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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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並沒太多時間讓她消化眼前的死亡, 商粲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反覆三次後便凜然拔劍向山林內疾馳而去。

這次她完全沒有遮掩自己的氣息,山林中很快傳來騷動聲, 商粲不為所動, 只一路嗅著妖氣向直覺最不妙的地方奔去。

說實話,她一開始真的只是打算來看看。

能救人就救, 救不了就算了, 商粲只是覺得自己既然聽說了就得盡點兒人事,何況那城主救了全城的百姓,也該有人為他盡一份力。

但商粲清清楚楚知道她的修為在年輕一代裏可能還夠看,但絕不可能正面硬抗妖潮。她與楚銘說的那些話並非哄騙於他,她原本的打算是伺機救人順便看看妖潮動向,半點兒想和妖潮正面沖突的意思也沒有。

而即使是現在直接沖進不知有多少妖獸的山林的同時, 商粲心裏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傻事。她看不出雲城城主的修為, 說明對方一定比自己修為更高深, 連前輩面對妖潮都落得那樣的下場,自己貿然沖進來幾乎無異於是在找死。

但是。

山林中飽含威脅的低吼聲摻雜著笑聲, 聲音離商粲越來越近, 商粲被越發濃重的妖氣激的脊背僵直, 她額上有汗流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卻熠熠生輝,竟也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雲城城主受的傷足以讓他當場斃命, 但他硬是撐著一口氣等到有人來,他心中掛念頗深, 可惜連最後一句話都說不完。

商粲長劍一揮, 刺啦一聲劈開撲來的蜂妖, 被腥臭的妖血濺了一身。

說雲城城主倒黴也好, 說商粲倒黴也好,他拼命等來的救援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而他已經沒有力氣等下一個人了,只能不顧一切的把掛念托付給她。

腳下的草葉突然活動起來勾破了她的袍子要絞住她的雙腿,商粲騰空翻起,並起劍指,草葉憑空著火熊熊燃燒,從火中傳來淒慘尖利的慘叫。

這掛念危險極了。甚至商粲都不知道他的女兒是否還活著,她這一趟冒險極有可能只是無謂,但這是她第一次被人托付,她在心裏答應了他。

最強大的妖氣近在眼前,商粲渾然不顧從脊背升起的惡寒和身後窮追不舍的眾多妖物,腳下疾點一躍而起。

穿過茂盛的枝葉,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頭雪白的狼妖。它周身無半分雜色,聽到身後風聲耳朵一動扭頭看來,屬於獸類的臉上流露出人性化的冷冷譏諷和不屑。

它還什麽都沒做,兇惡的妖氣就幾乎把商粲掀飛出去。毫無依靠的落下的商粲在它眼中已經是一個死人了,狼妖傲慢的沒有撲上去,只等著商粲落下的瞬間將她咬殺。

商粲卻還分出了多餘的心思去看它身後。

那裏站著個女孩子,左手手臂受了傷,她右手按著傷處,下意識擡眼向商粲看來。

清清冷冷的一雙眼睛,本應是極好看的,可此時卻沒了神采,像是只受了傷的麋鹿。

那是她與雲端的初見。

商粲似乎嗅到一股清甜氣息,如雷鳴般的心臟不可思議的平穩了下去,她用力握緊劍柄,一個呼吸後劍身突然震動長鳴,白光吞吐,恍惚間竟像有星辰附在她的劍上。

她墨色眸子裏明明滅滅的映著光,毫無猶豫的對著狼妖當頭斬下,聲勢浩大,像是斬開天幕的一劍。

商粲那時到底年紀太輕。那狼妖在妖中不算是實力巔峰,但要殺商粲還是綽綽有餘,更何況她還護著個人。

她自知不敵,只仗著她的輕身功夫在狼妖手下保命,連女孩子的名字都來不及問,將自己腰間的玉牌囫圇扯下塞進對方手裏,急急道:‘我等下會纏住它們,你拿著玉牌能跑多遠跑多遠,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你的,不要怕。’

雲端比商粲還要小個三歲,那時卻已能看出是個極難得的美人胚子,眉眼精致無儔,若不是白皙的皮膚因著剛才的動作現出幾分紅來,簡直像是個玉雕出來的娃娃。她墨玉似的雙眼瞬也不瞬地盯著商粲,用力搖了搖頭。

現在想來也是令人失笑,還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商粲竟然就已經準備好要為她赴死了。

好在事情沒有發展到最差的地步,是望月與楚銘等人及時趕到,從狼口下救下了她們二人。

商粲身上狼狽,卻終於如釋重負地放下心來,卻突然感到身後的女孩軟軟倒在她背上。

事情來得突然,商粲一驚,眼明手快的接住了她,發現她正伏在自己懷裏咬著唇顫抖,像是忍受著什麽巨大的疼痛。這人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現在更是不好,墨玉般的眸子都蒙上一層霧蒙蒙的水霧,被冷汗沾濕了的黑發粘在她的脖頸,讓她顯得脆弱又無助。

望月快步走上前來,仔細查探一番後凝重道:‘大約是那狼妖的爪上有毒,須得盡快醫治才行。’

商粲不敢耽擱,忙將雲端交給望月。她心裏其實挺想跟過去,但眼下的殘局還需要收拾,她尋藥的任務也還沒完成,還得留下一段時間才行。望月見她除去形容狼狽外沒什麽大礙才稍稍安心,不放心地留下幾瓶丹藥,交代了幾句後便帶著雲端暫時離去了。

望月走後,商粲站在原地伸著脖子對著她離去的方向看了半天,楚銘覺得她活像是只鼴鼠,好笑的拍拍她肩膀。

‘別看了,人都沒影了。’

商粲默默瞪他一眼,袖著手向回路走去。楚銘連忙跟上,這次死活不肯讓商粲離開他的可控範圍,緊緊跟在她身後半步,一路上都不肯消停,義正言辭地絮絮叨叨,從‘你這人真是太胡來了’說到‘不是說只是去看看嗎?怎麽看到妖堆兒裏去了?’,商粲愁眉苦臉地嗯嗯啊啊應著,只恨自己戰鬥之後體力虧空沒辦法跑的再快些。

好容易挨到出了山林,她方向一轉,來到雲城城主屍體前。二人神情肅穆的雙手合十,為他默念了一段往生經。

商粲沈默地探過身去背起城主,男子的屍身已經有些僵硬,好在她修為在身,也不覺得多麽沈重。楚銘看看她神情,收回了想要去幫忙的手。

二人回到雲城,又帶著其他弟子往返幾趟將城外屍身一一帶回,死相淒慘無法挪動的則只能就地葬下,取身上飾物回去給眾人辨認。百姓家屬無不淚水漣漣,青嶼眾人施以安慰,並幫著在城外埋葬了屍體。

‘妖潮過境,實在是天災。’了事後返回雲城的歸途上,楚銘唏噓道,‘眼下這位雲城城主家中多人已逝,僅留下他女兒……這可如何是好?’

‘……’商粲沈默半晌,心中分外的不是滋味兒,鬼使神差道,‘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留在青嶼。’

‘啊,說得有理,我方才也在想來著。’楚銘了然地點點頭,面上若有所思,‘她方才受了傷,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實在……靈力充沛。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體質,想必定然是個修仙的好苗子。’

方才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的商粲倒是沒註意到這回事,皺起眉道:‘是嗎?我只覺得她身上有股清甜的味道,聞著很舒心。’

楚銘一時啞然,難以啟齒般吞吞吐吐問道:‘……你這人、幹嘛沒事聞人家氣味?’

‘你別胡思亂想行不行!我只是在護著她的時候不小心聞到的!’

商粲不知為何羞惱起來,好在楚銘與她結識時日已久,也不去深究,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道:‘你說,那雲端如果去了青嶼,她會去哪一峰?’

‘哪一峰?’他隨口一問,商粲卻反應頗大,用一種‘你在說什麽胡話’的表情看著他,‘當然是我玉衡峰。’

‘你這話是不是太自信了。’楚銘嘖嘖幾聲,‘雖然是望月師叔帶她回去的,但望月師叔到底在峰主裏年紀最輕,眼界又太高,肯收的真傳弟子到現在只有你一個,全青嶼屬你們玉衡峰人丁最單薄,真爭起來,望月師叔未必爭得過。’

他說的其實還算中肯。望月雖然不肯與商粲明說,但商粲推測她大約是二百餘歲的年紀,已是對常人來說難以想象的年紀,放在修仙者眼中卻還是個年輕人。這人十幾年前還只是玉衡峰下的首席弟子,若不是上任玉衡峰主在與魔宮妖人的爭鬥中不幸逝世,也輪不到望月來坐這個位置。

望月天資甚高,只是她心氣兒也高,對收徒要求頗為苛刻,天資長相才情缺一不可。是以十幾年來她門下也只得了商粲這一個徒弟,讓商粲輕輕松松當了個首席弟子。

雖然還有外門弟子在,不至於讓偌大的玉衡峰上只有她們兩個人居住那麽淒慘,但說起來到底會讓人覺得玉衡峰門庭衰敗實力不濟。望月這些年也不是沒有過其他想收的徒弟,只是頻頻失利,被其他峰主截了胡。

‘老頭們搶肯定是要搶的。’商粲倒沒什麽緊張感,懶懶拖著聲音回他,‘但是搶的人多了,主動權就都交到雲端手裏了。那可就跟他們沒關系了。’

她與雲端說起來不過相處了十幾分鐘,卻莫名有種水到渠成的篤定感。

楚銘揚起眉毛:‘你就這麽確定雲端會選玉衡?她若是有心想潛心修行,資源和實力更強的那方明顯更有優勢——嗯?你的玉牌呢?是不是掉在林子裏了?’

這人真是說話跳脫的很,商粲一邊腹誹著楚銘一邊漫不經心的去摸自己腰間,結果真就摸了個空,一驚之下才想起來自己那時為了保護雲端把玉牌給了她,轉了轉眼睛應道:‘我給雲端了,剛才忘了拿回來。’

‘給——什麽?你把隨身玉牌給別人了?’守規矩的楚銘把眼睛瞪得溜圓,顫巍巍的擡手指著她,‘商粲你不要告訴我你剛才在和狼妖打架的時候就已經沒帶著玉牌了!’

商粲不自在地別過頭,應道:‘是啊。’

‘胡鬧!’楚銘氣得一蹦三丈高,泛起一陣後怕,‘那狼妖修為高強,就算是你知道望月師叔很快會來,也不能、不能把這種保命的東西給別人,你不要命了?!’

‘……我既然受人之托,那總得把事辦穩妥點兒。’商粲自知理虧,底氣不足地小聲嘟囔著,‘我要是受了傷可能還有救,她那小身板,可不能出什麽問題。’

“你——”

‘所以說,你看雲端都拿了刻著我名字的玉牌了,就已經算是我們玉衡峰的人了。’

商粲理不直氣也壯,對著氣得俊臉通紅的楚銘粲然一笑。

她眼睛明亮,細碎的映著透過浮雲灑下的日光。

‘別肖想了,她只會是我的師妹。’

眼前一片漆黑,回憶裏卻是彩色的。商粲笑了笑,輕呼出口濁氣。

“怎麽了?”

雲端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似是帶著些擔憂:“身體不舒服嗎?臉色好像不太好。”

“沒什麽。”商粲轉向她的方向,露出安撫的笑容,“只是想起了些往事,覺得你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怎麽變。”

作者有話說:

——而我卻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商粲說的也不對,畢竟雲端可不只是她的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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