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就是一劑毒藥，你記著吧，最惱人的是，它還找不到真正可以申訴、可以審判的地址，在任何的委屈和難過面前，唯一有可能得到解決方案的途徑只有你和他。”

“你懂得可真多。”

“別笑話我，我剛剛是無意間的感慨。”

“聽起來像是在情海裏經歷了萬般起伏的睿智婦人······”

“‘睿智’我接受，‘婦人’離題太遠，還是改為少女吧，以後有諸如此類的感慨，我還是會優先告訴你。”

艾北馬上拿起了筆，翻著筆記本。“對，有句廣告是怎麽說的來著，一般人我還不告訴她，這是不是還是看在我們關系好的份上。”

“我要趕緊記下來，具體到某年某月某日，免得哪天你說了這樣的話還死不認賬。”

李沁然搖搖頭：“唉，所以說啊，千萬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咬文嚼字、斤斤計較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她喃喃道，於是讀起了長篇大論的英語。

艾北撇撇嘴，冷哼一聲：“我看你呀，也好不到哪裏去，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上下五千年的內容，我們都還只是參透了些皮毛，可你呢，非要先去崇洋媚外，搞什麽母語沖擊。”

事後，她倆回憶起這一段的時候，總是意猶未盡。

李沁然說：“以後，艾北，我們把這些話都給記下來吧，做成一個冊子。”

“這個提議不錯，要不就叫‘我和你的笑罵書’吧。”

——《我和你的笑罵書》

一周前的放學後。

在集英高中門口的兩條美食街上，陳艾北突然來了興致，想要嘗嘗新開的一家拉面館，只是還缺少一些勇氣，猶豫的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結果她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看竟是站在對面的何倩倩。

何倩倩，那個她快要淡忘的名字，卻連同眼前的她本人攜帶著高一開學那會兒獨有的記憶，一起蘇醒過來，陳艾北的內心升起奇異的感受，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軍訓征文她得獎後，何倩倩把獎品輕輕放在她桌面上的那一瞬間。只不過，現在的何倩倩不再是當初離開時那般臃腫的身材，現在的她身子清瘦了許多，身上穿的大衣顯得她的身板更為瘦小，空蕩蕩的，好在這全身鮮艷的大紅色為她略帶蒼白的臉上增添了些許的顏色。

“何老師？你回來了？！”

何倩倩向陳艾北笑著招招手，也不作多解釋，只是催促著她：“先過來，先過來。”

陳艾北心裏泛起了溫暖和酸楚的混合感受，身子也不聽大腦的指令，只是呆呆的過了馬路，她總有種聲音提醒著她，這一次必須要和何老師待在一起。

“應該還沒有吃飯吧？”何倩倩不再是學校裏那個略帶距離的語文老師，此時更像個姐姐，關心著她疼愛的妹妹，“想吃點什麽，我請客。”

於是她們一同來到新開的那家拉面館。

店內生意不算火爆，何倩倩讓陳艾北坐下，自己去前臺取票買單，不一會兒就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面。

“何老師，你大概什麽時候回校給我們上課？”陳艾北看著她安靜的吃著面，還是忍不住問，何倩倩的眼角略過一絲失落。

“嗯，我呢，可能暫時不能回校教書了。”

“為什麽？”陳艾北很是意外，她看到何倩倩有些憔悴的臉，心裏猜測著種種的可能性，心裏聽到這話卻是一直在下沈。

“艾北，我現在有自己的寶寶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你明白嗎？眼下，我的精力只夠去操持好家裏的事情，我今天來學校就是來辭職的。”

“嗯，可以理解的。”陳艾北隨後才發覺自己的驚訝太過明顯，急忙收回了淡漠些的神色，想要讓雙方都不那麽尷尬。

她們沈默的吃著拉面，只剩下氤氳的一絲絲熱氣圍繞在她們周圍。

“還需要香菜嗎？”何倩倩用筷子夾了些，一股腦丟在她和陳艾北兩人的碗裏，瞬間又是一股強烈的清香撲鼻。

陳艾北覺得何倩倩是她進集英高中以來，最有親和力、最讓人感到舒服的老師，就像現在即便她們之間一句話都不說，她也還是很珍惜這一刻的溫存。只是自從周予涵出國後，就鮮明的畫出了一個轉折點，在那以後的人和事都是聚少離多，同時也是傷感勝過喜悅，她勸自己還是要試著習慣這一切，可是心裏還是無可抑制的難過了起來。

“好了，不說我的事了。說說你吧，這一學期還好嗎？你這麽聽話應該沒有讓老師失望吧。”

“我，這次期末考試退步了些。”陳艾北埋頭吃著，也不想擡頭看她。

“沒關系，學習這件事本就是一輩子的，只要你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好。”何倩倩望著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微笑著，即便是在寒冬也能讓人如沐春風，感到幾許暖意，“除了學習，我主要是想問問你生活上如何呢，過得還好吧？”

“我，挺好的。”陳艾北鼻子一酸，想了想，只說了這麽幾個字。

之後只剩下一些簡短的問候，其他的很多事情再也無從談起，何倩倩不在的這些日子裏，班上發生的一些事情是否要一一告知她呢？尤其是張弛退學這件事，還是不說了吧。陳艾北希望在最後，她還能留給何倩倩一些安寧，不去幹擾她現有的生活。或者，何倩倩會從其他人的嘴裏知道，但她是不願再多說了的。

那個最初秉持育人之心的青春富有朝氣的女老師，如今搖身一變成為了千萬平凡家庭主婦中的一員，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沒有什麽好還是不好，陳艾北只是默默祝福著她能夠享受家庭帶給她的快樂。

在分手的那一刻，陳艾北只是淡淡的一笑，遠遠的朝著何倩倩揮了揮手，緊接著何倩倩就被一輛開來的奔馳車給接走了，在她上車的前一秒，那輛奔馳前座的車窗搖下來，她和自己的丈夫甜蜜的親吻了一下，如蜻蜓點水般匆匆結束，但是也絲毫沒有掩蓋他們新婚不久該有的親密。

也就是在那一刻，陳艾北清晰的看到了車裏男人的那張臉，光是那雙促狹的眉眼和那副突出的鷹鉤鼻就足以讓人確定了，正是她曾經心有不滿的金總本人。幸好，他們早就開車離開了，不然陳艾北無法想象金總如果看到了她，又會作何反應。

“你怎麽辭個職搞到了現在？”後視鏡裏折射出的男人的雙眼，分明流露出幾分不滿和疑惑，“讓你做個家庭主婦，是不是覺得受委屈了？”

何倩倩看著窗外，晃了晃神，又把思緒拉回到了車內，她看向身邊人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裏也疑惑過自己究竟為何會喜歡上他，最初相識時候那個對她百依百順，脾氣溫和的紳士去哪兒了呢？她無數次強制按壓下湧起的想法，只有淡淡的一笑，在昏暗的車內顯得更加淒涼，加上些許的哀傷：“沒有，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好了，我只是今天見到了以前教的一個學生，多聊了幾句而已。你放心吧，不會再有下次了。”

何倩倩微微偏頭靠在金總的身上，沒過幾秒就被金總用手推離到原來的座位上然後從兜裏搜出一張卡，瞅都沒瞅就扔到了她腿上：“不說這件事了，對了，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忘記給你，你就拿這張卡去消費吧，然後把身體養好，再生一個。”

陳艾北一個人走在冷清的雄光街上，一輛自行車停在了她身邊，擡眼一看是譚燈明。

“我送你一程吧。”譚燈明撓撓頭，不好意思的一笑。

“你這是鬧得哪一出啊？是不是有什麽事啊？”陳艾北倒是很快就領會了過來。

“聰明，上車吧。”

譚燈明把車頭一調轉，往相反的方向駛去。

自行車騎得極慢，陳艾北第一次如此肯定絕對是譚燈明故意為之，而不是自己太重的緣故。

“說吧，怎麽是你來了？”

“要是顧淮西來，你會理他嗎？你們都已經很久不說話了。”

陳艾北輕輕晃著雙腿，吐了氣，看著嘴裏呼出的白霧：“你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最好還是別管吧。”

“好，我不管他，那李沁然呢，你們不是也互相冷淡了嗎？這件事我總應該有發言權吧。”

“呵”陳艾北冷哼一聲，“你喜歡她當然要管這些事，你不是一直都很慣著她麽？”

自行車明顯的晃了晃，譚燈明回頭看了陳艾北一眼：“算了，我不當這個和事佬了。但是，我想和你說說我的想法。顧淮西和李沁然都是我多年的朋友，我很了解他們，也知道他們經歷的一些事，也許你不曾了解過，所以會對他們有些誤解。你在聽嗎？”

“你接著說。”

“顧淮西沒有你想得那麽好，他媽媽帶著他改嫁給了現在的丈夫，也是過得小心翼翼的，他畢竟不是顧淮西的親爸，而且他有自己的親兒子在國外讀書呢，所以他很多事情不方便開口求對方，你能理解嗎？”

陳艾北心裏咯噔一下，萬般滋味統統爆發了出來，湧在了喉頭，臉上情不自禁掛著淚珠，簌簌地落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譚燈明大大咧咧的，今日能一本正經說出個一二三來已是不易，就忽略了後座的陳艾北，自顧自的說道：“其實李沁然也很可憐的，她家一直都重男輕女，她爸也是在外經常欠債，一家人過得也是挺坎坷，所以她要強些，我也不去和她計較。她沒有你的家庭條件好，難免會心裏比較，她的本性還是善良的，你覺得呢？”

“好了，我不想再聽這些了。”

“這麽說，你不想原諒她了？還是說都不原諒，不想再來往了？”

“請問在你眼中，我是個怎樣的人呢？斤斤計較還是得理不饒人？譚燈明，人活在這個世上都有自己的苦衷，沒有誰就一定過得比誰更好，你明白嗎？”

“是的，我說話太直接了些，你就別往心裏去了，我只是想讓你多了解下他們，也許你心裏也會好受些。就像剛剛我說了這麽多，你都一聲沒吭，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顧淮西可以像你這樣為了我，去和蕭可一說這種話，我一定會很感動吧。就像是我現在感受到的一樣，李沁然擁有的而我卻不曾擁有的。”

陳艾北抹了抹眼淚，跳下了車，站定了，譚燈明也趕緊停下了車。

“好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

“遵命吶，只是，我要提醒下你千萬別告訴顧淮西，千萬是我把他家裏的這些事情都說給你聽了，他不會放過我的！”

陳艾北微微笑著，看著譚燈明騎著“S”型歡快的走遠，回頭再想想以前的事情，頓感輕松了些。或者，她還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將他好好了解。

作者有話要說：  這件事本該是個轉折點，可以將前面的悲劇轉換為喜劇，可惜一周後又發生了那樣的事，如果你是陳艾北，又會怎樣做呢？會堅定立場原諒她，還是原則分明的想要追究到底呢？沒有什麽對與錯，只有願意不願意，值得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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