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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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沒讓我喊禦醫出來,而是讓我喊個裏頭的宮人出來。

我進去看了一圈,找個了不算忙的出來,殿下坐在檐下等著問那人話。

宮人行禮道:“奴婢見過太子妃殿下。”

殿下沒讓宮人起身,她便只能跪坐在地上。

“怎麽回事?”殿下問。

“剛生完還好好的,只是昏睡過去了,後邊突然大出血,還是照看的收拾的時候發現的,這才又將禦醫叫來了……”宮人一五一十地交代著當時的情況。

殿下單手撐著頭臉色有些疲憊,又問:“禦醫怎麽說?”

宮人低著頭,雙手交叉放於腿上,回答著:“禦醫正救治著,多的什麽都沒說,裏邊正忙著。”

殿下揉了揉額頭,也知道這宮人也問不出什麽,殿下擺擺手,道:“進去吧,有什麽事記得出來告訴孤。”

“是,奴婢告退。”宮人趕緊起身推門而入,又關上,就這短暫的開關門時候,我似乎聞著了裏面散出的藥味兒和血的腥味兒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仔細分辨著其中的氣味,又好像只是我的錯覺。

我輕輕為殿下放松著,殿下沒什麽精神,因著玲瓏這情況只能強打著精神在外面等著,還好近幾日天還不錯,不冷不熱的正正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因著這進進出出忙碌著的宮人們,我似乎估不出時間過去了多久。

好一會兒,一禦醫從裏面出來,在殿下面前行禮道:“微臣見過太子妃殿下。”

“如何?”殿下看著低著頭的禦醫問。

“血已止住,只那位還未蘇醒,現下多加註意,熬過這幾日應當是無事了。”禦醫也有些疲憊,還是好生告知殿下玲瓏的消息。

殿下松口氣,吩咐著:“那便好,你們好生註意著,不能沒人看著,若有什麽不好的,及時去崇慶殿找孤。”

“微臣明白。”禦醫又踏進去收拾著。

殿下起身站在檐下透過進進出出的宮人開關門的空檔看了看裏頭,其實也看不見什麽,不說玲瓏在寢房,這數個屏風,便將裏頭的情況遮個幹凈,玲瓏沒有醒,裏邊也確實雜亂著,殿下便離開了。

回了崇慶殿,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時候,早些時候我就吩咐著讓小廚房做了清淡些的,現在正好能用。

殿下拿著玉筷看著眼前擺著樣式精致的菜式卻沒什麽胃口,稱得上難以下筷。

我跪坐在一旁,為殿下布了些菜,勸著殿下:“殿下,多少還是要用些,小心身子。”

殿下勉強用了些,膳前我讓他們準備的補藥也呈上了,殿下沒有說話,自己端著青色的藥碗將藥喝完了。

往常殿下喝完藥還會吃點糕點去去嘴裏的苦味兒,現下殿下只將藥碗輕輕放回托盤,旁邊的點心一點沒用。

“殿下?”我很是憂心。

殿下嘆氣,回過神,雖是不像之前神游天外的樣子,卻也什麽也沒說。

宮人們將盥洗用具端進來,我和如雲、如雨服侍殿下洗漱。

一切弄好後,天色漸暗,殿下的寢殿只留了幾盞燈,殿下蓋好被子躺著,我正放著床帳,殿下看著我問:“太子殿下什麽時候到?”

“明日午後便能到東宮,殿下先歇息吧,這兩日殿下太累了,只白日裏睡了兩個時辰。”

“嗯。”殿下閉上眼睛,只一會兒便睡著了。

我輕手輕腳繼續整理好床帳,殿下的呼吸聲很輕,很緩。

如風今日值夜,已經來了,我離開時還囑咐她讓她多註意殿下,以免殿下不適未能及時發現。

“明白。”如風極其小聲地回。

翌日,太子妾來請安。

我能看出慕容承徽不太開心,肉眼可見的垮著臉,不用多想都知道是因為玲瓏生了個兒子,那可是太子殿下的長子。她並沒有待多久,差不多就起身行禮離開了。

看著慕容承徽出了崇慶殿,魏良娣道:“慕容承徽多少是有些不沈穩,喜怒皆表於外,可不是什麽好事。”

“往後吃了苦便知道了,若是怎麽也不改,會有什麽下場已經是可以預見的了。”殿下一夜休息下來,現在精神好上許多。

“自是。”

辰時剛過,殿下正在練字,玲瓏那邊的宮人進來行禮道:“奴婢參見太子妃殿下,那位醒了,想見見太子妃殿下。”

殿下放下筆,起身道:“走吧。”

我跟在殿下身後,順道吩咐他們整理殿下用過的書桌,還有殿下用了的白昭訓送來的藥膳,收拾好,食盒和碗碟都要給白昭訓送回去。

宮人將門打開,沒有跟著進去,踏進玲瓏的屋子,雖是用了香料,但隱隱約約能聞到混合在香味裏的一絲腥味。

玲瓏躺在床上,面如白紙,唇色泛白,也沒什麽精神氣,看著殿下過來,輕聲道:“奴婢見過太子妃殿下,只是奴婢不能起身行禮了。”氣若游絲,很是不妙。

我將新的墊子放在玲瓏床上,站在一旁,殿下踩著腳踏坐下,道:“無妨,你如今這樣起身都難,讓你起身行禮便是過了。”

玲瓏輕輕笑著,都有些勉強,道:“殿下能讓那些宮人出去嗎?”玲瓏倒是沒讓我也出去。

“可。”殿下側身看著那些宮人道:“都先出去。”

宮人們停下手裏的活,行禮道:“是。”很快都退了出去,連帶著把門關上了。

“你……”殿下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奴婢應當是熬不過了……”玲瓏開口道。

“禦醫都說了只要熬過這幾日就會無事的。”殿下輕聲回。

玲瓏只是笑笑:“奴婢的身子奴婢心裏有數,現在醒著已是難得,就是回光返照罷了……”玲瓏看著殿下,在殿下開口前又道:“殿下不需要為奴婢憂心,也不用罰那些禦醫、宮人,只是奴婢命不好……”

“這般的話還是少說為好。”

“奴婢實話實話罷了……”

殿下這下一時說不出話,我知道殿下也不知道能說上些什麽,殿下並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殿下看著玲瓏,問:“你要見見你的孩子嗎?很健康,是個兒子。”

玲瓏搖搖頭,緩慢而又輕。“奴婢不會是個好母親……日子也到底了,就不見了……免得不好……也實在不想……”

“那是你的孩子。”殿下強調著。

“奴婢明白您的意思,就當他沒我這個生娘吧……”玲瓏竟有幾分灑脫。

玲瓏看著殿下,笑著道:“若是奴婢能早些遇著殿下您就好了,奴婢真的還挺喜歡您的……”玲瓏放松著,笑得很是真誠。

“只要再堅持堅持就好,身子會好的,你也能看著你的孩子長大,他才剛剛出生。”殿下喉頭有些發哽,用搭在洗上的布擦了擦玲瓏臉上的冷汗。

“多謝殿下,不用了……在奴婢最後的時間裏能見著您是奴婢最開心的事。”玲瓏艱難地繼續說著話:“自從您進了東宮,再到奴婢有孕,奴婢每日最期待的事不是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以後能有什麽錦衣玉食的日子,而是殿下您……這般純粹的善意,真誠的付出,發自內心的對奴婢好,是奴婢從未感受過的東西……為此,奴婢可以忍受有孕帶給奴婢的不適,旁人的閑言碎語,甚至是惡毒的話語,只因殿下您千般萬般的美好可以抵過別的所有不美好的事,甚至給予奴婢更多……因為殿下您期待著奴婢的孩子,奴婢也會好好地養著身子給他健康的身體,生產真的很艱難,奴婢甚至想著放棄……放棄他,也放棄自己……可想著殿下,奴婢還是堅持了下來,奴婢知道殿下您在外面等著,甚至說了禦醫不好……也只有您希望奴婢的孩子健康,奴婢也能順利生下……殿下,殿下,您別哭,別因為奴婢而掉眼淚……”玲瓏甚至想擡手為殿下抹去眼淚,但玲瓏生命流逝,已是沒有擡手的力氣。

殿下深吸幾回氣,忍著淚水,不讓它流出眼眶,道:“好,我不哭。”

玲瓏繼續說著話:“殿下,您還年輕,要知道總是會有人離去的,只是早或是晚……殿下也許會送走很多的人,親近的,不親近的,奴婢只是您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毫不起眼,也不會在您的生命中留下多少痕跡……您的眼淚對奴婢而言更像是刻在奴婢心靈、靈魂裏的罪孽……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奴婢,是奴婢不好,讓您流淚了……”

“並沒有,並沒有,你知道嗎?”殿下急忙道。

玲瓏沒有表態,繼續說著:“等奴婢走後,奴婢不需要什麽名分,也不需要什麽陪葬,請將奴婢焚了,葬在京城外的花叢邊,奴婢想年年都看著殿下喜歡的花……不要告訴他奴婢葬在哪裏,若是可以也不要告訴他奴婢的存在……殿下,祝願您往後平安順遂,長樂無極……”

“好,我答應你,孤答應你……”殿下連連點頭。

玲瓏笑了笑,眼睛渙散,慢慢失去神采,最終長閉雙眼,停止呼吸,生命永遠停留在了永和十五年九月十三,還未過十九歲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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