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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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狐
日頭初升，瑯函館精巧的小院中，秦煬正面無表情地劈著木頭。
盛夏還未過，縱然時間尚早，書館慣常一片清幽，也架不住這體力活消耗甚大，他又出了一頭的汗，停下來歇息。十二端著茶盤出來，見他一邊擦汗一邊板著和手下木頭一樣的臉，不由噗嗤笑出聲。
“先生說這些已經夠了，秦百將去收拾下，一會兒來院裏喝茶乘涼如何？”
“……好。”秦煬把工具和處理過的木料收拾好，轉回房中打理，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思考前些天的決定是否太過草率。瞳平日裏偶爾鼓搗些機關偃甲為樂，之前都靠十二處理材料，他來之後，美其名曰“法術傷身，體力更為實用”直接把這工作丟了過來。這幾天他的木工手藝大為長進，估計再練練，如果日後離開百草谷，就可以開個鋪子維生了。
應下瞳的要求後，他直接傳信百草谷，將找到聞人羽的消息和調職申請一並上報，昨日谷中回函已經批準他駐守長安，維護這一區域人妖仙靈各自平和地生活。對聞人羽的處罰也已經下達——回谷禁閉兩月，秦煬打算一會兒去趟定國公府，勸自家師妹聽話回去，不過一想起她新結識的那位朋友樂小公子，難免又一陣頭痛。
“一會兒你可是要出去？”轉回院中，樹下池邊已多出一把木制搖椅，瞳懶懶窩在上面，仍舊一派悠閑地搖著扇子。十二在一旁泡茶，見秦煬出來，微笑著給他遞過來一杯。
“要去找師妹一趟，過午就回來，是有東西要捎帶麽？”秦煬道謝坐下，無甚風雅地喝下一大口，看得瞳連連搖頭，似乎在心疼自家上好的茶葉。
“有，帶上我，”他坐起身輕輕啜飲一下杯中的茶湯，“近日閑著無聊，許久未曾上街，正好和你去逛逛。現在麽……仔細看我的動作，跟著做，什麽時候你學會了如何品茶，不再像牛飲一樣糟蹋我的東西，我們就什麽時候出發，嗯。”
“……”秦煬嘴角抽動幾下，看著瞳一臉“就這麽決定了”的表情，拿起新一杯茶，試著按他剛才的動作小心地品了起來。
折騰了半個時辰灌個水飽，秦煬勉強過關。兩人慢悠悠逛到南邊定國公府的小街上，就見不遠處聞人羽正和樂無異從大門出來，邊走邊說著什麽。
“師妹！”秦煬忙叫住兩人，迎了上去。
“哎，是誰啊，聞人你認識的嗎？”樂無異一臉茫然地上下打量著秦煬和瞳，隨即熱情發出邀請，“是朋友的話，不如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笨蛋！這是我師兄秦煬啊，前些日子你不還見過。”聞人羽扶額，索性又屈起手指狠狠彈了天然呆少爺一下。
“什麽！不對啊，秦師兄怎麽長這樣，他應該有個大毛毛獅子頭啊！肩膀的兩塊硬邦邦也沒有了！腰上的毛毛球……毛毛球倒是還在，呃，你真的是秦師兄嗎，不好意思哈……”
一道神秘的氣流打著旋穿過，樂無異突然覺得有些冷，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哧……”瞳先笑出了聲，秦煬無語望天。在書館住下的當天，他就在全票否決下（實際上只有兩個人投票，瞳和十二），換掉了十幾年一成不變的百草谷百將制服，今天他穿了一身瞳送來的黑紅配色勁裝袍子，看上去更添幾分英武，不過他本人仍舊覺得不適，好像沒有了頭盔就少了點什麽……
“師兄這樣穿很精神啊，”聞人羽又看了幾眼，很是滿意的樣子，“找我是有事要說？那一起吧，夷則和阮妹妹都有事不在，無異說要帶我去嘗嘗京城有名的美食呢。這位是你的朋友嗎？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聞人羽，敢問尊駕名諱？”
“叫我瞳就好，我是你師兄的……房東。”瞳輕輕拂了拂身上的白青配色長裾，笑得愉悅。
“咳，是，這位是我現在借住屋子的主人，瞳先生，”秦煬向少男少女們點了點頭，“小聚怡情，一起也無妨。師妹你過來，谷裏對你的處罰定了，我們邊走邊說吧。”
一行四人步履閑適地來到東市，正是中午最熱鬧的時候，街上車水馬龍，人群穿梭而行，雖熙熙攘攘但也井然有序，盡顯煌煌帝京之風。走到醉仙樓前，周圍卻圍著一圈人，中央還有幾個官差，好似出了什麽事情。
“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樂無異最愛看熱鬧，出了事的又是自己帶人來的酒樓，便湊進裏面講話。
“是樂小公子啊，”官差對他倒也熟悉，便解釋起來，“醉仙樓老板來報，樓中夥計告狀說自己積攢下的錢物前些天突然變少，數千文只餘九百，而奇怪的是，錢箱並沒有被人開啟的痕跡。私下裏查問一圈，不是酒樓夥計所為，故而上報官府，我等是來了解情況的。”
“喵了個咪，有這麽厲害！”樂無異一臉驚訝，“房掌櫃，快好好給我講講，我來幫你！作為一個偃師，怎麽能連個小偷都搞不定，看我的。”
掌櫃房和貴已在醉仙樓做了十多年，樂無異常來解饞，與他熟識。老人臉上帶了一絲疲憊，嘆了口氣，“勞煩樂公子，丟失錢物的是來福，你也時常見的，他在酒樓做了不短時間，除小氣了些，平時與他人相處也並未鬧過不快。況且這事發現後，我們也曾在晚上守著，錢箱並未有人動過，裏面的錢卻真真比前一晚少了一些。這樣的異事不是我等小民能應對的，只好報官，希望能有個結果。”
“唉，這種事，我們兄弟在府衙這些年，也是從沒聽過啊，”官差搖了搖頭，“查也不一定查出什麽，不如張榜請個有些本事的仙師來，沒準能解決。我們也了解了情況，這就去覆命了，房掌櫃，樂公子，回見。”
“大人慢走，”送走官差，掌櫃轉身招呼四人，“樂公子和您的朋友也快進來吧，自家出事擾了你們興致，真是對不住，我這就安排一桌上好酒菜給你們壓驚。”
“無妨，”秦煬抱拳，“在下百草谷星海部天罡秦煬，對鬼神仙靈之事有所涉獵，方才聽掌櫃所言，此事不似常人所為。在下奉谷中命令駐守長安，專為解決此類事由，維護百姓安定。不知掌櫃可願帶我等去事發房間仔細查看一番？”
“原來是大門派的道長，失敬，”掌櫃面上生出一絲欣喜，“道長願意幫忙，是我們的大幸了。來福，快帶道長去你房內，你丟失的錢物，可就仰仗這幾位了。”
“唉，是，幾位請跟小的過來。”名叫來福的小二一身酒樓夥計裝束，笑得諂媚，眼珠總是滴溜溜打著轉。他從後頭搶上前來，畢恭畢敬帶著秦煬一行人來到酒樓後院。
“幾位大人，這便是小的所住臥房。”來福將他們讓進屋，把相關的情況一一做了介紹，“錢箱就在這個床頭櫃子裏，我一向睡得淺，一有動靜便會醒來，可這些天根本是毫無察覺。掌櫃的也派人守過夜，什麽都沒看見錢楞是不見了！大人啊，要真是妖精鬼怪做的，您千萬費點力就收了它們吧，小的兢兢業業做事，可不敢招惹不三不四的東西，辛苦您們了。”
“你先下去吧，我們仔細看看，”樂無異揮手打發了他，興致勃勃在屋內翻看起來，“聞人，快來找找線索，這個賊真是功夫高超，居然能不被人發現。”
“怎麽，樂公子覺得不是精怪所為？”一直安靜跟在後面的瞳突然開口，他抱臂巡視屋內一圈，看到房梁上時，微微翹起了嘴角。秦煬見狀想問些什麽，被他用扇子抵在唇邊，只得搖頭退了回去。
“雖說出門一趟見了不少妖怪鬼魂，但是長安這種貴氣地方，它們不會出來作祟的吧。而且偷銀子又不是什麽好事，我見過的妖怪都還挺正派的，不像能幹出這個來。”樂無異習慣性地摸上下巴。
“哦？那可願與我賭上一賭？”
“好呀！咦，瞳先生你已經有眉目了麽？”
“不錯，若是我揭開謎底，樂公子答應我一個要求可好？放心，只是小事，”見樂無異點頭應允，瞳慢悠悠尋到桌邊找個凳子坐下，撐起下巴看向秦煬，“秦百將，勞煩回瑯函館跑一趟，從十二那取一個白玉擦紫質地的書匣來。今晚，我們來看場熱鬧。”
“好。”秦煬見他眼中一絲狡黠笑意，不由搖搖頭，大步走了出去。
夏日的每一個夜晚，長安都沐浴在繁華的燈火喧囂裏，醉仙樓位於東市人流最多的地段，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時間和金錢都如同杯中美酒一般緩緩流走。
時值深夜，人聲已歇，酒樓後院的雜役房內更是安靜，因為主人不在，甚至增添了幾分幽暗的怖色。月華清輝透過木質的窗棱灑進屋內，偶爾一閃而過的光亮，來自桌上靜置的白玉小匣子，玉色中染著一抹淡紫，在墻上折出細碎的斑點。
又過了一陣，大約城中的人都已經沈入各自的美夢，一抹極淡的影子從梁上輕快地飄下。在屋內悄無聲息地轉了一圈，它跳上桌子，鎖定了那突兀出現在簡陋房舍中的華貴玉匣。
合頁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蓋子被打開，一瞬間仿佛觸動了什麽幻境，眼前的畫面以書匣為中心搖曳起來，蕩出一圈圈波紋，卻又突然恢覆了平靜。屋中並沒有什麽變化，只除了桌子上仍毫無察覺、卻已現出身影的，一只尾尖帶紫的銀色小狐。
它似乎對書匣十分感興趣，也擦著紫色的耳尖微微動動，將頭伸進匣內四處嗅，爪子也撥弄著匣中的物事。過了一會兒擡起頭，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面上似露出十分滿意的神色，又跳下桌子走到床頭櫃子邊。
“……！”樂無異指著屋內對著櫃子施放某種法術的小狐貍，剛要失聲叫出來，被旁邊的聞人羽眼疾手快捂住嘴。他只得將眼光投向另一側，瞳老神在在，仍然一派悠閑地搖著扇子，秦煬精神集中盯著狐貍，似乎如此吃驚的只有他一人。他又想到之前打的賭，就連頭上的呆毛也耷拉了下來。
四個人以幻術作為遮擋，入夜便一直隱在房中請君入甕。瞳讓他們將取來的書匣放在桌上，不再做任何布置，只說入夜有熱鬧可看。等著等著，便等來了這一只靈動大膽的小狐貍。
小狐絲毫不知自己已顯露形跡，它對著放置錢箱的櫃子念念有詞一番，櫃門縫中飄出幾點金光，從窗子飛到屋外不見了蹤影。做完這一切，它似乎更添幾分喜悅，轉身又跳回桌上，伸爪去拿匣中的東西，準備逃之夭夭。
“禁。”瞳慢悠悠催動咒術，靈力波動，幻境便片片破碎。屋內燈光大亮，四人顯出身形，與被鎖在法陣中的狐貍面面相對。
“餵，你這個小狐妖，”樂無異輸了賭註十分沮喪，憤憤不平地當先開口，“作為一個有法力的妖怪，你怎麽能做出偷盜老百姓錢財的事，真給我認識的妖怪朋友丟同類的臉啊。快快從實招來，為什麽這麽幹！”
瞳自腰間取出一支造型怪異的木笛，吹奏兩聲，法陣內的小狐貍便化作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只似乎因為靈力不強，露出和銀白發色一般的耳朵與蓬松尾巴，尖處泛著好看的紫色。它正因為突來的變故而處於驚怒交加的狀態，眼神清亮，燃起兩小搓怒火，開口對著樂無異反吼了回去：
“你們這些無理的凡人，使了什麽障眼法行騙，壞了小爺做好事？告訴你們，小爺是這片地方常駐的狐仙，在這裏已經呆了一百多年啦，救下了多少次走水、趕跑了多少次賊人，連小爺自己都記不清了。粗魯的人類，不知感恩還反過來欺負人，還不快放開小爺！”
“你才無理粗魯！什麽狐仙，分明就是只修煉不到家的狐貍精，連耳朵和尾巴都藏不好，還偷小二辛辛苦苦掙來的錢。餵，你到底說不說，為什麽這麽做？偷走的錢被你放到哪裏了？”
“哼！反正小爺沒做壞事！你快把小爺解開，小爺大度，就不計較你的無理，施恩告知於你。”
好一只刁蠻的小狐貍……秦煬踏前一步，拱手施禮：“這位……狐仙大人，在下百草谷秦煬，奉門派令鎮守長安，負責解決妖精鬼靈與人的因緣糾葛。今日是酒樓掌櫃求助，請在下查清夥計錢財無故丟失的原因。目下情景，也算人證物證都在，敢問仙人為何如此？”
“嘖。”狐仙大人傲嬌扭頭，順便向秦煬狠瞪一眼。見身旁的人一臉無辜，瞳輕笑一聲，揮揮手隨意解開了咒法。它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衫，跳上桌子坐下才開了金口：
“之前說啦，以前這屋子的主人對小爺有恩，小爺便一直住在這裏，修煉百年間，暗中給這裏的人幫點小忙。這夥計找上你們，是不是說自己的錢財被偷了？哼，他這個壞蛋平日裏盡做些缺德事，小爺只是把這些不義之財還回去而已。”
“哦？這麽說，你還真是做好事不成？”樂無異微訝，“來福我也見過幾次，還沒聽說他幹什麽壞事啊，這不義之財從何而來？”
狐貍少年眼珠又骨碌碌轉幾轉，臉上添了幾分憤憤不平：“這個小二平日裏雖還算勤勉，但對錢財卻十分算計。酒樓裏的菜果調料進貨是他負責，每次采買他總要搞些以次充好的勾當，還收取前街酒館老板的賄賂，買他們家質量最差的酒來兌水。這些天酒樓的生意都被他搞壞了，哼，小爺只是小小嚇唬他一下，順便把那些錢偷偷放到酒樓銀庫去而已，他自己應得的錢財，可是一分都沒動哦。什麽時候他悔悟不幹了，小爺自然也就罷手了。”
倒還真是一只頗為正義的好狐貍……樂無異已經噗嗤笑出聲，聞人羽也忍俊不禁地捂住嘴。秦煬看了眼一臉“早知如此”作壁上觀的瞳，無奈開口：
“既如此，仙人也是一番好意。只是現在事態已擴大，驚擾了掌櫃、鄰人甚至官府。事情原因既已查明，我等自會告知酒樓，對來福嚴厲懲處，保證日後不再犯。仙人也看在在下面上，從此高擡貴手，讓他們繼續平靜生活下去吧。”
“唔，看在你身邊那個法術不錯、毛色和小爺一樣的家夥份上，小爺不計較你們今天的無禮，”狐貍又抱臂輕哼一聲，“既有你這個修仙門派中人作保，小爺這便罷手，要是以後再生事由，小爺就去找你算賬。”
“哦？那真是多謝了，”瞳斜睨一眼聽到毛色二字便努力忍笑的秦煬，出聲接話，“這位道長就住在我的書館，城東極陰之處，一尋便知，在下這就期待仙人大駕光臨了。”
“咦，你開書館！這書匣是你的了？那，裏面的東西，送給我可好？”狐妖少年聞言一臉期盼之色，又偷偷瞄過桌上玉匣，顯然對裏面的物件十分喜愛。
“自然可以，喜歡便拿去吧。”
“嘿，那就多謝啦，我叫阿紫，你人不錯，做個朋友吧，以後找你去玩啊。”
“裏面是什麽啊，你這麽寶貝？”樂無異湊上來，盯住狐妖阿紫手中的卷軸，“快打開讓我看看~”
“愚蠢的凡人，給你一個瞻仰的機會，能看到和小爺神似的畫，可是你的福分！”
長卷攤開，有古樸庭院置於其中，一只著寬袖的手自旁邊伸來，輕撫空地上包紮著傷口的銀狐，狐貍亦親昵地回蹭，一人一狐間環繞著濃情厚意，勝過身後勝美春景。
“最後一步，倒這個醬汁，對就是這樣輕輕澆上去，好，大功告成！”
瑯函館的廚房中，秦煬聽從樂無異的指導做完最後一道菜，深呼一口氣，解下圍裙將盤子端了出去。
石桌邊上，聞人羽和十二都已坐好，瞳從屋裏踱出來，輕嗅了嗅院中的菜香，滿意地點頭。
“不錯，進步不小，聞起來能入口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的，”跟著秦煬出來的樂無異拍拍胸脯，“秦師兄基礎不差，教起來也不難。話說瞳先生，那個賭約，真的只教秦師兄做菜就可以了嗎，你確定？不會再有其他要求了？”
“這便足夠。”看著旁邊一臉黑線的秦煬，瞳嘴角又泛出狐貍般的笑，怡然地坐到了桌邊。
“……咳，大家開飯吧。”秦煬與他對視，心情不可盡言，最後只剩淡淡縱容般的無奈。
樂無異嘿嘿笑著坐下，目光掃過院內某處，隨機又跳起來大叫出聲：
“哎，瞳先生，墻角那些木頭——喵了個咪！金絲檀，鐵梨木！萬金難求的寶貝啊！誰解的，這麽粗暴的斫剖手法，真是暴殄天物……先生，賣給我吧，隨你出價！”
“不賣。若你想要，日後得了再給你送去。”
“咦？這不一樣嘛，看你放在這裏也沒甚用處，賣我吧？”
“不賣，坐下，好好吃飯。”
“唉……？”
日間晴朗，又是美滿的一天。
有狐·完
阿紫，狐貍別稱。晉·幹寶《搜神記》：“化而為狐，故其怪多自稱‘阿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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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初升，瑯函館精巧的小院中，秦煬正面無表情地劈著木頭。
盛夏還未過，縱然時間尚早，書館慣常一片清幽，也架不住這體力活消耗甚大，他又出了一頭的汗，停下來歇息。十二端著茶盤出來，見他一邊擦汗一邊板著和手下木頭一樣的臉，不由噗嗤笑出聲。
“先生說這些已經夠了，秦百將去收拾下，一會兒來院裏喝茶乘涼如何？”
“……好。”秦煬把工具和處理過的木料收拾好，轉回房中打理，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思考前些天的決定是否太過草率。瞳平日裏偶爾鼓搗些機關偃甲為樂，之前都靠十二處理材料，他來之後，美其名曰“法術傷身，體力更為實用”直接把這工作丟了過來。這幾天他的木工手藝大為長進，估計再練練，如果日後離開百草谷，就可以開個鋪子維生了。
應下瞳的要求後，他直接傳信百草谷，將找到聞人羽的消息和調職申請一並上報，昨日谷中回函已經批準他駐守長安，維護這一區域人妖仙靈各自平和地生活。對聞人羽的處罰也已經下達——回谷禁閉兩月，秦煬打算一會兒去趟定國公府，勸自家師妹聽話回去，不過一想起她新結識的那位朋友樂小公子，難免又一陣頭痛。
“一會兒你可是要出去？”轉回院中，樹下池邊已多出一把木制搖椅，瞳懶懶窩在上面，仍舊一派悠閑地搖著扇子。十二在一旁泡茶，見秦煬出來，微笑著給他遞過來一杯。
“要去找師妹一趟，過午就回來，是有東西要捎帶麽？”秦煬道謝坐下，無甚風雅地喝下一大口，看得瞳連連搖頭，似乎在心疼自家上好的茶葉。
“有，帶上我，”他坐起身輕輕啜飲一下杯中的茶湯，“近日閑著無聊，許久未曾上街，正好和你去逛逛。現在麽……仔細看我的動作，跟著做，什麽時候你學會了如何品茶，不再像牛飲一樣糟蹋我的東西，我們就什麽時候出發，嗯。”
“……”秦煬嘴角抽動幾下，看著瞳一臉“就這麽決定了”的表情，拿起新一杯茶，試著按他剛才的動作小心地品了起來。
折騰了半個時辰灌個水飽，秦煬勉強過關。兩人慢悠悠逛到南邊定國公府的小街上，就見不遠處聞人羽正和樂無異從大門出來，邊走邊說著什麽。
“師妹！”秦煬忙叫住兩人，迎了上去。
“哎，是誰啊，聞人你認識的嗎？”樂無異一臉茫然地上下打量著秦煬和瞳，隨即熱情發出邀請，“是朋友的話，不如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笨蛋！這是我師兄秦煬啊，前些日子你不還見過。”聞人羽扶額，索性又屈起手指狠狠彈了天然呆少爺一下。
“什麽！不對啊，秦師兄怎麽長這樣，他應該有個大毛毛獅子頭啊！肩膀的兩塊硬邦邦也沒有了！腰上的毛毛球……毛毛球倒是還在，呃，你真的是秦師兄嗎，不好意思哈……”
一道神秘的氣流打著旋穿過，樂無異突然覺得有些冷，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哧……”瞳先笑出了聲，秦煬無語望天。在書館住下的當天，他就在全票否決下（實際上只有兩個人投票，瞳和十二），換掉了十幾年一成不變的百草谷百將制服，今天他穿了一身瞳送來的黑紅配色勁裝袍子，看上去更添幾分英武，不過他本人仍舊覺得不適，好像沒有了頭盔就少了點什麽……
“師兄這樣穿很精神啊，”聞人羽又看了幾眼，很是滿意的樣子，“找我是有事要說？那一起吧，夷則和阮妹妹都有事不在，無異說要帶我去嘗嘗京城有名的美食呢。這位是你的朋友嗎？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聞人羽，敢問尊駕名諱？”
“叫我瞳就好，我是你師兄的……房東。”瞳輕輕拂了拂身上的白青配色長裾，笑得愉悅。
“咳，是，這位是我現在借住屋子的主人，瞳先生，”秦煬向少男少女們點了點頭，“小聚怡情，一起也無妨。師妹你過來，谷裏對你的處罰定了，我們邊走邊說吧。”
一行四人步履閑適地來到東市，正是中午最熱鬧的時候，街上車水馬龍，人群穿梭而行，雖熙熙攘攘但也井然有序，盡顯煌煌帝京之風。走到醉仙樓前，周圍卻圍著一圈人，中央還有幾個官差，好似出了什麽事情。
“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樂無異最愛看熱鬧，出了事的又是自己帶人來的酒樓，便湊進裏面講話。
“是樂小公子啊，”官差對他倒也熟悉，便解釋起來，“醉仙樓老板來報，樓中夥計告狀說自己積攢下的錢物前些天突然變少，數千文只餘九百，而奇怪的是，錢箱並沒有被人開啟的痕跡。私下裏查問一圈，不是酒樓夥計所為，故而上報官府，我等是來了解情況的。”
“喵了個咪，有這麽厲害！”樂無異一臉驚訝，“房掌櫃，快好好給我講講，我來幫你！作為一個偃師，怎麽能連個小偷都搞不定，看我的。”
掌櫃房和貴已在醉仙樓做了十多年，樂無異常來解饞，與他熟識。老人臉上帶了一絲疲憊，嘆了口氣，“勞煩樂公子，丟失錢物的是來福，你也時常見的，他在酒樓做了不短時間，除小氣了些，平時與他人相處也並未鬧過不快。況且這事發現後，我們也曾在晚上守著，錢箱並未有人動過，裏面的錢卻真真比前一晚少了一些。這樣的異事不是我等小民能應對的，只好報官，希望能有個結果。”
“唉，這種事，我們兄弟在府衙這些年，也是從沒聽過啊，”官差搖了搖頭，“查也不一定查出什麽，不如張榜請個有些本事的仙師來，沒準能解決。我們也了解了情況，這就去覆命了，房掌櫃，樂公子，回見。”
“大人慢走，”送走官差，掌櫃轉身招呼四人，“樂公子和您的朋友也快進來吧，自家出事擾了你們興致，真是對不住，我這就安排一桌上好酒菜給你們壓驚。”
“無妨，”秦煬抱拳，“在下百草谷星海部天罡秦煬，對鬼神仙靈之事有所涉獵，方才聽掌櫃所言，此事不似常人所為。在下奉谷中命令駐守長安，專為解決此類事由，維護百姓安定。不知掌櫃可願帶我等去事發房間仔細查看一番？”
“原來是大門派的道長，失敬，”掌櫃面上生出一絲欣喜，“道長願意幫忙，是我們的大幸了。來福，快帶道長去你房內，你丟失的錢物，可就仰仗這幾位了。”
“唉，是，幾位請跟小的過來。”名叫來福的小二一身酒樓夥計裝束，笑得諂媚，眼珠總是滴溜溜打著轉。他從後頭搶上前來，畢恭畢敬帶著秦煬一行人來到酒樓後院。
“幾位大人，這便是小的所住臥房。”來福將他們讓進屋，把相關的情況一一做了介紹，“錢箱就在這個床頭櫃子裏，我一向睡得淺，一有動靜便會醒來，可這些天根本是毫無察覺。掌櫃的也派人守過夜，什麽都沒看見錢楞是不見了！大人啊，要真是妖精鬼怪做的，您千萬費點力就收了它們吧，小的兢兢業業做事，可不敢招惹不三不四的東西，辛苦您們了。”
“你先下去吧，我們仔細看看，”樂無異揮手打發了他，興致勃勃在屋內翻看起來，“聞人，快來找找線索，這個賊真是功夫高超，居然能不被人發現。”
“怎麽，樂公子覺得不是精怪所為？”一直安靜跟在後面的瞳突然開口，他抱臂巡視屋內一圈，看到房梁上時，微微翹起了嘴角。秦煬見狀想問些什麽，被他用扇子抵在唇邊，只得搖頭退了回去。
“雖說出門一趟見了不少妖怪鬼魂，但是長安這種貴氣地方，它們不會出來作祟的吧。而且偷銀子又不是什麽好事，我見過的妖怪都還挺正派的，不像能幹出這個來。”樂無異習慣性地摸上下巴。
“哦？那可願與我賭上一賭？”
“好呀！咦，瞳先生你已經有眉目了麽？”
“不錯，若是我揭開謎底，樂公子答應我一個要求可好？放心，只是小事，”見樂無異點頭應允，瞳慢悠悠尋到桌邊找個凳子坐下，撐起下巴看向秦煬，“秦百將，勞煩回瑯函館跑一趟，從十二那取一個白玉擦紫質地的書匣來。今晚，我們來看場熱鬧。”
“好。”秦煬見他眼中一絲狡黠笑意，不由搖搖頭，大步走了出去。
夏日的每一個夜晚，長安都沐浴在繁華的燈火喧囂裏，醉仙樓位於東市人流最多的地段，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時間和金錢都如同杯中美酒一般緩緩流走。
時值深夜，人聲已歇，酒樓後院的雜役房內更是安靜，因為主人不在，甚至增添了幾分幽暗的怖色。月華清輝透過木質的窗棱灑進屋內，偶爾一閃而過的光亮，來自桌上靜置的白玉小匣子，玉色中染著一抹淡紫，在墻上折出細碎的斑點。
又過了一陣，大約城中的人都已經沈入各自的美夢，一抹極淡的影子從梁上輕快地飄下。在屋內悄無聲息地轉了一圈，它跳上桌子，鎖定了那突兀出現在簡陋房舍中的華貴玉匣。
合頁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蓋子被打開，一瞬間仿佛觸動了什麽幻境，眼前的畫面以書匣為中心搖曳起來，蕩出一圈圈波紋，卻又突然恢覆了平靜。屋中並沒有什麽變化，只除了桌子上仍毫無察覺、卻已現出身影的，一只尾尖帶紫的銀色小狐。
它似乎對書匣十分感興趣，也擦著紫色的耳尖微微動動，將頭伸進匣內四處嗅，爪子也撥弄著匣中的物事。過了一會兒擡起頭，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面上似露出十分滿意的神色，又跳下桌子走到床頭櫃子邊。
“……！”樂無異指著屋內對著櫃子施放某種法術的小狐貍，剛要失聲叫出來，被旁邊的聞人羽眼疾手快捂住嘴。他只得將眼光投向另一側，瞳老神在在，仍然一派悠閑地搖著扇子，秦煬精神集中盯著狐貍，似乎如此吃驚的只有他一人。他又想到之前打的賭，就連頭上的呆毛也耷拉了下來。
四個人以幻術作為遮擋，入夜便一直隱在房中請君入甕。瞳讓他們將取來的書匣放在桌上，不再做任何布置，只說入夜有熱鬧可看。等著等著，便等來了這一只靈動大膽的小狐貍。
小狐絲毫不知自己已顯露形跡，它對著放置錢箱的櫃子念念有詞一番，櫃門縫中飄出幾點金光，從窗子飛到屋外不見了蹤影。做完這一切，它似乎更添幾分喜悅，轉身又跳回桌上，伸爪去拿匣中的東西，準備逃之夭夭。
“禁。”瞳慢悠悠催動咒術，靈力波動，幻境便片片破碎。屋內燈光大亮，四人顯出身形，與被鎖在法陣中的狐貍面面相對。
“餵，你這個小狐妖，”樂無異輸了賭註十分沮喪，憤憤不平地當先開口，“作為一個有法力的妖怪，你怎麽能做出偷盜老百姓錢財的事，真給我認識的妖怪朋友丟同類的臉啊。快快從實招來，為什麽這麽幹！”
瞳自腰間取出一支造型怪異的木笛，吹奏兩聲，法陣內的小狐貍便化作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只似乎因為靈力不強，露出和銀白發色一般的耳朵與蓬松尾巴，尖處泛著好看的紫色。它正因為突來的變故而處於驚怒交加的狀態，眼神清亮，燃起兩小搓怒火，開口對著樂無異反吼了回去：
“你們這些無理的凡人，使了什麽障眼法行騙，壞了小爺做好事？告訴你們，小爺是這片地方常駐的狐仙，在這裏已經呆了一百多年啦，救下了多少次走水、趕跑了多少次賊人，連小爺自己都記不清了。粗魯的人類，不知感恩還反過來欺負人，還不快放開小爺！”
“你才無理粗魯！什麽狐仙，分明就是只修煉不到家的狐貍精，連耳朵和尾巴都藏不好，還偷小二辛辛苦苦掙來的錢。餵，你到底說不說，為什麽這麽做？偷走的錢被你放到哪裏了？”
“哼！反正小爺沒做壞事！你快把小爺解開，小爺大度，就不計較你的無理，施恩告知於你。”
好一只刁蠻的小狐貍……秦煬踏前一步，拱手施禮：“這位……狐仙大人，在下百草谷秦煬，奉門派令鎮守長安，負責解決妖精鬼靈與人的因緣糾葛。今日是酒樓掌櫃求助，請在下查清夥計錢財無故丟失的原因。目下情景，也算人證物證都在，敢問仙人為何如此？”
“嘖。”狐仙大人傲嬌扭頭，順便向秦煬狠瞪一眼。見身旁的人一臉無辜，瞳輕笑一聲，揮揮手隨意解開了咒法。它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衫，跳上桌子坐下才開了金口：
“之前說啦，以前這屋子的主人對小爺有恩，小爺便一直住在這裏，修煉百年間，暗中給這裏的人幫點小忙。這夥計找上你們，是不是說自己的錢財被偷了？哼，他這個壞蛋平日裏盡做些缺德事，小爺只是把這些不義之財還回去而已。”
“哦？這麽說，你還真是做好事不成？”樂無異微訝，“來福我也見過幾次，還沒聽說他幹什麽壞事啊，這不義之財從何而來？”
狐貍少年眼珠又骨碌碌轉幾轉，臉上添了幾分憤憤不平：“這個小二平日裏雖還算勤勉，但對錢財卻十分算計。酒樓裏的菜果調料進貨是他負責，每次采買他總要搞些以次充好的勾當，還收取前街酒館老板的賄賂，買他們家質量最差的酒來兌水。這些天酒樓的生意都被他搞壞了，哼，小爺只是小小嚇唬他一下，順便把那些錢偷偷放到酒樓銀庫去而已，他自己應得的錢財，可是一分都沒動哦。什麽時候他悔悟不幹了，小爺自然也就罷手了。”
倒還真是一只頗為正義的好狐貍……樂無異已經噗嗤笑出聲，聞人羽也忍俊不禁地捂住嘴。秦煬看了眼一臉“早知如此”作壁上觀的瞳，無奈開口：
“既如此，仙人也是一番好意。只是現在事態已擴大，驚擾了掌櫃、鄰人甚至官府。事情原因既已查明，我等自會告知酒樓，對來福嚴厲懲處，保證日後不再犯。仙人也看在在下面上，從此高擡貴手，讓他們繼續平靜生活下去吧。”
“唔，看在你身邊那個法術不錯、毛色和小爺一樣的家夥份上，小爺不計較你們今天的無禮，”狐貍又抱臂輕哼一聲，“既有你這個修仙門派中人作保，小爺這便罷手，要是以後再生事由，小爺就去找你算賬。”
“哦？那真是多謝了，”瞳斜睨一眼聽到毛色二字便努力忍笑的秦煬，出聲接話，“這位道長就住在我的書館，城東極陰之處，一尋便知，在下這就期待仙人大駕光臨了。”
“咦，你開書館！這書匣是你的了？那，裏面的東西，送給我可好？”狐妖少年聞言一臉期盼之色，又偷偷瞄過桌上玉匣，顯然對裏面的物件十分喜愛。
“自然可以，喜歡便拿去吧。”
“嘿，那就多謝啦，我叫阿紫，你人不錯，做個朋友吧，以後找你去玩啊。”
“裏面是什麽啊，你這麽寶貝？”樂無異湊上來，盯住狐妖阿紫手中的卷軸，“快打開讓我看看~”
“愚蠢的凡人，給你一個瞻仰的機會，能看到和小爺神似的畫，可是你的福分！”
長卷攤開，有古樸庭院置於其中，一只著寬袖的手自旁邊伸來，輕撫空地上包紮著傷口的銀狐，狐貍亦親昵地回蹭，一人一狐間環繞著濃情厚意，勝過身後勝美春景。
“最後一步，倒這個醬汁，對就是這樣輕輕澆上去，好，大功告成！”
瑯函館的廚房中，秦煬聽從樂無異的指導做完最後一道菜，深呼一口氣，解下圍裙將盤子端了出去。
石桌邊上，聞人羽和十二都已坐好，瞳從屋裏踱出來，輕嗅了嗅院中的菜香，滿意地點頭。
“不錯，進步不小，聞起來能入口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的，”跟著秦煬出來的樂無異拍拍胸脯，“秦師兄基礎不差，教起來也不難。話說瞳先生，那個賭約，真的只教秦師兄做菜就可以了嗎，你確定？不會再有其他要求了？”
“這便足夠。”看著旁邊一臉黑線的秦煬，瞳嘴角又泛出狐貍般的笑，怡然地坐到了桌邊。
“……咳，大家開飯吧。”秦煬與他對視，心情不可盡言，最後只剩淡淡縱容般的無奈。
樂無異嘿嘿笑著坐下，目光掃過院內某處，隨機又跳起來大叫出聲：
“哎，瞳先生，墻角那些木頭——喵了個咪！金絲檀，鐵梨木！萬金難求的寶貝啊！誰解的，這麽粗暴的斫剖手法，真是暴殄天物……先生，賣給我吧，隨你出價！”
“不賣。若你想要，日後得了再給你送去。”
“咦？這不一樣嘛，看你放在這裏也沒甚用處，賣我吧？”
“不賣，坐下，好好吃飯。”
“唉……？”
日間晴朗，又是美滿的一天。
有狐·完
阿紫，狐貍別稱。晉·幹寶《搜神記》：“化而為狐，故其怪多自稱‘阿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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