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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化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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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化羽

昨夜剛下過雨,江陵城斑駁的圍墻像是被洗過一般,悠韻的古樸中透著一絲沁涼。街道上聚起了大大小小的水窪,有小孩子追逐著從中間踩過,然後被大人捉住訓斥幾句,又被幾塊魚糕哄得破涕為笑,徑自去玩新發現的游戲了。

瞳一貫賴床到日頭升起,秦煬又整整睡了一夜才從前天的宿醉中緩過來,雙雙起床時,街上早已響起了小販走家串戶的叫賣聲。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決定去客棧找東西吃。

江陵的客棧有著不短的歷史,代代家傳下來,遠近的客商行旅都愛在這裏歇腳。這一任掌櫃姓福,五十上下的年紀,平素一臉和氣的笑意,本分經營與人為善,很得人們的敬重。

瞳和秦煬走進大廳,就看到福掌櫃親自端著個餐盤送去了角落裏一處桌子。那裏只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孤零零坐著,雖年紀還小,卻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只不過此時稚嫩的臉上遍布愁雲,教人不免為她擔憂起來。

兩人點了些小菜找張桌子坐下,瞳的視線卻總若有若無地瞟向小女孩。秦煬見狀搖搖頭,趁著小二上菜的功夫拉住他問起這事。

“您是說那個孫家小姑娘?唉,也是可憐,聽說是娘親過世了,家裏窮,她爹爹便托人送她來江陵尋姨媽一起過,就是城裏做漆器生意的周大同一家。他們家鋪子也算得上小有名氣,手藝自不必說,只不過最近似乎出了點問題……前日裏姑娘到後已經通知了,今日卻還不見來領人,那周嫂子的性子……嗨,我說了也不算,沒準小姑娘真能過上好日子呢。”

“多謝告知。”秦煬送走小二將碗筷擺好,揮揮手讓瞳收回視線,“先生可是有何發現?不管怎樣,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唔……只是有些預感罷了,一會兒我們去周家看看。”瞳轉回頭,吃起秦煬夾到盤中的小豆沙包來。

飯畢,二人詢問了地址,來到城中縣衙廣場附近的漆器鋪子旁。

“奇怪,怎會如此慘淡?”秦煬愕然,他們一路打聽到許多信息,雖有些對周家夫人脾氣性格糟糕的議論之詞,但都說這周家掌櫃從夫人那裏學成了一門上好的漆器手藝,據說傳承自戰國古楚,件件造型奇特、雕琢精細且繪畫極佳。每日生意都十分火爆,常常兩人上陣都忙不過來。

可今日的漆器鋪子顯是小貓兩三只的模樣,僅有的幾個客人匆匆來去,兩手空空,襯得整個鋪子有幾分破敗。從門內看過去,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正在搬動著貨物,發飾與衣物因為忙碌而有些散亂。她一臉的不耐,嘴裏還在念念叨叨地說著什麽。

“看那裏,”瞳指向店鋪上空盤桓著的一縷極淡黑氣,“……嗯?”

黑氣只隱約閃現了幾下,卻被一股紫色的莫名靈力驅散。瞳又皺眉思索半晌,順手拉來一個路過此地的道士打聽。

“這間鋪子最近有些古怪,”年輕的道士面露擔憂,“不少人都說親眼見到,晚上屋子裏會冒出紫色的霧氣,還會飛出熒光斑點一樣的東西。掌櫃似乎也突然變得不耐操持鋪子,整天和一群不知道哪裏來的、自稱客商的人混在一起謀劃些什麽,只剩他夫人勉強打理,生意自是一天不如一天。我們曾經主動詢問可否需要法術幫忙,只是自靈虛消失不見以後,城裏人對我們道觀便不再那麽信任,一番好意卻被拒絕。唉,其實靈虛也沒有那麽好吧?新來的觀主善心和氣,比他強上很多,大概只有過段時間大家才會了解了。”

“善惡有報,天道自在,道友不必太過憂心。”秦煬勸了道士兩句送他離去,詢問地看向瞳。

“那黑霧是魔氣無疑,只是紫色的靈力……罷了,先回客棧,晚上再來一探吧。”

中午正是客棧裏熱鬧的時候,大堂裏用飯的人吵吵嚷嚷。瞳自是不耐地先行回了院子,秦煬好笑地搖搖頭,問廚房買了些食材,借地烹調了一桌大餐在食盒內碼放好,準備回去安撫有些炸毛的瞳品種波斯貓。

穿過大堂走回小院,秦煬看到那叫做孫梅香的小姑娘仍然一個人坐在桌邊。突然附近有人摔倒,腳絆住了她坐的長凳,小姑娘毫無準備就要跌在地上的時候,秦煬及時趕到,一手拎著食盒,一手連人帶凳牢牢拖住。

“……謝謝。”雖受了一番驚嚇,孫梅香卻沒有哭,她還是那副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愁悶表情,只是隱隱透出一份堅毅,讓人有些刮目相看。

“不必,舉手之勞罷了。姑娘怎還一個人在這客棧裏?你的姨媽姨父……”

“姨媽雖說會來接我,我卻是不抱什麽指望的,”孫梅香搖搖頭,“來江陵以前,我從未見過姨父和姨媽。雖然爹爹說我滿月的時候他們喝過酒,姨媽還特別喜歡我,但這裏畢竟不是自己的家……寄人籬下終是不妥,這些天也早能看出他們的態度,爹爹還在,我倆相依為命也能謀一份生計,過幾天見過兩位長輩,我便回家去吧。”

“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氣魄,將來必定是個有造化的奇女子,”秦煬笑著揉揉小姑娘的頭,“我和朋友最近有一樁事,正好要找你的姨媽姨父,似乎是他們的鋪子出了些問題,總歸是親戚,血濃於水的。這樣,我們也順帶幫你去探查一番好了,一個人在客棧,千萬註意安全。”

“謝謝大哥哥,我省得,”孫梅香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耽誤了你不少時間,飯菜都要涼了,朋友該等急了吧?大哥哥快些回去吧。”

秦煬對她點點頭,繼續向小院走去。

夜半時分,月華傾瀉,兩人又悄悄來到漆器鋪子附近,站在暗處觀望著屋子上空黑色的雲層。

“魔氣能夠祛除,只是要追查來源卻是不易,更何況還有那不知是什麽的靈力……”秦煬神色凝重,“孫家姑娘是個好孩子,不知道周家的事什麽時候能解決,也給她個安穩的生活。”

“你們修仙大派中人,是不是都如此心軟。”瞳靠在樹上懶懶地隨口發問。

“為公道正義,為百姓安康,付出些總是應該的。更何況,這姑娘的性子和聞人師妹有些相似……”秦煬回想起十歲時紅白輕甲的小姑娘,臉上不禁微微帶出了笑容。

“放心吧,按那道士所說,今晚我們就會知道,那紫色的玩意兒究竟是啥。為了讓我的百將大人不再操心,我自會努力解決掉的。”瞳又勾起狐貍般的笑,看得秦煬直在心裏無奈嘆氣。調戲這種事,自家先生永遠不會嫌無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慢慢就能習慣了……

兩人閑閑地聊著,而月光的照耀下,遠處的鋪子正在發生著變化。

有紫色的靈力成絲縷狀從屋頂鉆出,一層層匯聚成半透明的煙霧,朦朦朧朧將鋪子圍繞起來。霧氣中有什麽光點在閃爍,逐漸從小指肚變成手掌一般大的橢圓形,似乎開始吸收起周圍的靈力。

慢慢的,光團開始各自輕顫,夜空中淡薄的紫色光芒散發出幽深暗艷的氣息。第一朵光團啵地一聲破開,有透明的紫色蝴蝶從中展開翅膀,翩然飛出。隨即光團一個個炸裂,深沈的夜色被這些靈動至極的小生物渲染得流光溢彩,恍惚星河九天環繞,惹人迷醉。

次日,瞳說有事要做留在了小院裏,將祛除邪氣用的法寶掛在身上,秦煬一個人踏進了漆器鋪子。

鋪子裏仍然門可羅雀,周家夫人不在,一個中年男子在一旁制胎的地方坐著擺弄木材原料。他表情渾渾噩噩,神情怔楞地看著別處,不知在想些什麽,手下的木頭被戳得亂七八糟,看來就算再經妙手,也很難成為精美的作品了。

“見過這位兄臺,請問這裏可是周大同的漆器鋪子?”

“啊,是,我是周大同……”男人回過神站起身來,向秦煬拱了拱手,舉動間有些許遲緩不自然。

腰間的法寶突然爆出碧色的光芒,夾雜著點點綠葉在周圍散開一圈圈的波紋。秦煬頓感屋內的破敗與壓抑一掃而空,眼角似乎得見幾縷黑氣消解為虛無,他神色嚴肅起來。面前的周大同精神一震,好似終於從混沌中清醒過來,急忙對秦煬施禮。

“不知這位客官有何需要?若是想采買漆器,就到這邊挑選一番吧。”

“並非為此而來,”秦煬回禮,“在下百草谷秦煬,因事務偶經江陵,目下在客棧裏落腳,巧合下結識了一位名叫孫梅香的小姑娘。此番打擾,乃是聽說周掌櫃和夫人是她的姨媽姨父,她來此投親,卻無人接洽,故而替她來探問一番。”

“是修仙的俠士?真是失敬,內人確實是梅香的嫡親姨媽,只是……”周大同面露憂慮,“俠士有所不知,內人一直對自家妹子頗有不滿,更是經常抱怨妹夫是個窮鬼,沒有出息。這次外甥女一來,想是最近操勞忙碌累到了,說得比之前更加難聽,什麽狐貍精勾引人,肯定會出亂子……這些話哪能亂說,萬一將外甥女逼走了,我的老臉還要不要!還要勞煩俠士回去轉告梅香,過段時間我一定勸好內人,麻煩她再耐心等幾天罷。”

“在下必會轉達,”秦煬頷首,“只是還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周掌櫃。”

“您說,您說。”

“這幾日住在江陵,時常聽人提起你這漆器鋪子,都言周夫人祖傳一門精妙手藝,據說傳承自戰國,而掌櫃的學來,所做成品更是造型奇特、雕琢精細、繪畫極佳,每日都是迎來送往,絡繹不絕。只是看到如今之景,實是教人不敢置信,可是發生了什麽嚴重之事?”

“唉,並沒有什麽大事,內人本來和我經營這鋪子,就是圖個辛苦錢,每月也多有盈餘。前幾天她突然決定要去做什麽大生意,說打聽到能發大財,整日要我去見一些廣州來的大老板,砸下大筆銀子買投資的貨物,忙得團團轉,這鋪子本就不打算開下去,只是將積存的木料做完,處理出去罷了。今兒是她去錢莊換新的銀票,才讓我過來守著。”

“您夫人是從什麽時候突然有了做生意的打算?”

“好像是十日前吧,”周大同思索半晌,“我們江陵人,都愛去拜拜那棵財神樹,傳言能夠轉運,這樹就在城西南角一條冷僻巷道裏。內人十日前剛剛去過,回來後沒幾天,便說了做生意的事,說是財神樹告訴她的呢。對了,財神樹還給了她信物,一根帶著葉子的小樹枝,我親眼見能在晚上發光,她挺高興的,做成簪子戴起來了。”

“……如此,叨擾了。”秦煬微微皺起眉頭,走出了鋪子。

回到客棧的時候,瞳破天荒地在大堂裏坐著,一旁是正要離開的孫梅香。小姑娘看到秦煬,微微笑著行了個禮,轉身跑走了。

“先生不是一向嫌棄這裏魚龍混雜,怎麽今日卻過來了,還和梅香在一起。”秦煬緩了神色坐下,將挑選買來的食材放到桌上。

看到有喜愛的魚類,瞳眉目都柔和了下來,“若說是來等你,你相信麽,百將大人?”

“咳……自是相信的,”秦煬只微微紅了耳尖,想來抗調戲能力有所增長,“現下我已回來了,先生回去院子吧,我去做飯,馬上就好。”

“唔,好,用過飯就過去鋪子那裏吧,斷魂草的事還需你與我仔細分說,不過另外一樁我已知曉,今夜便先一起解決了,省得麻煩。”

“先生知道那紫色的蝴蝶是何物?”秦煬頗感興趣。

“很好奇?我有條件,答應就告訴你,附耳過來,”瞳挑眉,招招手待秦煬靠近,“日後晚上……”

“……”一番話畢,秦煬耳尖的紅蔓延到臉上,他不再去看面前笑得狡猾的人,拎起桌上的東西快步走去了廚房。

瞳好心情地哼起小調,看了一會兒,起身踱回了院子。

“……先生,現在能說了吧?”

中夜已至,兩人又來到漆器鋪子前躲進轉角,想起之前那番游戲般的交涉,秦煬還是有些不自在。

“秦百將願意忍到現在,卻不肯答應我,真教人傷心啊,”瞳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莫急,好好看著。”

鋪子上方,紫色靈力果然出現,又在與黑色的魔氣鬥法。半透明的蝴蝶群盈盈飛舞,襯著背景的天空有如夢幻。一如以前那樣,吸收了白日裏生出的魔氣,弱了很多的紫色靈力便要消散不見,瞳拉著秦煬走了出去。

“還請別急著離開,我二人專程來此祛除魔氣,需要您助一臂之力,在此之前,不如先聽聽這個。”

一只偃甲鳥出現在瞳的肩頭,瞳將開關打開,凝音石開始運轉:

“我一直都知道的,姨媽不喜歡娘親嫁給爹爹,嫌棄爹爹窮,順帶也很討厭我。”

熟悉的小女孩聲音,秦煬面露詫異,瞳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往下聽。

“娘親去了,爹爹是為我著想,怕他一人照顧不好我,才想送我來姨媽家。只是我真的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世間人情有百態,血親涼薄也並不罕見,我與姨媽姨父本就無甚交集,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怨他們的。我只想回到父親身邊,和他生活在一起。

今日也聽到了許多傳聞,制作漆器的手藝,是淩家祖上傳下來最珍貴的寶貝,在我看來,哪怕忍饑挨餓,也絕對絕對不能忘記。只因為爹爹是讀書人,才沒有靠它賺取錢財,娘親卻不曾丟掉,雖去世得早,也教了我很多很多。我現在還小,但邊學邊做,總能越來越得心應手,也能撐起一份家業。姨媽既然不屑漆器手藝,等我成了做漆器的大師,自會將它傳承下去。我聽說萬物有靈,如果漆器這門手藝也能生出意識,想來也會高興的吧。”

秦煬不由生出許多感嘆,佩服小姑娘的聰明與膽識,也另外生出幾分悵然與敬畏。擡頭一看,紫色的靈蝶們正繞著兩人飛舞,有一只停在瞳伸出的手上,輕動觸角碰碰,似乎達成了什麽協議。

“多謝,辛苦了。”瞳將蝴蝶放飛,將笛子舉到嘴邊,伴隨著咒訣的綠色靈光,靈蝶們也摻雜進去蔓延開來,紫青相間的靈氣瞬間將魔氣吞噬殆盡。小股藤蔓從後院蜿蜒爬出,將一根泛著紫黑顏色的小樹枝遞到瞳的手裏,瞳將斷魂草收好,四周恢覆了沈寂。

“既已知曉了淩家傳人的打算,魔氣也已經祛除,您也能去休息了,”一小團紫色靈力裹著幾只蝴蝶,在二人面前高低飛著,瞳微微欠了個身,“‘木蠹生蟲,羽化為蝶’,哪怕不被人們所珍惜,也甘願付出所有去保護他們……願能常留不滅,澤被人間。”

靈蝶又繞了幾圈,化成光點,消失在了天際。

“那些,原來就是淩家代代傳承下來的東西。”

秦煬與瞳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遠處傳來打更聲,將他從剛才的震撼中扯回神來。

“總有些什麽需要人們尊重並傳承,相應的,人們也會得到應該得到的東西。”

“那靈力,以後也不會出現在周家鋪子了吧,他二人會如何?”

“那些行騙的客商我今日已順手報官,他們還有吃飯的手藝,若是能本分下去,自是無甚憂慮,一切只看造化。”

“先生說的是。那麽,這裏的仙草已經處理掉,先生可還要留下幾天,徹查來源?”

“不用了。那地方是海市入口,我修書了海市主人,答覆說是偶然從朗德得來,我們明日便啟程過去看看。”

“郎德……”秦煬想到了什麽,“可是一處苗疆的村寨?我曾經去執行過任務,那裏十分偏遠難行,現如今沒有鯤鵬,我們要如何前去?”

“自是靠我的法力傳送趕路,”瞳用笛子輕輕敲打著下巴,瞇起了眼,“這下可要累慘了,秦百將,不考慮做點什麽犒勞下我?”

“先生辛苦,想吃什麽菜盡管說來,我必會全力滿足。”

“不是菜,我那次在客棧說的,百將大人可還記得?”

“……記得,這……好。”秦煬瞬間又紅了臉,他看向瞳,那人只笑得促狹,哼起了奇怪的小調。

月光如雪,在他們身後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化羽·完

化羽,晉·幹寶《搜神記》卷十三:“木蠹生蟲,羽化為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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