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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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十月二十一日

在飛機上的九個小時——即便是待在提供互聯網與私人服務的豪華頭等艙,也幾乎跟療養院沒什麽區別,對於Sherlock來說,這裏簡直是人間地獄。在離開醫院之前,Sherlock威脅醫生搞來了四顆安眠藥,每當在飛機上的清醒時間超過十分鐘,他就會服一顆藥——除了要去洗手間的情況之外。

可是即便如此,他剩下的清醒時間仍然太長,自己果然應該堅持讓Mycroft搞一架私人飛機的,哪怕私人飛機中途要停下加油而延長飛行時間,可是至少,他再也不會被這些白癡們包圍。坐頭等艙的都是有錢人,可足夠有錢又不意味著足夠有才。事實上恰恰相反。

到達Calgary國際機場之後,Sherlock環顧四周,嗤之以鼻。他一直在期待一些……更高級的東西。當然了,他曾經游遍歐洲,對一個標準機場理應包含哪些設施也有一定概念。作為一個國際機場,Calgary給他的感覺就像臨時搭建起來湊數的。

不過跟隔壁的機場相比,Calgary國際機場幾乎相當於一個Heathrow*了。

*Heathrow:倫敦希思羅機場,英國航空和維珍航空的樞紐機場以及英倫航空的主要機場,為倫敦最主要的聯外機場,也是全英國乃至全世界最繁忙的機場之一。

他在Calgary登上一架小小的十六座噴氣式飛機,之後降落在一個名為Little Prairie的機場裏,後者壓根就稱不上是個機場。它只有一個候機樓,連個噴氣式登機橋都沒有,乘客們只能通過輪式樓梯下飛機,之後被號召去停機坪等行李,這樣一來大家就能在行李卸貨的時候直接拎上東西,省了跑去行李帶邊的麻煩。

Sherlock在等行李的時候環顧四周,一想到自己就這麽被困在了這裏,他內心的恐懼就逐漸膨脹。這個航空交通管制塔有三層樓高,只有一個小房間棲息在水泥柱頂端。機場有兩條跑道和一棟一層樓高的L形的混凝土建築,樓上面開著小窗。整個機場沒有圍欄,不過那些母牛有。至少,他假定它們是母牛。不過也可能是公牛。他從未調查過與牛有關的案子,無論公母,所以他也不知道它們是啥。他絞盡腦汁,也許這些是牦牛也說不定。

Sherlock轉了整整一圈,發現四周沒有任何一座建築比那個管制塔更高了,目之所及之處也沒有一家夜店或者酒吧——沒有任何他會被逮個正著的地方,反正——他很懷疑在這種破地方,即使他嗑藥嗑得最嗨的時候,能不能找到一個值得自己釣上床的人還是個問題。

而且這裏還不是他的最終目的地。

Sherlock的行李比其他的三個乘客都多:一個手提箱,一個滑輪箱,一個折疊式旅行服裝袋,他的電腦包,還有琴盒。他被告知要為越洋旅行和長時間滯留做準備。他預想是像瑞士那樣的地方,然後,老實說,花了三天搜索各種感興趣的滑雪勝地。

而現在,擺在他眼前的是未來的冷酷現實,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想辦法逃出加拿大(假定這確實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回到英國去暗殺了他哥。

他站在停機坪上考慮著怎麽搞定這些行李,這時一個看起來像乘務員的人跑過來幫忙。至少Sherlock假定他是個乘務員。沒有人會願意穿那麽一身海軍藍聚酯纖維,除非那是一身制服。

Sherlock拎起自己的琴盒和電腦包,畢竟這兩樣是他最值錢的財產了。

“這兒,”他說著,遞過一個手提袋,然後對服裝袋和手提箱一揮手,加了一句,“那些也是我的。”

“呃,你,呃……你是Sherlock Holmes?真的?那是個名字?”那個年輕人問,從胸前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確認道。

“不,那是個頭銜。”

那人盯著他瞧。

Sherlock閉上眼,用空著的手按了按自己發僵的脖子。“對,那就是我。幹嘛?”他問。

“你的飛機在這邊。另一條路上,”他說著,指向遠離這個相當於混凝土堡壘的本地機場的方向。

“很明顯。考慮到我剛從那架飛機上下來,”Sherlock說著,毫無感情地用手示意那架小型噴氣式飛機。

“不是那一架。是這架,”他說著,低頭躲過噴氣式飛機的尖尖的尾巴,指向停在不遠處的一架小小的玩具飛機。它頂部是灰色的,底下是藍色,尾部有黑色噴漆寫著C-I173。Sherlock朝它眨了好幾下眼,然後他意識到有個人站在飛機旁邊,靠在機翼上,這才參照出飛機真正的大小。

所以它也不是那麽微型。但很明顯也差不多了。

“那玩意不是一架飛機,”他木然觀察道,把“你的飛機”這個詞吞了回去。當Mycroft提議來一場國際旅行的時候,Sherlock點頭同意的唯一原因就是Mycroft保證過不會強迫他去進行另一輪無聊透頂的戒斷診療。而現在,Sherlock一邊朝那架小飛機走去一邊想,也許Mycroft只是計劃用一起荒野墜機事故把他除掉。這大概也算是Mycroft引起一場針對加拿大的國際外交事件的手段之一?

靠在機翼上的那個人轉過身,透過泛著金屬光澤的棕色太陽鏡註視Sherlock。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皮夾克和褪色的牛仔褲,過度磨損的袖口露出線頭,垂在陳舊的工作靴上方。他比Sherlock矮六英寸,但是至少要重一英石,全都是結實的肌肉——從他牛仔褲的合適程度來判斷。他沒有花錢置換衣物,舊的仍然合身,他買的是質量:那副Oakley太陽鏡在倫敦估計要賣600磅,而且那件夾克,哪怕磨損這麽嚴重,也能看出曾經是專門訂做的。

要是在其他任何地方,Sherlock會立刻試圖弄清他的性取向。他有結實的吸引力,遠非平常那種會讓Sherlock看上眼的男男女女,這種變化反而使他更有趣。

然而,Sherlock不會讓第一印象愚弄自己。不管這家夥是誰,他既然選擇住在這種鬼地方,那心裏肯定存在某種深層缺陷。在那副迷人的外表下,他也許會很無聊,無聊到超過所有合理的期望值,而Sherlock的標準非常之高——哪怕只是一夜情。

“Captain?”Sherlock的乘務員叫他。

“一位得體的Captain至少應該有一架體面的飛機,”Sherlock咕噥著抱怨。

“老天,你到底帶了多少行李?”那個所謂的"Captain”尖銳地問道,他上下打量完Sherlock,又把目光轉向他的行李。

“很明顯我沒有任何意圖動用自己隨便哪樣珍藏的東西為那玩意的載貨容積繳費,除了我的襪子,”Sherlock回答。

Captain並沒有被惹惱,相反笑了出來。“隨你的便吧,”他說著,在自己衣服的前口袋裏找了一陣子,然後掏出一卷色彩明艷的鈔票,抽出一張藍色的紙鈔遞給Sherlock的乘務員。

乘務員放下行李接過錢,“謝了,Captain。”他露齒而笑,在收到Captain的手勢之後小跑離開。

“這裏離家有六百五十公裏,保守估計。你也許不會想走著過去。”

“六百——我們已經夠偏僻的了,”Sherlock說,拼命忍住放下琴盒抱起雙臂的沖動。

那人轉身爬進小飛機裏。他的夾克縮上去一點,剛好露出掛在左髖部的一個黑色手槍皮套——很可能是一把.45,不過Sherlock需要更多訊息來確定這點。

在這種鬼地方他還要那東西幹嘛,Sherlock無法想象,除非那些母牛可能爆發暴亂。

“你來嗎?”Captain一坐進座位就問。

Sherlock回頭看了看那個混凝土機場和那乏味的藍天以及斜坡,它們看起來就像大片虛無伸展向四面八方,永無休止。他考慮著,如果讓自己困在這裏——就算要飛回相對文明開化的Calgary國際機場也需要一定時間,若是計劃回倫敦,他肯定更會受到Mycroft控制的海關或者邊境管制或者其他什麽官方機構的阻撓。

他緩緩地轉身,回望那位Captain和他身上的昂貴夾克,緊身牛仔褲,還有槍支。Sherlock想把Mycroft勒死。他就這樣被放逐了。他想回家,想沈迷在倫敦的夜晚裏,他的派對和夥伴和毒品,任何東西——只要能讓他的大腦停止腐爛,只要能擺脫那種由於手頭沒有足夠的案子導致的沈悶無聊。

他深呼吸,然後提起琴盒走向飛機。並排式座位後面的行李區非常狹窄;Sherlock如果還抱有一絲妄想試圖將所有東西都塞進去的話,他肯定得把電腦和琴盒擱在大腿上。那個行李區小得大概只塞得下一只手提箱。

經過一番思索之後,他將琴盒和電腦擱在空位上。座位後面剛夠放下一個手提袋,於是他把手提袋塞進去,接著展開服裝袋蓋在它上面。實在沒辦法再塞進一個箱子了,哪怕使用噴燈和撬杠也無濟於事。於是他把箱子翻過來,打開,將裏面整齊疊好的衣服挖出來,全部堆在服裝袋上面。

Captain沒有表現出絲毫抗議,反而大笑起來。

~~~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逃出Little Prairie擁堵的領空,返回野外,朝北邊的Fairlake飛行。飛機在越過森林時可能會燃油不足。由於還沒有給這位陛下帶來的行李稱重,John可不想冒這個險,他打算先去Fairlake把油加滿。

John時刻牢記自己的教訓,謹慎留意著燃油表,小心風速和時速。至少他的乘客看起來對安靜的現狀很滿意,雖然這人並沒有在看風景。等到飛機進入巡航高度開始平穩飛行之後,Sherlock就把擱在面前和腳邊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騰出手來從夾克內袋裏掏出手機。

John撇了他一眼,皺起眉,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壓根沒發現這家夥的行李裏有第二件夾克衫,“Holmes說你會待——”

“我就是Holmes。Sherlock Holmes,”他打斷他的話,瞇起眼露出銳利的眼神,也許是想表現出震懾力,“作為提醒,你還沒有介紹自己。”

他哼了一聲,答道,“John Watson。另一個Holmes說你會在這裏待到年末為止。”

Holmes的唯一回應是從鼻孔出氣,之後重新將註意力轉回手機上。“我們等著瞧吧。”比起回答John他更像在喃喃自語。

John聳聳肩,繼續專心開飛機。小型Kitfox價格低廉而且易於操作,但它也是個經常需要微調的混賬,畢竟這架飛機沒有任何相當於自動駕駛儀的功能。John本來可以買個更貴的,但Kitfox對他來說剛好合適。除了試飛的那次以及跟Molly一起去鎮上的幾次短途旅行之外,他還從未載過任何乘客。

實際上,John意識到,自從自己繼承房子的所有權之後,Sherlock還是頭一個拜訪他家的外來者。幾年前John把建築師工程師還有測量員從家裏趕了出去,建築隊在那一個月只好住在現場的帳篷裏。不過那些日子已經結束了,即使是每年兩次送丙烷和柴油上門的飛行員,也只見過他家的油罐。Molly偶爾會過來做客,但時間從未超過一個下午。

想到這裏,John的胸口繃緊,指尖發麻,他深呼一口氣,集中精力在駕駛上。這是他欠Python的債,如果還債意味著自己要被迫接待一位不想接待的訪客,那就這麽著吧。

不過問題中的那位訪客似乎還挺性感——這難免會讓事情覆雜化,但John總會想辦法湊合過下去的。

他們在沈默中飛行著,安靜的氛圍意外的令人舒適,然後John在第一段旅程的末尾打開麥克風,“Fairlake塔臺,這裏是CI173,請求天氣報告和燃料補給的落地許可。”

“CI173,這裏是Fairlake塔臺。天氣多雲,有小雪,可見度高。你想啥時候降落都行。Little Prairie怎麽樣?完畢。”

“跟平常一樣,Mark。很高興回家。二十分鐘內就會落地。”

“我去泡咖啡,John。Fairlake塔臺下線。”

John掃了一眼Sherlock,發現他正在心無旁騖地盯著自己。John簡直都懷疑這人是不是會讀心術什麽的,難道CIA在七十年代沒有實驗過類似的東西嗎?

自己真是愚蠢的陰謀論驚悚小說看多了,他出聲問道,“有什麽不對勁嗎?”

“我們的確切目的地是哪?”Sherlock發出極其磁性的男中音。用那種嗓音,John覺得就算聽他念電話薄都心滿意足。

“Fairlake,”John說著,暗自提醒自己應該專心駕駛,而不是跟他的乘客眉來眼去,“接著得從機場朝北飛四十分鐘才到家。”

“你開飛機回家。沒有車嗎?”

John笑起來,搖搖頭。“沒有通往我家的路。你可以乘船,如果水夠淺的話,但是我不喜歡劃船。”他忍住想要揉肩膀的沖動,把手穩穩地放在控制器上,“其他可行的交通工具只有全地形車或者雪地車。”

Sherlock沒有回答,將註意力轉回他的手機上。“我沒有信號,都一個小時了,”他陰郁地說。

“在這兒當然沒有了,”John應道。

~~~~

如果說Little Prairie屬於小型機場,那麽Fairlake就簡直……令人毛骨悚然。這裏的跑道就是一條礫石帶,緊挨著跑道的是一座看起來就很脆弱的拖車式住房。

“塔臺在哪?”等那架脆弱的小飛機一落地(關於著陸的事說得越少越好)Sherlock就問道。

John短短地笑了下,“這裏沒有塔臺,除非你把打獵架算進去。”

飛機著陸的時候Sherlock覺得身體裏的每一根骨頭都快被顛散架了,他們在跑道盡頭繞了個圈然後朝一個開邊式的機庫開過去。這機庫看起來就像個車棚,有三架小型飛機和一架直升機停在附近。比起John的Kitfox,停在那邊的四架飛機都看起來堅固得不得了,Sherlock已經開始盤算在他滯留期間買一架下來會花多少錢。倒不是說他知道怎麽開飛機。

在那之後,還有雪的問題。

倫敦的雪不算什麽,只會制造一些不便,強迫Sherlock改變自己的衣著習慣,調整行為模式以適應寒冷的氣溫,即便是他也無法對低溫無動於衷。積雪會造成交通延誤,毀掉精心準備的全套服裝,慫恿人們待在室內。

而這裏的雪,厚重且死氣沈沈,即使陰雲掩蓋天際讓白日化作黃昏,那片雪亮的白色也依舊醒目。眼看著它在擋風玻璃上逐漸成形,Sherlock不禁打了個哆嗦,不過這種寒冷程度還算溫和,不似尖刀那麽鋒利刺骨。這讓他不怎麽舒服地回憶起過去跟家人一起在歐洲度假的時候——那時父母還健在,他擁有一個正常的家,不是像現在這種苦澀殘缺的家庭,只剩下他和Mycroft。他想起火焰和溫暖的毛毯,想起從父親的書架上偷拿的科學文稿,想起他聽著自己通曉數種語言的雙親用俄語、法語和德語交流,彼時父母對七歲的Sherlock能同時理解那三種語言的事實一無所知。

“你想出去活動活動腿嗎?”John在關掉飛機引擎的時候問。

Sherlock幾乎要說好的,因為他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個棺材裏,(他以前經歷過一次——不是出於什麽窮兇極惡的原因,只是個意外罷了,因為搖搖欲墜的置物架被一對如饑似渴搞在一起的情侶撞倒,橫在了棺材蓋子上。)然後Sherlock發現有個人朝他們走了過來——年紀更大,抽煙,習慣寒冷天氣,友好的微笑,姿勢隨意。他迅速意識到,一旦自己下了飛機就會被迫參加社交活動,如此一來只會把這場不情不願的旅程拖得更長,比加油所需的時間還長。

“不。”

“隨你的便吧。”

John下飛機時帶入一股寒流襲進機艙,直到門關上後這地方都沒暖和起來。Sherlock裹緊他的昂貴大衣,把戴手套的雙手揣在身上,看著John和另一個人——Mark,大概——在給飛機加油的時候閑聊著。Mark遞給John兩紙杯咖啡,而Sherlock幾乎就要被咖啡引誘出去了。

在冗長的八分鐘之後,John把自己的咖啡扔進垃圾箱,拿著另一杯回到飛機裏。他爬進駕駛座把杯子遞給Sherlock,“你確定一切都好?”

“我很好。”Sherlock喝了一口咖啡——口感低廉,含人造奶油,但是它是熱的,當下只要能讓自己暖和起來他就算是柴油都會喝進去。Sherlock感覺自己連脊椎都在發冷。

趁他喝完咖啡的空當,John已經結束儀表檢查,停止與Mark用無線電閑聊,駕駛著飛機繞過其他飛機行駛向跑道盡頭。

“快到家了,”John說著,聽起來很安心,飛機正朝著沒那麽遠的樹林加速沖過去。

Sherlock撇了他一眼,John的肩膀並未放松分毫,但他嘴角的緊繃線條幾乎已經消失殆盡,這讓Sherlock把John的估計年齡減小了五歲。這實在很稀奇。John一直都表現得游刃有餘——不管是在Little Prairie跟行李員打交道的時候還是在跟Mark相處的時候,但是,在他舒適自信的表象下明顯存在某種程度的緊張,並不自然。他是像其他人一樣因為想到回家的念頭所以感到放松了嗎,還是由於一些別的事情?

不管答案是什麽,Sherlock大概會在今夜結束之前就能查得水落石出。不過考慮到未來等著自己的只剩鋪天蓋地的無聊,他對這種哪怕微不足道的謎題也頗為歡迎。

~~~

在Fairlake遇見John的人也許會覺得“家”的含義就是一個單人間小屋,或者套材組裝的棚房,周圍就是拆卸的車輛和多餘的家具以及野狗。但是現實要比那舒服多了。這棟房子雖然不大,但是溫暖而且配備齊全,只要是John需要的,那裏應有盡有。

John的曾祖父擁有一張古老的礦產請求權證,讓這塊土地變成了John家裏世代傳承的財產。在不同的時代,人們在這兒淘金,打獵,和釣魚,只不過,直到John的父親從醫療崗位退休之後——也就是John剛剛入伍那會兒——這塊土地才真正開發利用起來。這裏的泥土跑道早已建成,父親又給家裏的老比奇 (Beechcraft)添了一個飛機庫。後來John用那架六座飛機做了一比交易,不僅換來了Kitfox,還讓建築工給他的雪地車和全地形車搭了一個防寒小屋。

房子是四居室的,包括一個小閣樓和一個儲存地窖,地窖連著管道方便入內修理。屋子本身由堅固的原木嚴絲合縫築成,包含雙層窗戶和一個結實的石頭屋頂。John增添了一系列冗餘設施用來升級供電和供暖設備——電池,柴油機和丙烷發電機,太陽能板則留給那些少數放晴的日子,油箱安全地儲存在一個遠離房子的棚屋內。

著陸之後,John將飛機力所能及地滑行到離房子最近的地方。他讓發動機空轉著,轉頭望向堆滿貨艙的衣服。手提箱早在Little Prairie就被Sherlock倒空然後扔掉了,當時此舉可逗樂了John。

“要我幫你搞個袋子或者什麽東西裝衣服嗎?”John說。

Sherlock瞇起眼,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仍然盯著那棟房子看,仿佛在暗自策劃逃跑路線。John希望自己日後不用跑到森林裏去把這個倫敦人追回來結果搞得兩人都得肺炎。

“好吧。那麽,跟著來,”他終於說。

他下了飛機,穿過前面門廊上薄薄的積雪推開門徑直朝壁爐走去,都沒費心去開個燈。

“你不鎖門?”Sherlock問道。在關上門的那一瞬間,鐵灰色的天空映出他的身形輪廓。

“有禮貌的客人自然會敲門。至於其他人,如果不能從門口闖進來他們就會打破窗戶。你知道在這兒搞一塊新窗戶是件多麽操蛋的事嗎?”John回答道。他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其實他很歡迎任何人膽敢一試,只要當時自己在家。如果自己不在家,那他壓根就不在乎這個,他值錢的財產很有限,而且都鎖在臥室的保險櫃裏了,能夠打開保險櫃的除了正確的密碼組合就只剩炸彈。

他在爐邊跪下來,劃著一根長火柴。柴火早在出門之前就堆好了。現在,引火物一眨眼就被引燃,火舌舔上來。

“為什麽你要做這個?”

“什麽‘這個’?”John盯著火焰,享受著臉上溫暖的刺麻感,“生火?”

“很顯然,”Sherlock幹巴巴地說,“為什麽是我?還有我來這裏到底幹嘛?”

John聳聳肩,探過身子把一塊劈好的木頭放到正確的位置。引火物在木頭的重量下裂開,但是火已經燃了起來,火苗雖弱但沒有被壓滅的危險。“你想幹嘛就幹嘛。”他朝後面瞥了一眼,看見Sherlock站在靠近排列在墻上的書架旁,但此刻的光太模糊了,Sherlock根本看不清那些標題。“你釣魚嗎?”

“我釣——不,”Sherlock回答道,他好像被嚇到了。

John哼了一聲,將一些木頭放到鐵格柵上然後站起來。他用手刷了一下自己的夾克,心不在焉地檢查那把.45。槍支可靠地掛在自己的臀上。“那麽,你為什麽來這兒?”他問著,繞過家具走向廚房。一扇河石拱門隔開了起居室和廚房,廚房裏有爐竈,既能做飯又能取暖。

Sherlock跟上他,在拱門處停住腳步。“Mycroft告訴你什麽了?”

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讓John往後瞟了一眼,但是從窗戶射進來的灰色光線太模糊不足以給他任何細節。“沒什麽重要的,不是嗎?你是個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

Sherlock安靜下來,一動不動——並不是危險的那種,即使Mycroft曾經警告過John說Sherlock有潛在暴力傾向。不,這感覺出人意料,幾乎是脆弱的,而非威脅,John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最終,John打破了寂靜——他遞給Sherlock一個背包。他把那個包收在廚房裏,每當飛去鎮上采購雜貨與供應品的時候都會帶上。

“這個應該夠用了。去吧。我想趁天還不太黑的時候去把飛機收好,”他說著,走進臥室去點燃壁爐。

~~~

Sherlock忍不住想留下來檢查四周。起居室裏燃燒的火焰足以照亮屋子,他迫切希望搜集到一些線索告訴他到底是什麽讓John Watson給自己打了對勾,但同時又提醒自己得先去把行李取回來才行。

到冰天雪地裏去已經夠糟糕的了。到黑燈瞎火的冰天雪地裏只會更糟。

所以Sherlock回到外面,把小提琴和手提電腦平安帶回起居室。他在屋內打開琴盒,讓樂器適應這裏的溫度和濕度。雖然自己今天並不打算碰琴,但是對他來說,只要隨身帶著小提琴也算一種安慰。

再跑一趟就足以讓他拿回其他所有東西。當時在小型機場扔掉手提箱確實造成諸多不便,但是管他呢,反正是Mycroft提供的皮箱。

John出門去了——大概是去把飛機開回車庫或者機庫或者不管是啥總之足以遮風避雨的地方——把Sherlock一個人留在家裏並且告訴他不用客氣。Sherlock在起居室側面發現一間臥室——唯一一間臥室,這讓他躊躇了一會兒,他很懷疑Mycroft想讓自己在這次小小的拜訪中達到何種目的。難道他是打算……打算怎樣?誘惑John?難道這也算是Mycroft玩弄陰謀間諜的博弈之一?

他靠在臥室的墻上,雙手蓋住眼睛,討厭自己的大腦反應遲鈍的感覺。這個世界在朝他尖叫著,感官超載,輸入的信息過多,而他卻不能全部消化掉。簡單的推理——比如在上個機場一眼看穿那個乘務員——對他來說仍然輕而易舉,然而John看起來要覆雜得多。

也許Mycroft想幹掉John,與其派個殺手來追殺他,還不如派來自己陰晴不定、一觸即發的弟弟。這樣一來死亡原因就太容易解釋了,只要歸咎於一個毒蟲在康覆中的暴力傾向。或許他只是希望Sherlock專業地藏起屍體,或者幹脆拋屍野外讓熊吃了它。

“Sherlock?”

他轉過頭,那聲呼喚聽起來像是從起居室傳來的。他從臥室門口望過去,看到John正提著一盞油燈困惑地環顧四周,直到撞上Sherlock的視線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在這兒。在鎮上的時候我就該問你了,對任何食物過敏嗎?我打算準備晚餐。”

“什麽?不。”Sherlock把背包和手提箱扔在臥室,跟著John穿過起居室繞到廚房。

John脫掉厚重的皮夾克,於是Sherlock在心裏確認了自己先前的推斷——他的身材非常好,甚至是迷人的。他的槍仍然掛在左臀上,舊皮套磨損嚴重但是保存良好。幾秒鐘的流逝如同冰河運動般緩慢,Sherlock高度敏感的感官忙於接收所有信息——John自如地攜帶武器,他在家裏保持武裝卻從不鎖門,他整潔但是陳舊的衣服,他的姿態,還有他的頭發,看起來像是長長了兩個月的板寸。那麽,軍人。這讓Sherlock再一次懷疑Mycroft把他扔到這兒來的動機。

“如果你想要那間臥室,沒問題。”John背對著Sherlock說。他把金屬茶壺擱在那個圓形鐵爐上,接著將油燈掛在水槽上方的鐵鉤上,走到櫃臺邊。天花板上有傳統的照明設備,還有一個開關在起居室拱門旁邊,但是John無視了兩者。

“你這裏確實通電,是吧?”Sherlock問道,語氣裏的關切陡然增長。他離開手機還能活,但是失去電腦和郵件可就活不下去了。

John點頭。“主發電機,後備發電機,電池,還有一個逆變器系統。我努力讓電力消耗保持最低。等晚飯準備好之後我就告訴你怎麽用衛星上行數據。”

接下來的幾分鐘,Sherlock聽著John快速準確地切菜時發出的聲音。廚房在原始(那個爐子和油燈)和奢華(專業木器,精細的鐵制固定裝置和把手,深凍冰櫃)之間形成了古怪的反差。這裏的裝飾品太少,不帶絲毫個人色彩,甚至都沒有任何照片或小飾品或者裝飾性的刺繡茶巾。

Sherlock想來根煙,他需要一點化學制品幫助思考,接著他駭然意識到自己與最近一家商店相隔千裏。一旦藏品抽完,他就會徹底斷了尼古丁。他再次望向那個冰櫃和一扇他推測是通向食品儲藏室的門,試圖估算John得多久去鎮上采購一次。可是,就算他們兩個人大吃特吃,那也可能需要好幾周。

他的思維總算跟了上來,於是問道,“那你準備睡在哪?那是你的臥室不是嗎?”

John聳聳肩,沒有轉身,“起居室對我來說就挺好。我不怎麽睡覺。”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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