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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青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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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青苗

早上起身時,秦煬發現自己一夜都睡得十分香甜,全然沒有之前想過的那樣緊張和焦慮。就好像在身邊睡著的那個人,已經和他相處了很久很久,久到呼吸的頻率自然而然地融為一個波段,久到眼皮微微顫動,就知道幾息之間,那人馬上就會醒來。

其實兩人這些時日以來的相處,似乎早就如此了……秦煬跟在瞳身側走著,見到瞳停下向他微微使個眼色,便馬上心知意會,走上前眺望遠方。

“這是……黑雲,是魔氣?”

“不錯,現下仍是白日靈氣清正之時,這魔氣已然如此濃郁……想必這裏的斷魂草威力已經不小,大概已有些氣候了。”

“那我們快些過去,早些毀掉這邪物,也能讓寨子裏的村民少受危害。”

“嗯,多加小心。”

兩人將目光從籠罩在村寨上空的一層薄薄黑霧上收回,正要繼續趕路,卻聽到旁邊樹林傳出幾聲低低的嗚咽。秦煬示意瞳止步,自己輕輕走上前,用槍尖將半人高的草叢撥開。

瘦小的少年身形顯露出來,他正小聲哭得滿臉都是淚水,擡頭見到秦煬,抽氣聲便慢慢停了下來。

“嗚嗚……秦大哥……是你……嗚,你怎麽在這裏?”

“阿索?”秦煬吃了一驚,將少年半抱出來,替他將臉上的痕跡擦幹凈,攏他在懷裏拍了拍。

“怎麽一個人在寨子外面哭得這麽傷心?發生了什麽事?說來聽聽,秦大哥幫你。”

“嗚……是娘親,”阿索得到了安撫,心神略定,抽噎著說了起來,“娘親今早出門一趟去買些布匹,結果卻帶了一身傷回來,後面還有幾個壞人在追著她打。我正好在不遠處玩,看到她跑進家裏拼命關上了門,那些人還堵在門口叫罵。我不敢留在那裏,想去找人幫忙,但寨子裏的人好像都怪怪的……我好害怕,就一路跑了出來。”

“聽起來似是心神錯亂之癥……小男孩,你說寨子裏的人奇怪,是怎麽個奇怪法?”

阿索與瞳視線相交,微微顫了顫,見到秦煬點頭,才又怯怯開口,“我也說不上來……街上的人,就好像沒睡醒似的,走路搖搖晃晃,笑起來看著也很讓人害怕。我叫了隔壁的蔔休哥哥,他根本不理我,慢慢走到廣場上去了。對了,秦大哥——”他擡頭看向秦煬,“廣場上有忘憂仙樹呢,難道蔔休哥哥他們遇到了什麽煩心事,要去找仙樹許願麽?”

“忘憂仙樹?!”秦煬與瞳對看一眼,直接將阿索抱起,快速向村寨方向走去。

“阿索聽話,秦大哥和這位哥哥現在帶你回寨子救娘親,那忘憂仙樹,你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給我們講講好麽?”

“嗯,我知道的,”小小少年將頭埋進秦煬懷中,聲音悶悶的,顯然對這仙樹並無好感,“大概五天前早上,有個奇怪的人到了寨子裏,在廣場上埋了枝小樹苗,還和阿索說,樹苗會長成大樹,來向大樹許願就會變得開心起來。可是這個人說話老是很刺耳地笑,怪嚇人的,阿索沒有理他跑掉了,後來也沒有再看見過他。”

“……是它。”瞳的語氣倏然變冷,秦煬微訝回頭,卻見他神色一斂,一如平常一般點頭作回應,仿佛剛剛那句浸著刻骨寒意的話語,只是秦煬的一絲幻覺。

“那後來呢,其他的人有沒有去看過這棵樹,又發生了什麽?”對瞳的信任似乎已是一種本能,秦煬沒有探問,繼續打聽著村寨的事。

“後來,很多人都去看了仙樹,也許了願。阿徵哥去說了想娶阿幼朵姐姐,巧兒姐也說了想和牟異哥哥好……唔,不過娘親說,一種下來就長成的樹,肯定不是好東西,不準我去那邊看,寧願放我到山上去玩呢。其實我偷偷去看過,不過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秦大哥,我只知道這些,多的就沒有了。”

“嗯,謝謝。待會兒阿索幫忙指一條到你家僻靜些的路,我們去救娘親,然後你就乖乖待在家裏,秦大哥去看看那棵樹,好不好?”

“好。”少年乖巧地點點頭,仿佛感覺到什麽一般不再出聲。

三人穿過樹林裏的曲折小道,沿著一條僻靜小路走到了苗寨的側面出口。

“我家就在前面,沿著主路走就是廣場……啊,掛著紙幡的門就是,那些壞人真的還在!秦大哥,你救救娘親!”

“嗯,阿索在這裏不要動。”秦煬放下少年,提槍沖刺過去,揮臂幾招將三個行為狂亂的寨民打暈。瞳蹲下身細細查看一番,神色凝重地微微頷首。

“果然這仙樹便是斷魂草,那種樹之人……”秦煬遲疑,瞳搭上他的肩,輕緩地拍了兩下。

“無事,不必擔憂,已過了數天,想來他已逃遠了。閑時與你仔細分說,眼下先解決寨子裏的斷魂草。”

“聽先生的。”秦煬剛要邁步,衣角卻被阿索拽住。少年寶貝似地從懷中掏出個墜子,遞了過來。

“這是梯田邊上一個老爺爺給的,娘親說能護身,秦大哥帶上,幫我們去砍掉那棵壞透了的樹。”

“這……”秦煬接過墜子細細端詳,尺寸不大的麥穗形狀,不知是什麽材質,觸手一股溫熱之感,讓人頓感神念清爽。

“收著吧,是好東西,用後還回便是。”瞳只瞄了一眼就露出了然神色,示意秦煬收起,帶頭向寨子中心的廣場走去。

本該傾灑在村寨裏的陽光被魔氣遮擋,樹影與顏色斑駁的石墻映襯在一起,顯出幾分猙獰的陰森。室外行人不多,但大多數神色恍惚,動作呆滯,對呼喚聲不作反應。

沿著狹窄起伏的小路走到盡頭,四面八方的小徑都匯聚到中央的圓形廣場上。一擡頭就看到廣場的最中間立著一棵三、四人高的參天大樹,枝葉茂密地伸向四方,縈繞著一種陰暗詭秘的氣息。樹下或跪或立著十幾個寨民,有的念念有詞參拜著,有的舉止怪異,木然的臉上透出陰邪的眼神,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四周。

“這樹竟如此粗壯!”秦煬心中一驚,望向樹葉中散發出的黑色霧氣。雖然明白這東西就是之前見過的斷魂草,但那小小一枝,已能害得一家幾十口死傷大亂,而眼前這棵體積如此龐大,引起的禍患更是無法計量,若要除去,想必付出極大……

“以我之力,對付這一棵斷魂草尚無問題,信我,”瞳見秦煬遞去擔憂的眼神,牽起他的手用力握了下,“不過這次還要勞煩你,這些人已經受了蠱惑,去將他們敲暈,以免搞出亂子妨礙我施法。念咒訣之時不可動作,若有異變,也要靠你護我。”

“本就是我應做之事,說什麽勞煩,先生放心。”秦煬鄭重點頭,提起長槍,迎向四周漸漸圍攏過來行為怪異的寨民們。

這些寨民極難應付,既要讓他們失去行動力以免妨礙祛除斷魂草,又要謹慎小心不能傷害無辜。秦煬手裏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與對方揮動的木鐵之物相交,擦出細小的火星。打退小半狂亂的寨民,他微微氣喘,額頭上已滲出些汗水。

瞳站在後方吟誦著咒訣,用靈力在地上畫出繁覆的法陣,比之前幾次施咒更多了幾分凝重。這棵斷魂草顯然比之前幾次見到的更加繁茂,想來要斬除,消耗定然十分巨大。秦煬回身看一眼長身玉立巋然不動的青色身影,握槍的手緊了緊,胡亂拭去汗水又迎了上去。

半晌間幾個來回,受到蠱惑的寨民們大多被打暈在地上,秦煬還欲再戰,一道柔和的靈力灌入,為他洗掉了些許疲乏。精神一震,他回頭看向仍站在空地上的瞳。

整個法陣已然勾畫完成,巨大的圓圈內小法陣環環相套,精密的紋路散發著青綠色靈光,區間生長出翠色藤蔓,葉子隨風輕輕飄動,尖處逸出點點青芒,散到空中。瞳立在法陣中央,四周的光亮襯著他莊重的神情,猶如無欲的天神一般,冷然俯瞰著四周生靈。

然而神也終會明白人間喜樂,愛恨情仇。瞳看向秦煬,露在外面的眼中透出一絲不容看錯的柔和情意。秦煬回以默契一笑,收回槍退到法陣後方。

瞳揮手為所有人加上防護法術,隨即結印引動靈力流轉,法陣被點亮開始運作,源源不斷的藤蔓從地面湧出,潮水般湧向空地中央散發魔氣的巨大植株,攀附纏繞。綠色的靈力與黑色的魔氣相抗,吞吃著樹頂上聚集的厚厚魔霧。

一時青色大盛,藤蔓將斷魂草長成的大樹層層纏繞,再次生發,瞳揮出最後一擊,靈力爆發間透出刺目的白光,教人睜不開眼。轉瞬間光芒逝去,廣場上歸於沈寂,徒留還未來得及消散的靈力光點。地上躺滿了昏迷的寨民,只餘他們兩人站立。

黑霧散去,轉到山邊的夕陽也毫不吝嗇地灑下僅剩的溫暖光芒。秦煬上前攬住微微有些喘息的瞳,後者雖一再搖頭表示無礙,卻也依然懶懶仰著,慢慢恢覆著靈力。等到地上的寨民有了些動靜,兩人對視一眼,悄然離去。

走到阿索家門口,大門悄悄開啟一道小縫,看到兩人身影,少年歡呼著迎了出來。

“秦大哥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娘親一直在睡,不久前才醒,我告訴了她你們的事。剛剛寨子上面黑黑的雲彩消失掉,阿索一下就不害怕了,一定是秦大哥的功勞!秦大哥是大好人!”

“謝謝阿索,不過這裏面也有這個瞳哥哥的功勞哦。”秦煬笑著抱起少年。阿索窩在秦煬懷裏,歪頭看了瞳一會兒,打量夠了他的銀發和眼罩,蚊子一樣地小聲擠出幾個字。

“那……也謝謝這位叔叔,叔叔也是好人啦。”

“噗……”

“……”

“咳,小孩子童言童語,先生勿要介懷。”秦煬忍住笑,對挑眉瞪過來的瞳好言幾句。看到對方緊緊抿著的唇線,無奈地放下孩子拉他到一旁,雙手搭肩輕點幾下唇角安撫。

“我何時說要與小孩子計較。”瞳又重勾起嘴角,輕哼了兩聲。正待要再說些什麽,聽到身後大門完全打開的吱呀聲。

“可是阿索說過的二位恩公?恩公在上,還請受小女子一拜。”

苗疆少婦打扮的昳麗女子站在門口俯身施禮,身上的銀飾叮當作響。她看上去三十不到的年紀,臉上還有些擦痕,但神色鎮定,掛著讓人暖心的笑容。

“娘親,你下床了。”阿索蹦蹦跳跳過去,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攙扶起少婦,擡頭對三人露出燦爛的笑臉。

“您就是阿索的娘親了吧,夫人好,快快請起,當不得如此大禮。”秦煬抱拳,隨即為幾人介紹起來,“在下秦煬,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職銜百將,這位是好友瞳。我二人正是為這妖樹而來,現如今禍害已除,也算盡到本分。阿索也給我們幫了不少忙,夫人教子有方,當真令人羨慕。”

“阿索一向乖巧,也是我的福氣,”婦人笑著摸了摸還在傻笑的少年頭頂,“不管怎樣,都是二位恩公施展本事,替我們朗德除去了這害人的東西。現在大家都在慢慢恢覆,我這就去通知村長,等休養一陣,定要為二位辦一場答謝宴席,以報答二位大恩。”

“不用,本就是我等分內之事,況且接下來還有要務處理,就不在寨子裏多停留了。倒是有些事還要請教,夫人可知道這忘憂仙樹的來歷?”

“這……我確不知曉,村中大人們好像也並未瞧見什麽,五天前這樹便出現在村中廣場上,只都說剛被發現時還是小小枝椏,沒一會兒便長成了幾人高,許願能夠成真的說法也不知是從何處流傳而來,”婦人搖頭,“阿索剛剛與我說,他看到了種樹的人,二位恩公可已經知道了?這孩子也偶爾頑皮些,一瞬長成這種違反天理的事,怎還會有什麽仙法,他背著我跑去看,幸好沒遇到什麽危險,不然我要怎麽向他去世的爹爹交待。”

“對了,阿索借給了我這個東西,”秦煬沖瞬間睜大眼睛的少年笑笑,取出麥穗形狀的墜子遞了過去,“說來也是他天然純凈,魔氣便無法影響他一絲一毫。不過這個小東西也能祛除邪祟,想必是家中的寶物吧,現下還來,還請妥善保管。”

“哎?我從未見過此物……”婦人看向身邊泛出些許心虛的少年,“阿索乖,這是誰給你的?聽來十分貴重,我們不能白白收下,快些去還給人家。”

“是……是梯田邊上的老伯伯,不知是寨子裏誰家的,”阿索低下頭對著手指,“他總是在田裏散步,來來回回地慢慢走。我看到幾次,去問過他熱不熱,要不要喝水,他笑瞇瞇地告訴我不用,還給我講些好玩的故事。前些天樹剛種下的時候,他臉色有些不好,見到我就給了我這個東西,說是能夠辟邪,叫我小心帶著。”

“田裏的老人……?”秦煬和少婦都露出疑惑的神色,寨子裏的人阿索都認得,而不知是哪家,又能夠知曉魔氣之事,這到底……

“是青苗神。”一直未曾說話的瞳開口解惑。

“青苗神是幫助種田人祛除鬼怪的精魅,雖說不上是什麽仙神,但並非邪祟,反而是不少莊稼人供奉的對象。小孩子心思純凈,能看到他也是正常。而精魅能力有限,雖感覺到了魔氣,卻無法阻止事態發展,只能贈人法器自保。”

“啊,原來是這位神仙,”婦人恍然,“阿索他爹也曾跟我說起過,青苗神保佑著我們朗德風調雨順,年年豐收,是我們要感謝的好神明。只是他去年急病去了,還未曾跟阿索說起過……”

“老伯伯是好人,爹爹也認識他?”阿索睜著懵懂的雙眼,攥住娘親的衣角,“娘親,爹爹到底去了哪裏,你說我應該難過,可是為什麽要難過呀?爹爹還會回來給阿索講老伯伯的故事嗎?”

“阿索……”少婦蹲下身摟住少年,神情哀婉,半晌無語。

話題似乎發展到了不好的方向……秦煬輕嘆一聲別過頭去,不忍看少年天真的神情。瞳瞥他一眼,上前俯身緩緩發問:

“阿索,想再和爹爹見一面麽?”

“咦,叔叔能幫我?”阿索驚訝,隨即笑開,“好呀,阿索想爹爹了,娘親你也是吧,我們能見到爹爹了!”他拉起震驚中帶著一絲希冀的少婦的手,搖了兩下,也期待地看向瞳。

瞳點點頭,示意想要開口勸說的秦煬無礙,又抽出靜水湖得到的新竹笛,悠悠吹奏起來。

靈力的細絲漸漸從笛中生出,隨著清揚的旋律緩緩繞上天際,在垂暮的映襯下燦若星河。它們逐漸匯聚成一個模糊的男子身形,那身影對母子二人張開手臂,仿佛在說些什麽。

“爹爹!”阿索歡呼著跑過去,婦人緊跟著上前。一家人抱在一處呢喃細語,溢出濃濃的溫情。

“此間事了,我也累了,走吧。”瞳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個精巧的竹匣,將一卷畫軸放入其中,輕輕擱在地上,拉著秦煬悄然離開。

“先生是何時作的畫?”去往靜水湖的小徑上,兩人牽著手慢慢走著,秦煬思索半晌,終於問了出來。

“時間倉促,動用些靈力粗粗記了幾筆,權當這次除掉斷魂草的報答了。”瞳站定,伸手接過從遠處飛來的偃甲鳥。

“先生……”秦煬皺眉,“剛剛動用法陣消耗巨大,還未回覆又妄動靈力,怎能如此不珍重身體,下次再這樣,我可無論如何要插手了。”

“是是,百將大人命令,自然聽從。現下我身心疲憊,百將大人可否幫我做些吃食,服侍我休息一晚?”

“自然。這偃甲鳥,可是謝先生那邊有什麽消息?”

“唔……”瞳揮揮手,鳥腹中的凝音石便自動放出聲音:

“瞳大人,大概還有秦百將,我們現在在巫山水底,這裏是昭明最後一個部件所在啦~行動很是順利,不知你們那邊如何?來時和師尊商量好,三日後在廣州集合,就要到最關鍵的時刻了,你們要及時趕到哦~”

“廣州啊……”瞳無趣地嘟噥幾聲,看向身邊略有些憂心的秦煬,“看來休息不了多久了,走吧,修整一晚,明天出發。”

“好。”秦煬點頭應允,二人踱過星空下開得繁盛的黃色花叢,走向湖心島上靜謐安詳的世外桃源。

青苗·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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