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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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十月二十八日

John早該知道自己不必指望會有什麽尷尬的事後清晨。沙發不怎麽軟,但他睡得相當沈實,只有在聽到浴室門響時才醒過來,甚至連神智也一並恢覆清醒——沒有驚動腎上腺素,也沒有在睜眼前就去摸武器。

片刻後Sherlock進入視野,他在廚房拱門邊朝自己望過來。

“咖啡。”Sherlock一邊說一邊走向自己的電腦。很顯然這不是一個提議,而是要求。

John不禁內疚(同時也有點開心地)尋找昨天晚間活動給Sherlock走路姿勢造成的影響,不過,他看起來挺不錯。自從他們去鎮上取回衣服後Sherlock那一身行頭就沒變過——牛仔褲,口角領襯衣,和毛衫,這一件是精心編織的深栗色,很可能是絲織物。現如今,John可非常清楚那些衣服下面是什麽,這讓他無法阻止自己盯著看個沒完。

之後John哆嗦著起身去生火,他在瞥見窗外模糊的黎明灰色光線時感到有些驚訝。自己肯定睡足了整整六小時——自從他沖走最後一片安眠藥之後這事兒就幾乎沒有發生過,而那還是他在多倫多的時候。John返回沙發,拉下毯子把自己裹住,蹲在爐邊用毯子保暖。

Sherlock坐在桌邊,打開路由器和衛星天線的開關。“還有早餐。”他說著打開筆電。

“做飯的時候你也能幫把手,”John指出,之後他皺眉問道,“你會做飯不?”

“我是個化學家。我當然會做飯。”

John大笑起來,“你能保證做出任何無毒的玩意嗎?”

Sherlock越過肩膀狡猾地瞥了他一眼,“迷幻劑算麽?有幾種的確有益健康。”

“好吧。離我的廚房遠點,”John說著,充滿深情的溫暖在胸膛裏彌漫開來。他走進臥室,尋找自己留下的僅有的幹凈衣物。一想到Sherlock希望有下一次,他不禁露齒而笑。至少,那人昨晚是這麽說的,或者——這麽暗示的,John的確切記憶在那一點上有些失真。他在晨間洗漱時一直都在傻笑。

John在浴室水池裏放滿熱水,將裝著剃須皂的杯子和獾毛刷浸濕。想到Molly要過來拜訪,他握著濕毛巾到下巴處,瞥了眼鏡子,考慮自己是否該剪頭發了。一般他都把電推剪放在近在手邊的位置——直接給自己來個寸板頭,也沒想過用什麽不同長度的限位梳(clipper guards*)。

*clipper guards:直譯不通,根據上下文我估計是限位梳的意思,如果不對還請懂行的GN指正。

這比去鎮上找理發師要實際多了(尤其是考慮到那位理發師還是Cole家族中的一員——主業是給動物剝皮)。John一直覺得自己沒必要取悅任何人,他剪頭發大部分只為了保持整潔,把劉海趕出自己的眼睛。然而,現在,他想到昨晚Sherlock的手指在自己頭發裏扭動,頭皮傳來針刺般尖銳的痛感。他將毛巾換到另一只手,用濕手指刷過自己的頭發,感受其長度。

之後John勉勉強強決定,自己還是應該按習慣剪掉它。他將毛巾丟到熱水裏,然後在水槽下的櫃子裏找出電推子。

以前有一次浴室裏有根蠟燭險些落地,自從那次糟糕的意外之後浴室的電力就一直保持開啟狀態。他把電推剪通上電,打開開關,思索著自己上一次給刀片上油是什麽時候,不過它看起來工作狀態良好,於是他把它關掉,放到馬桶上方的架子上。

John剛剛把毛巾重新蓋在臉上,通往廚房的那扇門就開了——連一聲禮貌的敲門聲都沒有。Sherlock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他的頭發——接著他發現電推剪,視線跟著追溯到墻上的電源線。“別——”Sherlock開口,然後他的視線落到放在水槽左邊的折疊的剃須刀上。

John朝他皺起眉,把毛巾蓋在水龍頭上。“你沒事吧?”他一邊問一邊把肥皂杯子裏的水倒掉,拿出刷子,撣掉刷毛上多餘的水珠。

Sherlock一聲不吭地經過John,拿起那把剃刀。“碳素鋼。”他打開刀片然後將它舉起來對著光線觀察。“精心打理過。”

“我更希望在刮胡子的時候這玩意不要生銹,是的,”John讚同。他理應為隱私被侵犯而感到不爽,但是他發覺自己還挺愉快的。

Sherlock發出微弱的聲音表示讚同,然後瞥向杯子。“無香甘油皂。這就是為何我在你身上聞不到它的味道,”他用幾乎責難的口氣說,“也許都放在水池下面的黑袋子裏了?”

“所以你確實搜過浴室了。”

“我沒有打開那個袋子,還以為它是旅行工具包,”Sherlock聽起來對此感到很不高興。

“現在你知道了。請別見怪?”John問,指著那個剃刀。

Sherlock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我想幫你做這個。”

在這種時候John才想起自己把手槍落在了臥室裏。他盯著那把剃刀,一件武器,就跟他曾經帶在身上的刀具一樣致命。他努力抵抗那股冰冷的恐慌——這會兒自己的思想表層還沒有被恐慌徹底打碎。他好奇地探尋自己體內的情緒;那種恐懼仍在原處,潛伏在皮膚下,整齊有序地銘刻在胸膛的白色疤痕裏。然而他沒有麻痹自己,他知道Sherlock不會傷害他,可是知道並不代表能夠阻止之前的恐慌。

John依然覺得自己不可以冒險。如果他對挨著自己的剃刀產生恐慌反應,他很可能會被割傷。而他一點也不想知道Sherlock是否明白縫合傷口的步驟。“不——”他停下話頭,本想說“不是個好主意”,但是半途改口道,“沒必要。”

Sherlock的表情閃過一絲失望。他點點頭,合攏刀片,把它放在John的掌心裏,然後一言不發地帶上門,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接著,就在John剛剛能喘口氣的時候,那門又嘭地一聲打開了。

“別剪頭發,”Sherlock說著,瞥向電推剪的方向。

John笑起來,“好吧。”他說,至少那個——自己還是能讓步的。

這一次,在Sherlock離開之前,他微笑了。

~~~

Sherlock心不在焉地在廚房裏轉來轉去,腦中思索著John泡咖啡的步驟。就Sherlock而言,咖啡帶來的唯一麻煩就是自己要在附近最近一家咖啡店排隊耗費五分鐘的等待時間,而John的步驟要覆雜多了。不過,不論這幾天來他的大腦多麽昏沈,他好歹不全是個白癡,Sherlock能記下John泡咖啡的過程,他只是從不費心自個兒動手——直到今天。於是他在爐子裏生火,檢查茶壺,然後正躍躍欲試地試圖記起John把咖啡豆放到哪兒的時候,浴室門開了。

在這個時間點John肯定應該還沒刮完胡子才對。

Sherlock繃緊神經,準備在John剪頭發的問題上據理力爭——他立即想出好幾個理由John應該把頭發留長一點——長到足夠讓Sherlock抓在手裏,比昨晚抓得更緊,但是,John看起來並不準備爭論,相反,他顯得舉棋不定,異常緊張。

“你的提議……”John漫無目的地環顧廚房,同時在此之間迅速地瞥了Sherlock幾眼,“如果你仍然想的話,你可以。”

Sherlock的刺激感消退了。他微笑起來,比這情形可能保證的更好。“來爐子邊,這裏暖和,順便搬把椅子過來。”他說著,路過John去取剃刀、肥皂和毛巾。

“你以前用過直剃刀沒?”John在他身後喊,“不是指拿它來——我不知道——威脅別人。”

“不光是那樣,不,”Sherlock笑起來。他拿起剃刀裝進口袋,攤開幹凈毛巾掛在胳膊上,接著又在那堆裏加了一塊幹凈的擦臉布,“我想它很鋒利?”

“對。”

那倒是一點兒都不意外。Sherlock帶上毛刷和肥皂,把所有東西都搬進廚房。John有點僵硬地坐在爐邊的椅子上——他剛剛在浴室裏套上了牛仔褲,不過上身仍然只穿著睡覺時的那件T恤。於是Sherlock抓緊機會研究他的胳膊,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下,那上面的舊傷疤很模糊,沒有出格的傷口,都是些小男孩在成長過程中因為到處蹦跶而留下的傷。John的平衡感很棒,而且對自己的身體感到舒服自在,這些都表明他有運動型的童年——橄欖球或者足球或者在加拿大流行的不管啥運動。雪鞋健行 (Snowshoeing*),也許。

*Snowshoeing:加拿大冬季運動之一,具體就是穿雪鞋,拿雪仗,在雪上漫步什麽的。

Sherlock把它們擱在水槽和爐子之間的櫃臺上。John有一整套鑄鐵烹飪鍋,於是Sherlock找出一個中號的,往裏面註滿一壺水。他把它擱在櫃臺上冷卻了一會,把幹凈的擦臉布浸入水裏,接著從口袋裏掏出剃刀檢查它的刀刃邊緣。

“我是說,你為別人做過這個沒?”John問。

Sherlock忍住自己出口駁斥的沖動。John需要自己再三保證,這可真是氣人。不過,片刻後那種不爽的感覺消退了,因為Sherlock記起他在視頻裏看到的傷痕——其中包括刀傷。

“在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帶某人回家過聖誕,他用的是電動剃須刀,”Sherlock打了個哆嗦,“如果他就那副樣子來我家吃晚飯,我家人準會活吞了他。”

John驚訝地看著他,“食人族跑進你家裏了,嗯?”他笑著問。

“我基本上非常肯定這點,”Sherlock也笑了,“他們有一半是搞政治的。”

“老天,我很抱歉,歡迎你在這兒藏身,你想待多久都行,”John真誠地回答說。溫暖的刺麻感再次在Sherlock的胸膛蔓延開來,因為John的語氣裏流露出的情感。

“等咱們活著過完這個冬天,既沒被對方殺掉也沒被熊吃掉的時候再說。”Sherlock試了試水,然後撈出那塊布,擰幹,“往後躺。”

辦公椅應該更合適用來幹這個,畢竟它可以調節高度並且能躺下——不過John還是放松身體,頭往後仰並閉上眼,毫無猶豫露出了脖子。Sherlock低頭看著他,意識到John甚至都沒帶槍;那玩意很可能仍然留在臥室裏,在他從衣櫥裏找衣服之後就一直擱在那兒了。

上一次某人如此信任自己是什麽時候?尤其當這人是如此的……他猶豫著是否要用偏執狂來形容John,因為John的行為只是跟某些偏執癥狀類似,那就說是警覺好了。

Sherlock非常確定,一個都沒有——自己從未得到過他人如此全心全意的信任。

最開始,John允許Sherlock進入他的私宅只是因為Mycroft,但是——甚至在今天早晨之前John就非常清楚地表示他歡迎Sherlock留在這裏。他放棄了自己的床,雖然睡眠很淺,但也沒有鎖上他們之間的門。他將一把槍交給Sherlock,然後讓武裝了的Sherlock走在他身後。而且,哪怕他昨晚沒有留下來,但他還是跟Sherlock上了床,並且慷慨給予,幾乎沒有一絲念頭是出於他自身的貪歡。

在倫敦,Sherlock身邊的那些人全都大同小異——他們在性格上有一到兩點有趣之處,但是在其他方面都可預測並且無聊透頂。他利用他們,不論他們能提供什麽價值全都來者不拒——娛樂,信息,某物的使用權,然後Sherlock會按比例將他們編目分類——從有利條件到礙事的方面。

他也曾冒險交出過真正的信任,次數寥寥無幾,然而在那一次Sherlock被傷得徹底之後,他最終學會一切只靠自己。

John百無一用,除了他能提供一種方法讓自己理智熬過這個冬天不至於瘋掉。最簡單而且最符合邏輯的一條路,當然了,就是離開這見鬼的……不管這裏是哪。他能從Mycroft那裏搞到足夠的錢逃去文明社會,哪怕他暫時還不敢冒險回倫敦。

他本以為這就是一樁無所事事的投機買賣,可從未想過現實會超出這個。他用手指撫過John下巴上潮濕的胡茬,然後將那條濕熱的毛巾小心覆蓋上去,手掌輕柔地落在毛巾上——這樣既能暖手,又能將毛巾按在John的喉嚨上。他仔細小心地觸碰著,力度輕柔,保證自己呆在John的旁邊而非正面,這樣能留下清晰的逃生路線,即使他現在還沒有任何跡象需要逃跑。

他撫摸John的臉頰,感受其深藏在熱毛巾下面的骨骼輪廓,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John不需要用無意義的閑聊胡扯來打破寂靜,這一點是Sherlock能預測到的。所以他把毛巾留在原處,用刷子摩擦肥皂,直至表面出現一層泡沫。在這些準備就緒之後,他揭開毛巾。刷子落在John的皮膚上。Sherlock一邊移動刷子一邊調整其方向,在他下巴處留下最多的肥皂泡,直到剛剛由於熱度變得紅潤的肌膚此刻都隱藏在發白的泡沫下。John輕輕顫抖著,雙眼緊閉,擱在大腿上的手不安地動來動去。

這期間Sherlock停了一會兒,完全被自己想象中的畫面迷住了:他在想用手上幹燥而柔軟的刷子在John的全身上下游移是什麽感覺。

終於,Sherlock將刷子放到一邊,碰了碰John的頭發作為提醒。他打開剃刀,說道,“保持放松。”Sherlock將刀片擱在泡沫邊緣,John的臉頰上部,刀片流暢地滑下來,一路精細地經過胡茬。John的呼吸變淺,但還是保持緩慢的節奏,鼓勵Sherlock繼續。

於是Sherlock用毛巾抹去多餘的泡沫,開始刮第二遍,進一步鞏固第一遍的成果。他對John很有信心——相信他不會臨時退縮結果弄得需要縫針什麽的,所以他繼續動作著,專心致志迷失其中——自己需要高度集中註意力來避免引起任何細小的傷口或者刺激。在他手指的觸碰下,John表現得格外順從,他任憑Sherlock擺弄他,偏過他的腦袋,或者將一只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拉緊肌膚。只有一次——當Sherlock觸碰他的下巴,剃刀滑到他的下巴下側時,John的呼吸真的凝滯了。可是即使在那種時候,John仍然把手擱在腿上保持放松。

在Sherlock完事後,John坐直身體,接著在Sherlock觸碰他的肩膀時僵硬了一下。“有什麽不對勁嗎?”John問,擡手檢查是否出血。

“我還沒做完。”

“但是——”

“相信我。”Sherlock刻意換上昨晚那種意味深長的口氣說。由於聽出其類似之處,John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然後躺回去,姿勢緊繃。

Sherlock花了一些時間才意識到John真的不知道他在幹嘛。他於是將毛巾放回熱水裏,撫摸John的臉頰,走到椅子側面以便更好的眼神接觸。

“這樣確實足夠了,但是並非完美。”Sherlock解釋道,大拇指追溯John的下頜線條然後一路撫到上面。跟一柄安全剃刀或者電動剃刀比起來,直剃刀留下這樣的胡茬已經極其細微了,但是它們仍然存在。

John微笑起來,緊張感消退。“這樣就足夠好了。只是跟Molly吃頓飯而已。”

Sherlock俯下身,用嘴唇代替剛剛拇指經過的地方,John的呼吸隨之顫抖起來,“她壓根感覺不到不同之處。我想做這個,John。”

“我該死地怎麽才能拒絕那個?”John喘息著說。

Sherlock微笑起來。“現在你在學了,”他認可道,轉身拿起毛巾開始第二次。

~~~

John從來都不是那種長於享樂的人,他沒接受過任何比理發更昂貴精心的服務。有一次他母親曾拽他一起參加家庭度假——Key West的健康浴場之類的,但是他沒去。在軍隊裏,他的弟兄們曾多次跑去所謂的沙龍——遠東地區的刮臉和理發行業通常都伴隨著其他的可疑收入。John從未在性上花錢——即使是偽裝在打理頭發長短的表象下,所以每當他們叫上他的時候他都謝絕了。

John也從未花十五分鐘刮胡子,也許除了當他第一次拿起直剃刀的時候。彼時當剃刀接觸皮膚時他的手指顫抖不休——滿腦子思索著自己到底是用它刮胡子還是割斷自己的喉嚨,並且此次事故到底是裝成偶然還是蓄意。

Sherlock在刮完兩次之後還不滿足——一次順著胡茬剃,另一次傾斜角度——他堅持分開剃了三次,最後一次時刀片順著皮膚紋理移動得如此光滑,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

在三次結束之後,Sherlock小心用濕毛巾撫過他的臉,傾身近距離觀察John的肌膚。他的眼睛事實上幾乎因為心滿意足而發著光。看到那輕柔的微笑在他嘴角緩緩綻開,John覺得那些小題大做和所費的努力還有自己背上的鈍痛都值得了。

“完美,”Sherlock喃喃著,將毛巾扔到一邊。他用指尖觸碰John的臉,在刮過的每一寸肌膚上用手指劃著小圈,John顫抖起來,這家夥精巧的手指簡直太犯規了,John發覺自己完全滿足於坐在那該死的不舒服的木椅子上,一整天,如果那意味著Sherlock會一直這樣愛撫下去的話。

在他腦海裏某個角落不禁疑惑這一切是怎麽開始的。John覺得Sherlock應該不是那種喜歡建立親密關系的類型——在性方面放縱,沒錯,但是並非親密。不過,不管是啥導致了他這一刻的溫柔,John能夠習慣下來。

之後,當意識到自己空轉的幻想開始分心閑蕩到危險地帶,他咕噥了一句謝謝,然後起身離開椅子,讓背部和脖子的灼燒感使自己分心。他沒有立場來思考那些有關“戀愛關系”或者“長期”或者任何超出這個冬天的事情。等冬天過去,Sherlock就會回倫敦去了。

最好把它當做一個假期,John決定。從日覆一日的規律生活中解脫出來的小小休假。假期結束後,那些美好回憶會幫助自己熬過那些百無聊賴或者壓力太大的日子。

John去浴室洗掉臉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泡沫,仔細抹上潤膚乳。他使用直剃刀是因為在鎮上它比盒裝一次性用品更容易買,而且給電動剃刀充電會浪費油,但是,這一次剃須的效果與電動剃須刀的效果如此接近,甚至連自己臉上的表層死皮都去除了。

Sherlock進了浴室——再一次,連門得懶得敲,而John正靠在水池邊盯著鏡子,對Sherlock的周密行事的結果表示欽佩。“我從沒費過這麽大勁,”John告訴他,在鏡子裏看著他的眼睛。

“你應該的,”Sherlock走到他身邊,伸出一只手指觸碰John的下巴,輕柔施壓,將John的臉轉過來面向自己。

火光比電燈更適合Sherlock,John覺得。他向上望著Sherlock——鏡子上方兩只燈泡照亮他的臉,John微笑了,想到Sherlock費了那麽大功夫給他刮胡子,卻懶得給他自己刮。Sherlock的下巴覆蓋了稀疏的胡茬,色澤比他的卷發更淡。

“我也想為你做同樣的事,但是我信不了自己,”John說著,學Sherlock那樣觸碰他的下巴,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放任自己的手指追溯Sherlock的下頜輪廓。

“我相信你。”Sherlock傾身靠近,嘴唇碰上John的皮膚,從鼻子深深吸氣,“羊脂和蜂蠟?”

“嗯,我從鎮上搞來的東西, Hettie——那個牧羊人——做出來的,”John心不在焉地說著,努力保持靜止不動。Sherlock的嘴唇輕柔地觸碰自己,那動作如此躊躇而脆弱。

John不想失去哪怕最輕微的聯系。

“到你了,”Sherlock喃喃著,吐出舌頭輕輕掠過John的下頜,耳朵下面的那個點。電流順著他的脊椎爬行,在體內綻開的火花迅速喚醒他——比他喝過的所有咖啡都要迅速。

“做什麽?”John問著,手指在Sherlock的後頸上收緊試圖讓他保持接近。他的心跳放大,脈搏加快。

“為我修面。我信任你。”Sherlock堅持說,“你是個外科醫生。”

這話落在John身上仿佛一桶冰水潑頭蓋臉,他倒退了一步。“什麽?”他喉嚨發緊,這個詞脫口而出,輕得如同耳語,“你怎麽知道?”

“你的手。你是個醫生,”Sherlock平靜地回答,視線沒有離開John的臉。“一個醫生,手不大,靈活度非常好——你進醫學院的第一天就在指導下轉向外科領域。你學醫不是為了賺錢,不然你肯定會到加利福利亞或者巴黎當整容醫生去了。你參軍,所以你是想幫助別人。拯救生命。所以是外科——外傷領域,也許。”

“怎麽——”

他無情地繼續道,“很顯然你不再有機會練習醫術。也許在千裏之內都找不到一個簡陋的手術室。你的醫師執照很可能過期了,並且無意再續,不然你會繼續醫學課程的。你也許在鎮上的時候會私下給人看病以換取貨物,他們知道你是個醫生——如果不是別人,肯定是Molly告訴了他們,她對那種信息向來大方直爽。”

“夠了,”John打斷他。

Sherlock終於停下喘口氣,John將一只手撐在水池邊,幾乎是絕望地集中註意力呼吸,竭力排斥爬進他腦海的記憶,“老天。你身上應該掛個警告牌。”

幾秒鐘滑過,John的脈搏和呼吸逐漸平緩下來。Sherlock終於變換了一下身體重心,問道,“我說對了嗎?”

不是“你還好嗎”或者“我很抱歉”或者“我該留你一個人待一會兒嗎”。一聲笑從John體內什麽地方掙脫出來,一開始還挺刺耳,之後他看到自身現狀的黑色幽默之處——他,站在這個見鬼的浴室裏,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而這人對自己而言仍然完全是個陌生人,哪怕昨晚兩人還神魂顛倒幹柴烈火而且今早還有如此奇怪的親密舉動,這家夥就這樣將John生活中的某一方面口頭剖析徹底,而他唯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結論是否正確。

John又深呼吸了一次,而這次,笑聲點亮了,清晰可聞。他將兩只手撐在水池上,需要支撐身體抵抗體內沖撞的腎上腺素,只留下刺麻的倦怠感充溢全身。他想要爬上床去好好睡上幾小時,如同他的身體和大腦需要關閉和重啟。

“對,”他最後說,仍然帶著笑,“在各個方面,正確無疑。真他媽聰明,真的。”

“你不用聽起來這麽吃驚,”Sherlock如同被冒犯般反對道。

“自大的混賬,”John溫柔地控訴著,打量Sherlock。

Sherlock姑且露齒而笑,“這話也沒錯。”

“去把茶壺灌滿,”John說著,從水池邊起開,“我會考慮報答刮胡子的事,等用過早餐和咖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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