今這般騙她，哄她在你那府裏滿心歡喜以為要為你開枝散葉，結果你讓她喝的卻是斷子絕孫的毒藥？”

“我跟她的事，你不懂，也不用懂。我只求你看在我無意隱瞞你的份兒上，替我保守這個秘密。藥她已經服完了，就算你告訴她，也已經挽回不了。”

“你究竟在想什麽啊？”

“你不必知曉。”

“我既然名義上是你的夫人，日後總還要回到你那府上。你借小吉、借四寶、借我的廚房造孽，想必就是你怕哪日東窗事發，好把這筆帳賴到我頭上。就這樣，我也無權知曉你的理由、還應當為你保守秘密嗎？”

“如果我答應休了你，放你回來呢？”

“你說……你說什麽？”

“只要你答應不插手這件事兒，我明日就送休書來。你可以告訴你父兄，我心裏只有琦君、一向都忽視你，你實在不堪忍受才求了這休書，要與我和離。休書一下，從此你跟我那許府就再無半分瓜葛。無論是小吉、四寶還是我，許府的人做出再多傷天害理的事情，都妨不到你身上來。”

“許青，你——這是當真？”

“如薛小姐曾言，武將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沒有半分猶豫。“您不用擔心，您是將軍千金，人又生得嬌俏，即使是二嫁，也有這京城裏的公子哥排著隊來提親。”

“好。那就如此，你許家的一切，從此都與我無關，我不會再管。”她咬著嘴唇，緩緩點頭。“校尉請回，恕赤玉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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