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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試探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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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特雷維爾元帥跟康羅貝爾將軍所交代的那樣,在聯軍開始於卡拉米塔灣內進行登陸之後,他將載有大量士兵和軍械的運輸艦和少量護衛艦留在了這裏,然後帶著大量戰艦向南駛去。

因為這裏並沒有俄國人的阻撓,所以戰艦留在這裏也意義不大,起不了掩護的作用,所以按照兩軍統帥的計劃,聯軍艦隊將會掉頭南下,來到塞瓦斯托波爾要塞的外海上。一來是偵查要塞的防衛情況,二來也是為了讓艦隊物盡其用,牽制要塞的守軍,以免他們去影響到聯軍在卡拉米塔灣內的登陸。

在兩位統帥的命令下,這架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了起來,艦隊被一分為二,然後大量戰艦掉頭南下,氣勢洶洶地向南面壓了過去,這些龐然大物劃過海面,留下了一片片白色的浪跡,因為檣櫓連綿,戰艦接踵而下,所以這些白色浪跡一直遲遲未散,簡直就像是一把把刷子在黑色的海面上留下了長長的白痕。

英法兩國都是有長年海軍傳統的國家,這些戰艦都經過了精心的建造和維護,變成了此時世界上最為精密和危險的戰爭武器。在烈日的熱切註視下,戰艦甲板上面的海軍將校們,一個個都躊躇滿志,一心想要證明自己沒有辜負本國政府在自己上面投入的巨額預算,和本國人民在自己上面投註的殷切期盼。

位於克裏米亞半島中端的卡拉米塔灣,離塞瓦斯托波爾只有數十公裏的距離而已,僅僅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航行,這支艦隊就完成了短短的航程,氣勢洶洶地來到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之外。

此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陽光的顏色也漸漸從熾烈的白色變成了金黃色,將戰艦的一張張白帆染得寶相莊嚴,而這支莊嚴的艦隊也慢慢地放慢了速度,然後開始在艦隊統帥、英國鄧達斯海軍上將的旗號命令下,開始各自移動,漸漸呈現出扇形的陣勢,然後停留在謝韋爾納亞灣的入海口前。

塞瓦斯托波爾要塞正是被這個深入內陸的海灣分成了南區和北區,這個海灣伸入陸地差不多有十幾公裏,而在港灣的兩旁都是丘陵地。

狹長的港灣使得任何想要包圍這座要塞的敵軍都不得不把戰線拉得很長,這些丘陵地帶也成為了天然的守衛堡壘,讓俄國人可以以較小的代價在海岸兩邊構築炮臺。

而在港灣深處,殘留的一些俄國海軍黑海艦隊的戰艦,正躲藏在裏面,享受著兩岸炮臺的保護。

呈現扇形展開的聯軍艦隊,小心翼翼地和岸邊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而在法國艦隊旗艦拿破侖號戰列艦上,法軍統帥特雷維爾元帥正細心地觀察著要塞周邊的情況。

岸邊的炮臺已經發現了這支龐大的艦隊的蹤跡,他們馬上開炮迎擊,雖然因為距離太遠炮彈無法造成什麽威脅,但是卻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了守軍的勇氣和決心。

零星的轟隆聲並沒有影響到老人的註意力,在望遠鏡的鏡片當中,他看到了一片片冷峻的山石,這些石頭組成了一個個堡壘,將大量的大炮和守軍掩藏到了其間。

在北岸上有一些大型堡壘,是根據多邊形築城體系所建築而成的。這些堡壘形制規整,而且視界良好,在金色的光線下,呈現出異樣的幾何美感。在堡壘的側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暗堡,而在暗堡的周圍,則密布著一些低矮的穹窖工事,這些工事看得出來有一些是搶在最近的時間裏面趕工完成的,泥土的顏色都和其他地方不同,而在這些地堡所構成的四角形的每一邊的中央附近,都有一些壕溝,這些通過近代方式所構築的堡壘,都是近代軍事工程學的結晶。

即使是身為騎兵將領出身的特雷維爾元帥,也明白,在把本方的壕溝挖到他們的塹壕邊以前,基本上無法用野戰炮火來直接轟擊堡壘。

這些堡壘工事互相支援互相呼應,只要他們在構築的時候沒有偷工減料,那麽它就可以在強大的敵軍面前進行長期抵抗。由於這種工事緊靠主要塞,又可以作為用於進攻的強有力的出擊據點和基地,於是,聯軍必須先清除掉北岸的工事和要塞,然後才能從容地南下,包圍整座要塞。

而清除這邊的工事,就意味著需要一次次的強攻,投入大量兵力,消磨掉無數的血肉,讓大量青年長眠在這裏。

一個堅決的指揮官,只要舍得填下人命,終究是能夠突破這樣的戰線的。但是,如果俄軍在要塞內和克裏米亞半島之外的兵力的足夠強大,他們就可以在聯軍進攻塞瓦斯托波爾的時候從外圍突擊支援要塞的守軍,這一點是可以不必懷疑的。

這是經過了俄國幾代人精心經營的要塞,必然是擁有十分強大防衛力量,而為了拿下它必須集中兵力,集中兵力又將會削弱其他地方的防衛,於是又要防備俄軍的解圍。

這似乎是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唯一的解答只能是大量的時間,還有大量的生命,前提還是國內能夠一直穩定,同時保持龐大的軍需品需求的供應……任重道遠。

一個月是無法贏下來了,三個月應該也不行,也需要半年……不,半年後就是冬天了,也許可能要明年春夏。

老侯爵微微閉上了眼睛,只感覺眼睛酸澀,腳步也有些虛浮,但是他強打起了精神,筆挺地站在了船舷上,以挑戰式的眼神看著對面模糊不清的要塞。

“轟擊兩岸的炮臺。”接著,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旁邊的副官們說。“壓制了他們的炮臺之後,我們進去看看!”

“是!”副官們馬上傳達了他的命令,然後開始通過旗語來傳達給其他戰艦。

而接下來,戰艦的行動就將由聯軍艦隊的總司令英國的鄧達斯海軍上將來負責了。

和守軍零星的炮擊不同,大量英法聯軍的戰艦要訓練有素地多,依照旗號的命令,一些搭載著臼炮的小型戰艦和三帆的快速巡洋艦無視了對面的炮火,強行向炮臺湊了過去,而後,大量戰列艦迫近了過去。

重新恢覆了些許精力的老人,重新拿起了望遠鏡看向了遠方的要塞。

就在這時,他的耳朵突然被轟隆的聲音震得幾乎失聰,原來是前方的艦隊正在鄧達斯上將的命令下,向要塞開炮了。

最前方的輕型戰艦大無畏地沖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距離上,然後冒著風險向岸上丘陵上的炮臺開炮。這些輕型戰艦只搭載著大型的臼炮,就是專門用來轟擊岸上堅固目標的,它們的射程短,但是威力卻很大。

而這些大型戰列艦也不遑多讓,他們使用的重型大炮密集地開火,毫無保留地發動了攻擊。

在不絕於耳的轟鳴聲當中,無數的炮彈向兩邊的炮臺傾瀉而去,鐵質外殼的炮彈因為被帶出炮膛的速度,而得到了可怕的沖擊力。這些炮彈砸到了炮臺的外墻和胸墻上時,發出了巨人的怒吼,碎裂爆炸開來,將大片磚石炸出了缺口。飛散開來的炮彈碎片和磚塊又來回縱橫碰撞,發出尖銳的嘶鳴,很快就將炮臺上的各個地方都打得面目全非。

四處的磚墻都被打出了深深的劃痕,被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有些地方甚至還有血光混雜到了其中。在如此兇狠的炮擊之下,炮臺四處都有塵泥飄蕩在天空,混雜著血腥的塵土味似乎能夠傳到海面上的戰艦裏面,在整個慘狀如同被鐵犁耕過了幾十遍一樣。

每次擊中敵方的炮臺,都會在指揮艦上惹來“帝國萬歲!”之類的歡呼聲,年輕的軍官們興致勃勃地看著被死神和戰神籠罩的這片區域,猶如是欣賞一幕宏大的戲劇一樣。

然而,特雷維爾元帥卻要鎮定地多,他看得出來,這樣的炮擊雖然壓制住了對面的炮臺,造成了一些損失,但是這樣的損失對守軍來說算不上什麽,他們用不了多久就能修覆。

這只是在啃一層表皮而已,整個怪物,甚至因為而小小的傷口而被激怒了,它一定在發誓要死戰到底,要和我們這些人拼到最後一口氣……老人心想。

“啊,我們大概要在這裏呆很久了!”在炮火的隆隆煙霧當中,特雷維爾元帥再度心想。

看著這座在陸地上似乎巋然不動的要塞,他不由得感到有一種由衷的不安和焦躁。

他當然不是在懷疑聯軍的勝利,他知道,以英法兩國的實力和財富,就算是打消耗戰,也絕對可以把俄國人拖到失敗,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也能夠贏下戰爭。

然而,在這個鬼地方帶上幾個月,也許一年,我還能活著回到法蘭西嗎?

老人低垂下了視線,他感覺自己的眼皮似乎有千鈞之重,最近他時常陷入到這種莫名的暈眩當中,而今天,因為身處在不停炮擊的艦船上,震耳欲聾的炮轟聲讓他似乎比平常更加暈眩。

但是,他更加知道身為總司令的職責,於是他抓緊了船上的欄桿,用盡最大的力氣不讓自己表現出痛苦,或者展露出軟弱的跡象。

沒有人看出總司令的疲憊和虛弱,人人都沈浸在炮擊要塞的轟鳴當中,他們既驚嘆於聯軍的武力和艦隊之強大,又被現代武器的可怕威力所震懾,這些集結了如今世界上最強大科技成果的艦船,正在將艙室內的炮彈毫無憐憫地傾瀉到了對面的要塞上面。

在他們的努力下,對面炮臺的反擊漸漸地低落了下來,而包括特雷維爾元帥的坐艦在內的聯軍戰艦,則更加大膽地靠近了海灣,然後幹脆就沖進到了謝韋爾納亞灣裏面。

這是一個狹窄的海灣,會面臨被兩岸大炮夾擊的風險,所以他們都無心戀戰,只是快速地沖了進去,觀察著兩岸的情況。戰艦上一大群軍事工程師們,不停地記錄著兩岸的防備體系和要塞的布局,同時繪制著軍事地圖,這些地圖將會在接下來的戰爭當中發揮重要的作用。

當這場炮戰持續到了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在特雷維爾元帥的命令下,英法艦隊離開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的海域,他們今天的偵查工作已經完成了,也給了守軍一個足夠的警告。

然而,特雷維爾元帥的心情卻比來之前要更加沈重了。

當艦隊回到位於卡拉米塔灣內的聯軍登陸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在黑夜當中,大量戰艦聚集在港灣之內,猶如是陰影當中隱藏起來的群獸一樣,他們今天已經帶來了足夠多的恐懼和死亡,但是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特雷維爾元帥接見了幾位重要的軍官之後,準備休息了,他只覺得渾身疲憊。

那個曾經在德意志和俄羅斯平原上縱橫馳騁,似乎永無止歇的騎士,現在再也沒有那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力了,他現在只想要休息。

然而,世事卻總不是那麽容易讓人滿意。

就在這時候,一艘向拿破侖號靠過來的小艇,給元帥帶來了一封加急的電報——這正是夏爾發給爺爺的電報,這份電報在加裏波利被轉譯出來之後,因為元帥已經率軍趕往了克裏米亞半島,所以那裏只能又派出了一艘小帆船,將一封封電報和信件加急運送過來。

“我們必須得盡快把電報線牽到這裏來,不然一切就太遲緩了,簡直都沒辦法和國內溝通了。”已經習慣了電報的元帥心想。

接著,他拿過了電報,開始詳細地閱讀了起來。

最初,夏爾的問候讓他十分滿意,他也十分想念孫子,不過到後面,他的神態就沒有那麽輕松了。

“陛下將會派親王過來?”他自言自語,眉頭緊鎖,心裏則多了更加沈重的心事。

這下已經沒法睡覺了。

老人掙紮起疲憊的身軀,開始吩咐副官,趕緊將這個消息傳遞給幾位將軍那裏去。

第另一個世界(4)

1857年4月1日

隨著夜幕的降臨,萬家燈火如同繁星一樣充斥著巴黎的夜空。巴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溫柔多情,無數的行人在塞納河兩岸以及這個城市的所有可供消遣的地方漫步徜徉,欣賞著帝國這顆舉世聞名無與倫比的光輝之城。

因為皇帝陛下推行的城市改造政策,巴黎開始進行了空前規模的建設,大量的街道被拓寬,並且經過精心的布局,在數年的努力之下,這座城市變得愈發美麗。

曾經的暴亂和政變已經成為了歷史,之前和俄國的戰爭也早已經結束,眼下巴黎的市民們正在享受著愜意的和平時光,因為經濟的興旺發達,市面上變得尤為繁榮,帝國最為輝煌的和平時代已經來臨了,

和往常一樣,城內各處都在舉辦著宴會,有錢有勢的家庭都在為帝國張燈結彩,炫耀自己的財富。而在城郊的克爾松公爵、德·特雷維爾大臣閣下的宏偉府邸裏面,情況也同樣如此。

公爵現在擔任帝國的財政大臣,手握著無比龐大的預算,同時也在維護著帝國的財政根基,經過他這兩年的努力,帝國已經從戰爭的財務泥潭當中走了出來,重新走向了經濟繁榮。而正因為有如此功績,於是公爵愈發得陛下的寵信,可謂權勢赫赫,人們都認為他是帝國皇帝之下最後權勢的人。

公爵夫人夏洛特一貫喜歡社交,家裏時常舉辦宴會,而在公爵走上了權勢的頂峰之後,為了籠絡黨徒,這種宴會舉辦得更加頻繁,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舉辦一次。因為出席的人大多數都是名流顯貴,場面十分盛大,哪怕在巴黎也被認為是最為頂級的社交場合之一。

今天的公爵府邸已經張燈結彩,不停地有馬車進出,一大群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進入到了其中,神態或傲慢或謙恭,但是都帶著一絲期待——毫無疑問,如果能夠得到公爵的關照的話,就可以得到莫大的好處。

而就在這車水馬龍之間,一輛灰黑色的小型輕便馬車也夾雜在了其中,然而它並沒有按照正常流程來到前庭的大門等待通報,而是不引人註意地繞到了府邸的後門然後停了下來。

接著,一位穿著灰色裙子的女子從車廂當中走了出來,她的步履十分平穩而且有節奏,腳步聲很輕,在動靜之間顯現出了矯健的活力。不過,借助微亮的燈光,能夠在她的眼角處看到細微的皺紋,顯示她的年紀並不如動作看上去那麽年輕。

她跟在仆人的後面慢慢地走著,神色平淡甚至有些肅穆,仿佛是在做什麽大事一樣。

繞過了花園的走廊之後,她隨著仆人進入到了宅邸當中,雖然特意往人少的路上走,但是她仍舊不免同一些客人照面而過,然而她卻招呼也不打地直接走過,仿佛誰也沒看到一樣。

很快,她就走上了樓,然後來到了特雷維爾大臣閣下的書房門口。

仆人小心地敲了敲門,然後在通報了來者之後就直接走了,然後門被來客推開了。

“艾格尼絲姨媽,晚上好!”正坐在書桌前的克爾松公爵夏爾·德·特雷維爾大臣閣下,熱情地站了起來,然後走上了前去,向來客伸開了手,“我很想念您……”

雖然今天晚上特雷維爾府上高朋滿座,有很多名流客人聚集,但是夏爾並不打算一直陪著他們。他並不喜歡身處在熱鬧的地方,更加對和一大群人說著無聊的客套話聊天興致缺缺,所以在傳統上,府邸內的社交宴會都是由公爵夫人來主持的,大臣閣下只是在最後階段的時候出席,和各位客人寒暄一下——當然,對客人來說,只要有這樣的結果就已經值得滿足了。

而艾格尼絲就不一樣了,這不僅是他的至親,而且還是從小照看著她長大的人,更加重要的是,在她回到法國之後,他們又重新變得親密無間。

然而,和興致沖沖的公爵不同,艾格尼絲卻伸出手來擋開了夏爾的手,然後背手過去關註了門,接著,她用冷靜到有些淩厲的視線看著夏爾。

“進去。”她冷冷地說,不自然地帶上了些命令的口吻

她這冷淡的態度,讓夏爾楞了一下,然後他只能苦笑,走回到了房間裏面,坐到了自己的書桌後面,而艾格尼絲則走到了他的正前方,隔著書桌盯著自己的外甥。

兩個人在房間當中一時默默無言。

“要不……您先座吧?”沈默了一會兒之後,夏爾感覺有些尷尬,於是對艾格尼絲說。

然而艾格尼絲卻不為所動,一直盯著他,仿佛是要從中看出什麽東西一樣。

夏爾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長嘆一口氣。

“對不起……”

“呵,大臣閣下,您居然也會說對不起了!”艾格尼絲打斷了他的話。

“別這樣叫我……求您了。”夏爾更加尷尬了。

“是你自己以為自己飛黃騰達了不起了。”也許是夏爾的請求起了作用,艾格尼絲稍稍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正常了一點,不過仍舊帶著點譏刺。“現在人人都恭維你,恐怕你自己也迷了心竅吧。”

“對不起。”夏爾再度重覆了一遍。“不過……我還是記得自己是誰的。”

“你記得嗎?”艾格尼絲反問,然後她又苦笑了起來,“是啊,你還記得,你當然記得了,你是埃德加的兒子,繼承了祖先和父親的血脈,也將他們的事業發揚光大……”

這辛辣的譏諷,讓夏爾愈發難受了,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

“艾格尼絲!”

他直呼其名,省略了任何別的稱呼,就像是稱呼普通的朋友一樣。

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只有在獨處的時候他才這麽做。

這個稱呼也勾起了兩個人的回憶,那是一段有愧疚有驚慌,但是卻又也有刺激的日子。

被這麽一喊,艾格尼絲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了起來。

“別這麽叫我!”她大聲向夏爾呵斥。

如果不是夏爾為了兩個人私下的見面特意支開了守衛和仆人的話,恐怕就憑這聲呵斥都會惹人過來敲門了吧。而此時,樓下的大廳卻是一派歌舞升平,公爵夫人正笑意盈盈地和客人們閑談,珠寶和勳章讓那裏流光溢彩,沒人顧及得到樓上的小小風波。

又是一陣難堪的沈默。

“我……現在很痛苦,你想象不到的痛苦。”艾格尼絲抿住了嘴唇,然後擡起頭來看著夏爾。“夏爾,告訴我,為什麽你要將我置於這麽痛苦的境地?為什麽罪惡要從你父親一代一代地傳沿下來?我……我和愛麗絲做錯了什麽,要得到你們這樣的懲罰?”

她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顯然是真正地在為之痛苦無比。

再配上灰黑色的裙子,簡直就像是穿了喪服的未亡人一樣。

她這麽痛苦的樣子,自然引得夏爾也是一陣難受,他沒有想到,今天艾格尼絲居然會是以這樣的態度找到了自己,內疚不安。

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已經很多次地在他面前飽受這種痛苦的折磨。

因為很顯然,她從夏爾這裏得到的一切,固然緩解了孤獨,讓她品嘗到了這一生都未曾經歷過的歡樂,但是也在積累罪惡感,因為她這是在否定自己曾經奉為圭臬的一切,同樣也是在否定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

如果和那個人的兒子呆在了一起,那麽為了姐姐去殺掉那個人又還有什麽意義呢?自己的一生豈不是就成了笑話?

這個可怕的念頭一直糾纏著她,讓她痛苦不已。

她從夏爾這裏得到的歡樂有多少,心裏累積的罪惡感就有多少。

這種罪惡感所帶來的痛苦和自我毀滅欲,就像淤積的洪水一樣,終有一天,就要潰壩而出,吞沒一切。

看到她如此痛苦的樣子,夏爾愈發難受了,他忍不住又重新站了起來,走到了艾格尼絲的旁邊,然後輕輕地摟住了她的肩膀,就像他多次做過的那樣。

“艾格尼絲,別想那麽多了,我們只是凡人而已,我們能盡量追求的也只有這一生的生活而已,對得起誰對不起誰,很重要嗎?況且,你已經做了那麽多努力,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他湊到了艾格尼絲的耳邊然後輕聲說,“別怕,你的身邊還有我,就算是到了地獄裏面,我也會一直陪伴著你的,你已經受了那麽多苦楚了,難道不應該享受生活了嗎?”

一邊說,他輕輕撫摸著艾格尼絲的鬢角,似乎想要用這種方式來撫平對方的情緒。

“都……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要……來用這種話來欺騙我嗎?”艾格尼絲淒然轉過頭來,十分痛苦地回答,“不,夏爾,我已經受夠了你的當了,我不想再上當了。而且……也沒有必要再去上當了,我們終究是要為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的。”

她的話越來越冰冷,讓夏爾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他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艾格尼絲。“怎麽了……?”

“我們都罪孽深重,上帝是不會饒恕我們的,而我們只能想辦法去贖罪,不是嗎?”艾格尼絲突然冷冷一笑,“現在,是贖罪的時候了。”

“怎麽……怎麽贖罪?”夏爾心驚膽戰地問。

“你用你的生命贖罪,我用我最後的年華來贖罪。”艾格尼絲馬上回答。

“無論多麽罪惡的血脈,我相信……只要從一開始就有愛來澆灌,終究是能夠變好的。”

“這……?”夏爾還是不明白。

不過,突然腦中的靈光一現,讓他明白了什麽。

他視線微微往下移動,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胸腹,明明那裏現在還沒有什麽明顯的痕跡。

“艾格尼絲……不,不要……”他近乎於哀求地喊了出來,也不知道自己在懇求什麽。

然而,艾格尼絲卻依舊不為所動,她擡頭看著夏爾,眼睛裏近乎於是一片肅穆。“我要證明,自私自利終究會得到懲罰,無論是埃德加,還是你,還是……我。”

而這也就昭示著無比明確的決心。

天哪!

已經明白過來的夏爾猛然轉身,想要離開艾格尼絲的身邊,然而艾格尼絲卻快速地走向了他的背後,揮手向他的脖子打了過去。

而夏爾本能地急促往前一撲,避過了頸部的要害,可是艾格尼絲重重地打到了他的肩膀,火辣的疼痛猝然從肩膀上傳來,力道之大幾乎讓夏爾直接撲倒了地面上。

好在,柔軟的地毯沒有讓夏爾受到更多的傷害,他掙紮著轉過身來看著艾格尼絲。

在他驚駭的視線下,艾格尼絲輕輕巧巧從袖管裏面抽出了一柄金屬短劍。

這把短劍似乎是最近打造的,泛著金屬的銀白色,式樣簡單,劍身很薄,劍刃不過二十多厘米長,刃口尖利,劍柄上則掛著吊穗,精致得就像是個藝術品一樣。

然而,在艾格尼絲手中,這卻成為了可怕的兇器。

“艾格尼絲,不要這樣!”夏爾忍不住再勸了她。

可是艾格尼絲卻渾然未覺,慢慢地向夏爾踱步了過來。

“來人啊!”夏爾一邊往後退,一邊大聲喊了出來。

然而,早已經被支開了的仆人們無法聽到,而樓下那歌舞升平的人們自然更加毫無所覺。

夏爾顧不得後悔了,他一步步往後退,但是堅硬的書桌卻無情地擋住了他的退路。

在夏爾的視線當中,艾格尼絲冷漠得讓人害怕。

“艾格尼絲,請冷靜一點兒!我們沒有什麽不能談的不是嗎?”他忍不住再對艾格尼絲大喊。

“行了,這種話就別說了,既然我都這樣了,你就應該明白,說什麽都沒用了。”艾格尼絲淒然地笑了起來,但是步履卻穩定地讓人可怕,“都已經這種時候了,就不要再那麽不像話了,請有尊嚴地離開吧。”

沒錯,我確實不像話,可是……可是大家不都是這樣嗎?皇帝陛下還有大臣們,人人都不都這麽幹嗎?

——他想要這麽為自己辯解,但是最後又覺得只能更加觸怒艾格尼絲所以只好作罷。

“如果要贖罪的話,我可以贖罪的。”他做了最後的努力。

“先生,我已經四十歲了,你卻以為你可以耍弄那些小孩子的花言巧語來糊弄我?”艾格尼絲再度冷笑了起來,眼中的寒光似乎能夠讓人的血液都凍結起來。“我要你放棄掉你所有的一切,拋開那些不合道德罪惡,重新像一個正直的人那樣生活,照顧你的妻子和家庭……你做得到嗎?不用再給我什麽虛假的承諾了,我不想聽了。”

夏爾一時語塞。

確實,這是實話。

看來是過不了關了。

艾格尼絲已經湊得很近了,然後湊然向夏爾沖了過去,手裏的短劍也隨之紮向了夏爾的胸口,夏爾慌忙側開腰,然後往旁邊躲開,然後艾格尼絲的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急速轉開了方向,然後又是重重一劃。

“啊……”夏爾痛得大喊了一聲,血光迸現。“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停了下來,看著慘烈的外甥。

他已經擔任了財政大臣,如今已經是威風赫赫,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內向靦腆的孩子了。

然而在艾格尼絲眼裏,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個怯生生的孩子,在自己嚴厲的督促下,笨拙地比出一個個手勢,惹得自己哈哈大笑。

要是時光停留在那一刻該多好啊。

“是時候為自己承擔責任了,孩子。”

眼淚已經被擦去了,她的眼角依舊白皙皎潔,淚光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她硬下心來,用又向前猛踏了一步,再給對方留下了一道致命的傷口。

血大片大片地流了出來,染紅了地毯和書桌,讓這裏變成了慘烈的兇案現場。

夏爾忍耐著劇烈的疼痛,左支右絀地躲閃著,最後繞到了書桌的一邊,而在那裏,有一段絲線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這是他召喚秘書的工具,只要拉一拉這道鈴線,在樓下隨時待命的仆人就會趕緊上來,接受公爵大人的命令。

夏爾向書桌這邊側了過去,因為受了傷,他的速度很慢,不過仍舊還是來到了這條絲線的邊緣。

他伸手過去,眼看就要碰到了。此時鮮血正大片地從胸口上湧出,讓他頭腦暈眩,讓他渾身乏力,他只感覺腳有千鈞之重,費盡了最後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栽倒下來。

然而,就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他停住了手。

我要是叫人,她就活不下去了。

他已經昏沈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絲明悟。

是啊,就算叫人過來也沒人能救自己了,又何必拖著她也一起去死呢?

眼淚在他的眼睛裏凝結,然後撲簌簌地滾落了下來。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後翻回身來,看著正快速向自己沖過來的艾格尼絲,以及那把閃耀著寒光的細劍。在他眼中,劍尖的寒芒越來越盛,正無可挽回地向自己壓了過來。

“對不起。”他低聲喃喃自語。

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尖銳的刺痛再度從胸口傳來,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身體,在他的背後透出了金屬的寒芒,又是一大片血噴了出來,染透了名貴的地毯,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紅黑色。

“再見。”艾格尼絲俯下身來,看著夏爾,然後低聲說。

接著,飲滿了鮮血的短劍朝著心臟重重一刺。

無盡的黑暗籠罩住了夏爾的眼睛。

痛苦結束了。

即使是頭被切下來也不會再有痛覺了。

……

春天來到了大地,帶來了勃勃生機,也讓法蘭西的鄉村萬物覆蘇,到處都是一片鮮亮的綠色,樹林在春風的吹拂下嘩啦嘩啦地響,奏響了華美的樂章。

在這片鄉村蒼翠的森林當中,今天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裙子,戴著帶面紗的帽子,臉色蒼白,猶如是一個喪偶的寡婦一樣。

唯一奇怪的是,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她靜靜地站在一個沒有刻字的墓碑前,停留了半晌。

“對不起……愛麗絲。”

然後,她輕輕地在旁邊挖了一個小坑,然後從身上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首飾盒,裏面裝的當然不是珠寶。

她親吻了一下首飾盒首飾盒,淚水突然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對不起。”

伴隨著這樣的呢喃,她將首飾盒埋葬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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