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舒萍女士年方四十三，任高二文一班、高二理四班的數學老師，兼任年級組長。型聲皆如洪鐘，被譽為高二老佛爺，紅耀武則天。此時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馮舒萍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欄桿前，一頭波浪在還有些冷的風中微微晃動著，她端著一個泡著枸杞的玻璃杯，瞇著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看著漂亮的銀杏樹，滿臉寫著：“今天天氣真好。”

“馮老師，早上好……”蘇易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馮舒萍身邊。

馮舒萍“嗯”了一聲，一邊喝水一邊瞟過來：“蘇易，你昨天晚上怎麽沒過來？”

“老師，我昨晚上不小心把手燙傷了，後來王炎一陪我去了醫務室，所以耽擱了。”蘇易一邊訕訕地笑，一邊伸出手臂給她看。

“這麽大的人了還這麽不小心，嚴重嗎？”馮舒萍拉過去看了看。

“不嚴重不嚴重，擦點藥過兩天就好了。”

“那就好。”馮舒萍轉身進了辦公室，“進來吧。”

蘇易身為數學科代表，數學成績卻一直比較尷尬，總是在及格線上面飄，偏偏他的其它科目成績都都挺好，更是讓馮舒萍恨鐵不成鋼。而另一位科代表王炎一，數學幾乎門門140以上，拿過數學競賽的獎，還經常被老師拉去給給同學講題，馮舒萍游說了好幾次以後他才當了數學科代表。而蘇易擔任這個職位完全是高一入學的時候，被同學們隨便推選上去的。蘇易覺得自己能堅持這麽長時間的科代表，估計是因為自己人美嘴甜，幹活認真。將近一年半下來，他也習慣了，不出意外會幹到畢業。

馮舒萍坐到辦公椅上，喝了口水，把蘇逸的卷子拍出來，開始說教：“蘇易，你看看，你這次數學考了幾分，93分。你覺得這個成績理想嗎？你已經高二了，這樣偏科是不行的，你現在再不抓緊時間提高，到高三還來得及嗎？而且，你身為我的科代表，數學成績就這樣子，實在說不過去吧……”

蘇易低著頭，作出一臉羞愧的表情，面對老師的滔滔口水不停地“嗯嗯嗯。”

“你昨天又沒有穿校服，大冬天的還露腳踝……音樂社的活動你也註意控制一下。”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給自己的科代表結對子，”馮舒萍搖了搖頭，“王炎一，過來。”

蘇易一驚，擡頭看向從另一邊門走進來的王炎一。王炎一似乎還是像往常來找老師一樣，高高瘦瘦的個子，微微馱著背，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但是蘇易還是看出了他的腳步有點浮，黑框眼鏡也遮不住他眼下的青黑。經過昨晚的事情，蘇易都不知道該怎麽和他打招呼了，倒是王炎一向他揮了揮手。

“同樣是我的科代表，王炎一的成績比你好多少。”馮舒萍拍了拍蘇易的卷子，一臉怒其不爭，“以後就讓王炎一給你輔導數學，響鼓不用重錘，你們科代表之間好好互相幫助促進。”

“額……？”蘇易強行保持著微笑，一個字拖了好幾個語調出來。一旦補習，那自己在音樂社活動的時間就肯定要被壓縮了，而且他本能地對補習，尤其是數學補習有抵觸心理。他和王炎一對視了一眼，對方明顯也有些驚訝。

“老師……我覺得暫時不用吧，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蘇易一臉獻媚地笑道。

“靠自己？你靠自己靠了一年半了，成績也沒有進步啊。”馮舒萍又看了蘇易一會兒，“快期末了，結對子的事情可以暫緩一下。行吧，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學期的期末考，你必須給我考到110分以上，聽到了沒有？不然你下個學期，就老老實實地跟著王炎一學習去。”

馮舒萍又喝了口水，“好了，你把作業和卷子拿回去發了，王炎一你先留下，我有事和你說。”

蘇易只好抱起作業走了，走出辦公室之前，他還能清楚地聽到馮舒萍氣勢磅礴的聲音：“你今天怎麽看起來更懶洋洋了，小夥子要有朝氣……”

回到班門口，林連翹正踏在欄桿上吃面，杜磊剛給理四的女朋友送完早餐回來，蘇易苦著一張臉踹了一腳欄桿，跟他倆說了辦公室發生的事情：“什麽倒黴日子！我現在真的，真的對王炎一感情覆雜！”

“母老虎對你是打是親罵是愛，而你和王炎一也真的是孽緣，”杜磊喝著牛奶評價道，“不過我媳婦說王炎一講數學講得挺好的，你也不用太擔心。”

“我覺得你和他應該一起去廟裏求神拜佛消消災去，或者你要不要幹脆去征服一下王炎一，安慰他受傷的心靈。”林連翹哈哈大笑。

“臥槽，你不要腐到三次元來好嗎？”

三個人笑笑鬧鬧的時候，王炎一從辦公室出來回班上去了，理四班剛好和文二班在對角線的兩端遙遙相對，蘇易突然想到，昨天王炎一估計就是在對面看見自己走進那條走廊，才過來找他的，蘇易突然覺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真的不明白那個女生為什麽要綠王炎一？”蘇易感嘆道。

雖然自己和王炎一不算熟，但是王炎一的條件真的看起來很不錯，個子很高，雖然黑但長得端正，濃眉高鼻，飽滿的嘴唇，是校排球隊的主力選手，成績優秀，還經常拿各種競賽的獎。雖然他不太愛主動說話，說話也永遠像剛睡醒一樣，但幫老馮辦事也挺靠譜的，性格應該也比較隨和（畢竟昨晚那種情況都沒有真的打起來）。

唯一的問題似乎就是審美打扮太直男，永遠的黑色短碎，基本只穿校服，不穿校服的時候衣服鞋子就是姹紫嫣紅亂搭配，讓文藝精致男孩蘇易不能接受。王炎一如果能好好收拾一下自己，還是能讓蘇易這個母胎單身的小gay心動一下的。

“女人心海底針呀……”林連翹開始以她浸潤數年的愛情專欄和小說為理論基礎進行剖析，“雖然出軌是那個女生不對，不過你不覺得，王炎一固然優秀，但這只是表面的東西吧。拋開那些光鮮靚麗，他性格應該是悶悶的內斂的，缺乏激情，不太浪漫有趣的那種吧，和兄弟關系好，沒啥戀愛經驗，不知道女孩子的興趣和小心思，不滿足那些小女生的要求，如果那個女孩是被表面的東西迷住了，幻想他會是一個完美情人，真的接觸下來肯定會大失所望，覺得乏味，腦子再一抽就找野花去了。當然了，別人的事情我們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以上的話你當耳邊風刮過就行。”

但蘇易不知怎麽的還是記住了這番話，他看著王炎一的背影，他默默地想，真的是林連翹說的那樣嗎？直到吃晚飯的時候，他時不時地都會想起來。

吃完晚飯後，林連翹回宿舍拿東西去了，杜磊和女朋友吃完飯後一臉美滋滋地回了教室，他神神秘秘地把正在聽歌的蘇易叫了出來。

杜磊同學，外號杜八石，又被譽為“八卦小王子”，頂著一個鍋蓋頭，外表忠厚老實，內心熱情似火。他在每個年級每個班都有認識的人，每天他都能搜集到源源不斷的八卦，然後再把它們散播出去，而且他的八卦還基本上是準確的，例如高二理二班的宅男和高三的社會姐在一起了，教語文的孫老師帶著電腦去買菜結果電腦被偷了，男生宿舍樓底下花壇裏發現的潤滑劑是從605室扔下來的等等。當時王炎一脫單的消息也是杜磊告訴蘇易的。

雖然杜磊答應蘇易保守王炎一的秘密，但是擋不住他去搜集有關這件事的八卦。杜磊竹筒倒豆子一樣拋出來了一大堆料。

“排球隊的張季霖你認識不，就是理四那個又高又白又胖的男生，王炎一的哥們，他說今天中午王炎一竟然缺席了排球隊訓練！”

“對了，文四班的英語科代表和我說，她中午在三樓看見王炎一去理三班找陳曼言，哦就是他女朋友去了，兩個人在走廊上聊了一會兒，那個女生就先回教室了，王炎一在理三教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去呢。”

“不過現在真的成前女友了，今晚理五的生活委員看見陳曼言和那個男生一起逛操場呢。而且你知道嗎，那個男生竟然是高一的！”

雖然聽到的都是一些側面的不完整的信息，但是蘇易能想象得到，今天對王炎一來說一定也是一個煎熬的日子。雖然和他甚至算不上朋友，但是想起昨晚兩人分別之時，對方那個慘淡的笑，蘇易心中還是惆悵起來。

“蘇易？”熟悉的懶懶洋的聲音從兩人背後響起來，談論的人突然出現，蘇易和杜磊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轉過來，杜磊有些心虛地往旁邊挪了一下。王炎一今天在校服外披著黃色的羽絨服，穿著紫色的鞋子，看起來有點憔悴。

“那個，我來找你商量一下手機的事。”王炎一笑了笑。

“哦。”蘇易都差點忘了這件事，反應過來，“我那個手機的感應層沒有壞，倒還勉強能用，就是外層裂的太嚴重了，必須換了。”

“嗯，你是住校生吧，我走讀，可以把你的手機帶到外面去修，但是今明兩天我都有排球訓練，太晚了手機店會關門，你等得到後天嗎？”

“後天是星期五吧，星期五下午我也可以出校門了，”蘇易想了想，“那到時候要不我倆一起出去修吧。”

“那行，到時候我拿電動車載你，我倆可以快點。”王炎一同意了。

“好的。”然後兩個人又安靜無言了。

過了一會兒，王炎一說道：“對了，你把你的微信號給我一下吧，我晚上回去加你微信好聯系。”

蘇易回教室拿了張紙，寫下自己的微信號遞給王炎一，王炎一接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蘇易看了一眼他的手，小麥色的手掌寬大，手指特別修長骨節大，柔軟而溫熱。

“你的傷好點沒？還疼嗎？”王炎一突然問道。

“啊，好點了，醫生不是說了過兩天就好了嗎？”

“好，那行，你註意身體，我先回去了。”王炎一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人還挺好的，看上去有點呆呆的，沒啥活力，但還是挺和氣的。”杜磊說道，“但是我更相信連翹的那個說法了。”

蘇易突然有一瞬間，很想問問王炎一現在怎樣了，但是終究，他還是一言不發地看著王炎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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