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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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十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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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 行程單SH41942466

Holmes先生:

您的回程機票詳情如下:

姓名: Sherlock Holmes

機票號碼: 13724463415808

*Little Prairie (XLP) 至 Calgary International (YYC): 12月17日, 航班WA5115, 起飛: 16:05 (MST), 到達: 18:20 (MST), 艙位2A, 確認碼 LT199X

姓名: Sherlock Holmes

機票號碼: 58104843199266

* Calgary International (YYC) 至 London Heathrow (LHR):12月17日17日, 航班BA102, 起飛: 21:35 (MST), 達到: 13:25 (BST) (次日), 艙位4A, 確認碼 LS1411

付費賬戶 Mycroft Holmes

請打印該文檔供您保存。登機手續可在自助機辦理,有的機場不提供自助登機服務,如有需要可請機場員工幫忙辦理。

請您確保到Little Prairie的行程安排留有足夠時間進行安檢及辦理登機手續。如需要任何幫助,請立即聯系本辦公室。

此致敬禮,

Edward Jones

斯特林旅游援助公司

~~~

John正在若有所思地咬筆頭。他討厭修稿,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每修改一頁他就要在打字機上重打一遍,不過,如此這般將稿子回顧一遍對他而言必不可少,畢竟自己總是會漏掉什麽東西,分開做兩次校訂至少可以將他的出版商做的活兒減到最低。

正在此時忽然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音,讓John嚇掉了手中的筆。他翹起椅子,透過拱門朝起居室望去。

往常Sherlock打字的時候幾乎悄無聲息——甚至連點擊聲都不可聞,然而現在,他聽起來似乎試圖將自己的筆電活活敲死。

“沒事吧?”John喊道。他並沒有特別擔心,畢竟距Sherlock把所有香煙抽完已經過去整整八天了。雖然小屋附近的積雪有三尺深,John也一直悄然希望Sherlock可以戒煙,但是如果情況必要,他倒也不介意開雪地車去一趟Fairlake。(他有飛機用的雪橇,但是那玩意總讓他神經緊張,只有在真正的緊急情況下才會動用。)

“你有把狙擊槍。我認識一個走私販。”

John的椅子猛地回到地面,他坐直身體,起身走進起居室,試著讓大腦從“狙擊槍”和“走私販”之間找到什麽符合邏輯的聯系——如果不是國際犯罪事件的話。他一無所獲。

“做武裝生意?”John問道,將一只手搭在Sherlock的肩膀上。筆電的光照亮了他的蒼白肌膚,仿佛照著一個幽靈。

“我要去殺了我哥。我需要練習實踐。你的步槍射程多少?”Sherlock咬牙切齒地說著,手上一直在打字。

“這倒提醒我了,確實要去改改保險箱密碼。”John把手挪到椅子背上拉了一把。

經過片刻抵抗,Sherlock停下了打字,順從地讓John把椅子從電腦前挪開,“出了什麽事?”

“他多此一舉地給我訂了張回倫敦的機票。七天後。”

不。

John感到恐慌從胸口迸發,卡在喉嚨處。他還沒有準備好。他不想讓Sherlock一個人走,可是他還沒有準備好。他們倆都以為時間還很多。Sherlock才到這裏兩個月都不到。兩個月跟七年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緊緊握住對方修長冰涼的手指,然後深呼吸,試圖將自己穩在現實裏。他告訴自己很安全,Sherlock還在這裏——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他模糊地感覺Sherlock轉向他的方向輕輕推了一下,接著他就感覺自己的腿背碰到了堅硬的木頭框架和沙發柔軟的墊子。

然後John發覺自己腿抖得多厲害,他坐下去,試圖松開自己死死攥著Sherlock的手指。Sherlock坐在他身邊,輕輕說,“你不一定要跟我一起走。我可以先回去殺了他,然後再回來,三天就能搞定。”

荒謬的陳述句像刀一樣劃破John的逐漸上升的恐懼。他嗆出一聲笑,然後把頭靠後去,伸展動作放松了喉嚨的肌肉。“老天,我不會讓你去謀殺你哥的。或者傷害他,提都不用提,”他先發制人地說。

Sherlock悶悶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滿評估,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靠在John的右肩上。他總是坐在John的右邊,小心不碰到對方左肩的舊傷。“好吧。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John的心總算回到胸腔裏,但是他將話裏的暗示拋到腦後。他松開Sherlock的手,擁住他,“你會的,不得不,總有一天。如果你——”

“別。”

Sherlock緊緊抱住John,而John發現自己體內的恐慌幾乎變成腦後的一聲低吟——這證明自己有多相信Sherlock,讓自己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John顫抖著吐息,然後擡起一條腿擱在Sherlock的腿上,更加用力地擁緊對方。

他們一起陷進墊子裏,直到彼此不能更加親密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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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 行程單SH41942466

取消機票。我不在乎是否退款,我不會使用的。別再聯系我了。

——Sherlock Holmes

這封信言辭簡潔。在確保John也讀完該郵件之後,Sherlock點擊了發送。他壓根不在乎開旅行社的小跟班們;但是Mycroft和他的寵物助手必須收到此信息。然後他關上筆電,從桌前起來,傾身關掉電源。

“到床上去吧,”他朝John伸出手,邀請道。John順從地接受了。他任由Sherlock拉著自己走進臥室,然後放開Sherlock的手走到壁爐邊。

Sherlock憂心忡忡地望了他一眼,然後不情不願地走進浴室進行睡前洗漱。他覺得自己像這樣擔心John著實毫無用處,他當然可以鼓勵John,但John必須想辦法學會自己重塑心情。

Sherlock走出來,把浴室讓給John,然後脫掉衣服鉆進毯子裏。床單冷得跟冰一樣,他蜷起身子試圖讓床暖和起來。瑞士,他一邊打著寒戰一邊想,某個帶中央暖氣的地方。只要有像樣的互聯網和Mcroft的信用卡,Sherlock完全有信心找到一間與世隔絕的小屋,自帶暖氣,電力和便利設施。見鬼,他應該直接包一架該死的飛機直接把他倆飛過去,這樣John就不會跟一群白癡關在一個金屬盒子裏好幾小時了。

John從浴室出來,但他沒有上床而是走向火邊。Sherlock翻身躺平,用手肘撐起上身望向John。John拿起火鉗重新擺弄柴火,將木頭堆成火室。壁爐裏火焰熊熊燃燒,暖熱充溢房間。

可是John明明剛才已經撥過火了——緩慢燃燒的柴火原本可以讓屋內的熱度足以度過夜晚,而現在這種大火,不到幾個小時他們就得重新加柴,不然天亮肯定會被凍醒的。

John撥完火,脫掉衣服,然後把槍放在床頭櫃上。他鉆進毯子裏,也沒費心穿睡衣——自從他收到自己的STI檢測結果之後就向Sherlock妥協了。

他通常會蜷在Sherlock的側面,但這一次他平躺在床上,一只手臂伸到Sherlock的脖子下面,“你應該知道,”他輕輕說。

Sherlock只想立刻爬到John身上四肢交纏,但他明白不是現在。於是Sherlock將頭擱在John的枕頭上,伸出手掌蓋住他的胸膛,“我也許真的知道。”

John呼了口氣,不知道是出於幽默還是受到刺激——那聲嘆息太輕了,Sherlock不足以解密。

“我需要說出來。”

“你不必說任何你不想說的話。”

John嘆了口氣,Sherlock的手指也隨著他胸口的起伏在傷疤組織上起伏,“可是我確實想說,行嗎?我並沒有好起來。”

“你去了Little Prairie。”

“在一個月之前。”John搖搖頭,發絲在枕頭上發出沙沙聲。幾周前他堅持要剪頭發,後來總算同意讓Sherlock動手——用了手邊最大的限位梳。其實Sherlock的頭發也亟需打理,但John堅持說他這樣看起來很可愛,才沒有那麽狂放不羈。

“我們還有時間。”

“不,我們其實沒有,”John堅持道。他伸手蓋住Sherlock的手,結繭的手指輕撫Sherlock的肌膚,從手腕到指節。“我在這裏浪費了七年時間,Sherlock。我不打算再浪費七年——你我都是。”

“如果你沒有在這裏浪費七年,我哥也就不會把我送來給你了,”Sherlock輕輕指出。

“現在你在這裏,這才是最重要的。但是,這也是為何你應該知道……”

John沈默下來,這一次,Sherlock等待著,對方心跳過快的聲音與小心控制的緩慢鼻息大相庭徑。他的背部僵硬地貼緊床墊,指甲掠過Sherlock的肋骨留下輕微的抓痕。火焰的熱度不知不覺地籠罩了他們。Sherlock不由放松了些許,擡起腳放在John的腳上,只為讓彼此挨得更近。

“我在二十七歲參加了CFHS*,作為一名駐軍外科醫生,在這裏駐紮——駐紮在加拿大,”John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三個月後發生了911事件。我在一個月後自願調到阿富汗支援特遣部隊K-Bar*——由多國隊伍組成的特種部隊,也是進入阿富汗的第一支地面反擊隊伍。六個月後K-Bar任務結束,我繼續滯留當地做一些支援外展工作——大部分是進入同盟村莊為當地居民提供醫療援助。假期我回來過一次——好吧,回多倫多——但是之後仍然接受重新調配,直到黑水事件發生,我被困在Fallujah*附近。”

雖然Sherlock從沒聽說過K-Bar或者Fallujah,他對黑水(Blackwater*)的唯一了解也只是什麽美國私人民兵組織,但他還是保持安靜,聆聽John的聲音,呼吸,還有心跳。John不再像他開口時那樣緊張了,但是他的心跳在加快。

*CFHS:Canadian Federation of Humane Societies,加拿大慈善協會聯合會。

*Task Force K-Bar:由美國領導,八國特種部隊組成(美國,挪威,加拿大,德國,新西蘭,丹麥),在阿富汗的活動時間在2001年10月到2002年4月。

*Blackwater incident:2007年9月16日,美國“黑水”保安公司的車隊在巴格達西南部曼蘇爾區遭到襲擊,該公司人員隨即還擊,導致8名伊拉克人被打死,13人被打傷。美國國會出臺的一份報告顯示,“黑水”保安公司在過去3年內雇用了122名有違法亂紀前科的人員在伊拉克從事保安工作,占其保安人數的七分之一。自2005年以來,該公司人員在伊拉克先後卷入195起槍擊事件,並在其中約84%的事件中過度使用武力。

*Fallujah:費盧傑,伊拉克西部城市,距首都巴格達69公裏,大約32.6萬的總人口中,遜尼派阿拉伯人占大多數。2003年美軍入侵伊拉克後,遜尼派武裝人員以費盧傑為據點發起反美抵抗運動,該市因此被冠以“抵抗之城”的稱號。

“我並不在Fallujah城內——不是官方意義上的,沒有加拿大人正式參與Fallujah沖突,但是他們急需弄來各種醫生,所以我想盡力而為,哪怕是為了盟國。年初開始的戰爭一直持續到十二月,在城裏我們沒有任何同盟部隊,直到四月,除了一些——”他掐斷話語,搖頭,“不管怎樣,那個見鬼的城就是個巨大的圈套,路上埋著IED,到處都是狙擊手……完全名副其實的屠殺場。”

Sherlock從未見識過戰爭,但是他能夠想象得出來——現在,那些畫面簡直栩栩如生。John的聲音變得單調而冷酷,毫無感情,如同他只是在背誦臺本。他並未說盡事情原委——此時的猶豫就是證據——但是這些,這仍然比Sherlock以為會聽到的要多得多了。

他以前從未拒絕吸收任何新東西——哪怕是那些片刻後就會刪除的無用信息,但是這個,這就像那段視頻,是他發自內心地希望屏蔽的東西。他想將之擦除——不僅是從他的聽覺中,更是從John的過去中。

“我們需要市內情報。任何當地情報。於是我出去試圖交點朋友。”他短暫苦澀地笑了一聲,“只能這麽做——努力友善待人,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什麽壞蛋,也許給人們提供一些補給——該死,哪怕是幹凈的瓶裝飲用水,還有醫療援助。我和其他醫生一起,試圖找出基地能夠省下的任何物資,然後出去縫合傷口取出子彈包紮燒傷——只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們什麽事情,給我們一個說法。”

Sherlock閉上眼,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感到苦澀而擔憂,他當初的推理大錯特錯,Mycroft並不是為了盤問John知道的信息才下令去營救John。如果當時加拿大軍人根本不允許出現在那裏,那麽,叛亂分子抓到John就意味著抓到一名人質。John的價值遠超一名普通醫生,他完全可以當作政治武器。Sherlock本該早就知道的。他應該知道,或者至少考慮到,如果不是戒毒所把他搞得這麽該死的遲鈍的話。他的思想就像剃刀,如果沒有定期打磨,刀鋒就會變鈍和缺口。

“我們出了城,路程相當遠,”John說著,“城市在幼發拉底河邊,大部分在東岸,周圍見鬼的什麽都沒有。Dreamland位於東邊,在一片荒蕪中。”

“Dreamland?”

“抱歉。Baharia營地,美軍駐紮地之一。不管怎麽樣,除了灌溉農田和Dreamland,那裏空曠無比。在某些晚上——在沒有子彈或者UVA(無人機)打攪的時候——你在那裏仰望星空幾乎能看到永恒。我愛那個。那種熱度,一望無際的空曠,還有那裏的天空……感覺就像重生。”

John顫抖著,手臂在Sherlock的背部收緊。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低而顫抖,“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我再也無法得知與隨行部隊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他們是逃脫還是死了還是別的什麽。”

Sherlock想起Mycroft,他對權力和知識的癡迷是否能找出答案。但是,這對John有幫助嗎,還是只會讓他再一次重現那些回憶?

“三天,他們想讓我做手術。”John繼續,“我拒絕了。然後……那段視頻。”他的手指緊握Sherlock的手,緊緊攥著,“我之前見過這種事情,我們都見過。有時候他們會釋放人質——通常是承包商或者記者——但是大多數最後都死了。斬首了,那些人。”

Sherlock的心臟仿佛要跳出喉嚨,“John,”雖然他本來沒準備插話但還是忍不住低低呼喚。

John的手臂擁得更緊,“他們通常會拍下來。在他們錄像時……我想過,就是那個了。我不懂阿拉伯語,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然後他們關掉了攝像機——”他忽然停下,喘息變得鋒利且不規則。

“他們不會說英語?”Sherlock打破寂靜。

John搖頭,“就算會我也不知道。”

Sherlock變得渾身僵硬,他伸出指尖婆娑John胸口的傷痕,仿佛企圖將那些傷口撫平。

John甚至都沒有受到盤問——他只是單純被折磨拷打而已,完全無緣無故。John已經拒絕他們命令的事,而他們拍攝的錄像足以記錄所有殘忍的事實,然而,在視頻結束後,折磨並沒有結束。很可能一直持續到求援部隊抵達。無緣無故。

難怪七年之後John的傷口仍然難以愈合。他的大腦無需動用邏輯推理來為那些人犯下的罪刑找些合理借口,除了,戰爭的瘋狂和殘酷。是的,John拒絕了他們的要求,可是他甚至無法為自己的反抗感到一絲驕傲,因為在三天之後,對方根本沒有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只是無盡的虐待。

“你活了下來,”Sherlock的聲音粗啞,牽強努力試圖安慰人心,“這才是最重要的,John。”

“我從未見過Python,”John繼續說著,仿佛沒有被Sherlock打斷一樣,“你哥哥,我是說。那是他在部隊的稱呼。他只是一個聲音,在我肩膀手術結束後他對我說了些什麽,記不清了。他問過我一些關於叛亂分子的身份問題,然後派了個心理醫生過來幫我回憶起那些——”

“我要殺了他。”Sherlock輕聲低語。

“Sherlock,他是——”

“他無權這麽做!”

Sherlock深深呼吸,充滿保護欲地接近John——他真想擁緊對方,但是他只能克制自己,在半途改為拉毯子的動作,並且努力讓自己看上去盡可能自然。Sherlock的手指在柔軟的布料上絞緊。他真心想勒死Mycroft,誰讓他這麽不體貼。

他幾乎用耳語的聲音說,“他無權這麽對你——讓你這麽快就屈從於……”

John嘆氣,“好吧。我知道,”他輕輕說,“那個……醫生們都說這樣做幾乎與那些禽獸做的事無異,只是……夠了。已經結束了。”

哪怕Sherlock拼命想要抑制情緒,但憤怒和悲痛還是幾乎將他撕碎。他只想放開那塊該死的毯子因為他必須抱住John,而此刻John忽然踢開毯子,翻過身面對他。Sherlock終於平躺下去,掙紮著將手從John的體重下抽出來,然後把對方緊緊摟在懷裏。

John需要他,他需要Sherlock變得堅強。不可以對Mycroft感到憤怒,不可以為John曾經受到的傷害而痛苦,但是Sherlock已經無法找回那個冷靜的自己——那種冷靜曾經幫他熬過了雙親去世的時期,並且讓他冷酷面對之後生活的種種磨難。可是John就這樣讓自己的防禦機制分崩離析,他感覺自己仿佛在內心深處與John經歷了同樣的折磨,覆制了每一道傷口,在冥冥之中。

然而,他沒有問John他能對此做些什麽。他不能將那種負擔壓在John身上,因為他無法得到答案。

這裏沒有答案,除了,也許,他現在正在做的事。

“始終陪在對方身邊”,這種辦法對Sherlock而言似乎糟糕透頂,他已經習慣了主動掌權——直面謎題或者危機總想做點什麽,但是到目前為止,似乎,這樣就足夠了。

於是他只是擁著John,耐心而安靜地聆聽對方的呼吸。幾個小時仿佛拉長成幾天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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