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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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前,奕和吃了治療失眠的藥片(維生素),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他這會兒沒功夫琢磨謝佩韋吃沒吃飽,需不需要吃零食,還是他給添道甜點的問題,也沒功夫自怨自艾自己的基因不好,不配和謝佩韋的基因結合生子的問題,滿腦子都是胎教課。

那老師來上課,是不是要先搞個摸底考試?才好決定給我上什麽程度的課?萬一他覺得我是謝總的夫人水平肯定很高,出的卷子我一道題都寫不出來怎麽辦?豈不是很尷尬?

那時候我要直接告訴他我不會做嗎?奕和睡不好。翻過身,夾緊腋下的被子。

也許不會考試。

那可能更糟糕。他直接上課,我根本聽不懂,一問三不知,一道題都不會答……

局面又回到了原點。

奕和考慮的問題仍舊是,那我要直接告訴他我不會做嗎?

真丟臉。

奕和洩氣地扯起被子,將自己腦袋捂住。

如果他沒有和謝佩韋結婚,如果他沒有和謝佩韋共同孕育一個孩子,他都不會有這種“丟臉”的情緒。這些年他一直活得很坦然,也沒有和其他人一樣,覺得當了明星就要編個漂亮的履歷,假裝自己是個學霸,出國報個語言班就說自己留學歸來……

我就這樣啊,我不聰明,念書少,每個人都有擅長的和不擅長的東西,我不覺得這很羞恥。

然而,結婚證改變了一切。

謝佩韋的履歷太漂亮了。少年科學家,青年學者,半道歸來的優秀青年企業家(霸道總裁),倘若沒有喜歡玩小明星的毛病,他的出身經歷成就簡直可以稱之為完美。

突然之間成了謝佩韋結婚證上的另一半,奕和就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如果被人發現謝佩韋的夫人是他這麽一個不學無術、初中肄業的貧家泥腿子,那就太丟臉了。連帶著他們的孩子,將來也一定會很受歧視。這麽一想,奕和就更睡不著了。

“翻來翻去煎魚呢?”謝佩韋煩得要死。累了一天只想早點睡,這人怎麽回事?

奕和連忙道歉:“對不起。打擾您休息了,要不我下去睡吧?”他在主臥室睡的時間雖然多,可並不於謝佩韋共用這間套房。他的衣櫃、儲物間和浴室,都在樓下另一間套房裏。

“躺著別動。”謝佩韋翻身起床,開了一盞小燈,走了出去。

這動靜來得莫名其妙,奕和有點緊張,抱著被子咬著下唇,目光軟弱地盯著門口。

謝佩韋手裏拿著一個托盤進來,奕和困惑極了,這是要吃宵夜嗎?盤子裏什麽吃的?當啷一聲,托盤已經被謝佩韋放在了床上,看上去也不是湯粥水,否則肯定要撒出來。

這會兒燈開得不大,屋內光線暧昧,奕和只看見有幾個高矮不一的瓶子。

謝佩韋跟著上床,一手貼著奕和的額頭,把他摁回床上:“給你抹點油,撒點鹽。”

奕和聞到了淡淡的精油香氣。

他很吃驚。

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與高興。

謝佩韋已經擰開了一個瓶子,揭開他的睡袍,有點點冰涼的水漬落在他肩背上。

“唔——”

奕和吃痛地將頭埋向枕頭。

親娘姥姥,這一下是不是把我頸椎捏斷了?!

謝佩韋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按錯了地方?他摸著奕和的骨頭一節節數,不會錯啊。

他從小學功夫,不是那種豎起兩根指頭就把人點穴定住的魔術,而是完全的現代綜合格鬥,人體的關節要害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按個肩膀還能按錯?

不過,零族人的身體總有些神秘,懷孕的零族人更神秘莫測,謝佩韋也不敢再瞎幾把按。

他不用力,用近乎撫摸的力道輕輕安撫著,從頸項往頭顱,讓焦慮的奕和放松下來。

“不疼了?”謝佩韋問。

“不疼。”奕和伏在床上有些不安穩,“我有按摩師,您不用這麽照顧我。”

“大半夜上哪兒找給你找按摩師去?要麽我叫小齊來給你按?”謝佩韋嘴裏這麽說,手下卻沒有停。這是產前抑郁,丈夫要多關懷,多體諒。為了孩子的健康發育,謝佩韋也是煞費苦心。

“聞見味兒了嗎?”謝佩韋突然問。

明明謝佩韋也沒什麽手法,奕和還是被他揉得昏昏欲睡,幾輩子都沒這麽舒服過,聞言驚醒過來,早就聞不見精油的香氣了,還是硬著頭皮撒謊:“嗯,聞見了。”

“差不多熟了。”謝佩韋又從托盤裏擰開一個小瓶兒,沙沙撒了些粉末,“撒鹽上桌。”

奕和感覺到有些顆粒感,竟然被他徹底弄迷糊了:“真的是鹽?”

謝佩韋在他身上抹了一把,指尖湊近他嘴角:“嘗嘗?”

奕和狐疑地看著那截香噴噴的指尖,伸出一點兒舌尖,輕輕地卷了一下。

謝佩韋不禁失笑:“嘗到了?”

奕和有點窘迫。謝佩韋笑得太快,他還沒嘗到味道舌頭就收回來了……

也不知道這刻是怎麽想的,忽地抱住謝佩韋的那只手,張嘴就含了進去,接連吮吸了兩下。

謝佩韋看著他。

奕和嘴裏噗了一聲,翻身起床,踏踏奔進洗手間。

謝佩韋灑在奕和肩頸上的是一種敷和香粉,精油按摩之後,皮膚上毛孔打開,敷上這種香粉能防止涼氣和濕氣入體。香料配方比較覆雜,聞著味道不錯,非要吸上兩口,這就有點銷魂了……

等奕和漱了口回來,站在床前看著謝佩韋,眼角還有點濕。

“不好吃?”謝佩韋問。

奕和悶悶地爬上床,說:“您就不該下廚。”

“我怎麽聞著香噴噴的?”謝佩韋在被窩裏抱住他,耳邊偷香一記,“睡吧。”

有了這麽一段插曲,奕和頭皮上還殘留著被謝佩韋按摩過的溫度,哪裏還能鉆牛角想東想西?滿腦子都是謝佩韋的溫柔與體貼。哪怕他知道這所有的優待都是因為肚子裏的孩子,還是心滿意足。

這證明謝佩韋認可他孩子生父的身份。

謝總認為,我有資格與他一起生下這個孩子。

我有資格。

這種自我認同之下,奕和沈沈地睡了過去。



半夜煎魚是臨機處置。

謝佩韋這樣習慣被人服務的霸總,可沒有天天煎魚的打算。

原本說好了“過幾天”才請老師上門,謝佩韋半夜煎了一回魚,第二天家裏就請來了一位笑容和煦、滿臉慈祥的老太太。這位老太太據說是海市婦幼保健院的資深胎教研究專家,這頭銜那頭銜報出來恁長一串,直接就把奕和唬住了。

“咱們做胎教的主要熏陶對象是胎兒,您不必太緊張。”老太太此行主要是讓奕和寬心。

奕和還是有點緊張。

他要是會念書,當初也不會去當練習生。

對於貧家孩子來說,好好讀書上個好大學謀個好職業,永遠是最正確也最正派的一條道路。

可誰不想好好讀書上個好大學呢?如奕和這樣的孩子,本身沒有頂尖的讀書天分,打小又沒有良好的學習習慣和家庭教育,山溝溝裏能飛出幾只金鳳凰?

老太太直接用事實降低了讓的焦慮感。

她讓奕和做了一份對話問卷,又讓奕和自己挑選感興趣的胎教課程。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考試摸底的氣氛,更像是坐在各種會所裏,等著客服來推銷服務套餐。這種氣氛讓奕和徹底放松下來,把幾個自己絕對搞不定的課程剔除之後,奕和選的基本上是樂器課程,另有禮儀、鑒賞、珠寶、插花等等。

老太太在家裏吃了一頓午飯,又和奕和談了半個下午,喝了下午茶才告辭離開。

第二天。

錢教授提著自己的藤箱,準時上門報到。

“我是錢一戈,負責你的書法課程。”錢教授客氣地說。

奕和別的不會,尊重老人、尊重師長的道理總還是明白的,正要鞠躬請進,聞言有些錯愕:“今天不是……”禮儀課?他意識到這問題不該問眼前的錢老師,就此打住,再將人請進書房。

這間書房是小客廳臨時所改造。奕和的工作室擺滿了樂器和電腦,謝佩韋的書房奕和都不敢輕易進去,何況是讓外人進進出出?

“您先請坐。我給您倒水。您喝茶?飲料?咖啡?”奕和要出門給老太太打電話。

錢教授樂呵呵地說:“不用麻煩。我要一杯意式濃縮,有的嗎?”

“您稍等。”

奕和讓助理去弄咖啡和點心,掏出手機給老太太打電話:“魚主任,我昨兒沒報書法課,今天家裏來了一位書法老師?您是不是弄錯地址了?誒,對,是一位姓錢的老師……”

老太太面不改色地回答:“哦,對對,昨天謝先生打電話來問了您的選課情況,親自給您加了書法和國畫兩門課……”

奕和還能說什麽?他只能客氣地道謝,掛了電話,端著咖啡進門,老老實實上課。

大凡書法老師,第一課就講歷代書法沿革與發展特點,再教學生練習筆畫。錢教授不一樣,他並沒有從甲骨文講起,而是帶了幾個歷代評價極高的字帖拓本,給奕和鑒賞。

說得天花亂墜之後,錢教授也不叫奕和去臨摹筆畫。

初學書法,必然是個“眼睛說我會了,手說你不會”的狀態,一撇一捺都是恒久苦練的功夫,第一天臨摹哪會有什麽成就感?對照著千古流傳的字帖,看著自己一筆醜字,只會有潰敗感!

他教的是結構。

寫字如成人,結構沒出錯,就是骨骼勻稱站住了,哪怕五官再粗糙,乍一看也能唬不少人。

“你寫這個字之前啊,先分析它的結構。為什麽要這麽寫,咱們先不學筆鋒,也可以不用軟筆,這是什麽筆?”錢教授隨手在桌上摸了一支筆出來。

“電子筆。”奕和從沙發裏拿出PAD。

錢教授也不眨眼,就用這支電子筆在PAD上教學。

初次接觸這種筆,軟件裏也沒有筆鋒的設置,錢教授在電子屏上寫了一個“春”字:“你來觀察一下,這個字,重點是什麽?”

奕和年輕時學習習慣不好,坐不住,年紀大了脾性養好了,學習能力還算可以。錢教授已經給他講了大半個小時,他聽得認真,觀察片刻之後,說:“這五個橫。”

這回答就是入門了。錢教授覺得奕和還有點天分,興致勃勃地教學:“對,這個字的重點就是五道橫的關系和距離……”好懸沒忘了這麽辛辛苦苦地折騰,主要是給奕和面診抑郁癥來的!

這一天書法課下來,奕和覺得學書法挺好玩的,因為照著錢教授講述的結構寫字,他那一筆亂七八糟的爛字陡然間有了規模,細看還是亂七八糟,打眼一看工整大氣了許多。這成就感太強大了。

奕和覺得可以繼續學下去,甚至開始期待謝佩韋給他報的國畫課。

錢教授回家之後,則給奕和做了一個初步的診斷。謝佩韋已經在他辦公室等著了。

各種醫學術語說了一堆,謝佩韋最終只聽醫囑。

“多陪伴。不能讓他長時間獨處,如果他需要工作,最好是合作型的工作。”

“體能上的鍛煉不能停下,不用很劇烈,每天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去開闊地方散步也行。”

“學習是個挺好的減壓方式,但要註意不能給他挫敗感,讓他覺得每天的學習都是有益的。”

“最重要的一點,是幫他找到自我。”錢教授說到了奕和產前抑郁癥的癥結所在,“他在短時期內經歷了結婚懷孕兩個重大刺激點,身份的改變讓他的自我認知發生了顛覆。”

“不管是作為您的夫人,還是您孩子的生父,都讓他極度焦慮。”

錢教授遺憾地說:“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把他的專輯停下來。”謝佩韋吩咐。

找專業人士來處理問題才能對癥下藥,至少謝佩韋知道,他最開始的安排就是錯誤的。

奕和需要的是合作型的工作,關上門自己在工作室裏搞創作,根本不能緩解他的抑郁癥癥狀,只會讓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明天安排他做體檢。體能測試不錯的話,給他安排個輕松的旅游綜藝上。”謝佩韋吩咐。

齊璇靖微微咋舌。旅游綜藝?夫人懷著孩子呢!

謝佩韋仍在思考錢教授說的那番話。自我認知顛覆?尋找自我?

換種表述方式,不就是別關在家裏當豪門太太,圍著丈夫孩子打轉,去工作實現自我價值?

只要奕和的體能跟得上,謝佩韋覺得,小和要上班,這不挺簡單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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