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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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語微在黑板上寫的是,孫語微喜歡程默。

孫語微是個內向的女孩兒,這種內向不是膽小。不管是前排還是後排,在班上,她和所有同學的關系都不錯,所以她當上了班長。

她柔聲細語,溫柔知心,每個和她一起的人,都能感覺到自己被照顧到了,她是個頂好的班長,也是個頂好的朋友。

她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但那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玩,只要細心一些,就能發現她們心目中最好的朋友不是她。

因為對所有人體貼入微的人,和所有人都能成為朋友,卻不會有好朋友。

可這麽一個少女,也有心上人。只是這個心上人,是自己的老師。

學生喜歡上老師並不稀奇,教師的年齡普遍偏大,三中的老師大多歪瓜裂棗,年輕點兒的老師都很吃香。更何況高中的孩子並沒見過太多世面,更容易拋擲一片芳心。而且因為年紀小,也分不清欣賞和動心的區別。

程風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她總覺得孫語微的喜歡,不是三中大部分學生對老師的迷戀。

“想什麽這麽入神?”不知什麽時候程默已經走過來了。

程風想到孫語微的囑托,好幾次欲言又止,但如果不說又心裏梗著什麽似的,於是他試探著問,“你有碰到過和你表白的學生嗎?”

“有啊,怎麽了?”

“那你怎麽處理的?”

“你是不是碰到學生表白了?”程默好笑地看著他,“我一直認為你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程風把話題扭回來,“別打岔。”

“讓她們好好學習,讀個好大學,以後能遇見更多優秀的男孩子諸如此類。”程默道,“別說老師不能和學生談戀愛,你知道的,我也不會喜歡這些小毛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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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三中的期末考試開始了。

這回考試和以往有所區別,以往大多一個學校一份試題,這次四校聯考。對於三中大多數學生來說,試卷的難度大大提升。

程默在監考的時候就敏銳地發現,學生生無可戀的表情和自暴自棄的態度。

甚至穿梭過走廊時,還能聽到有進場的學生咕噥著“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長短不一選就選B,參差不齊就選D”。

總之連蒙帶猜,學生們致力於將試卷答滿。眼看著為期兩天的考試即將落幕,落幕前,三中發生了事,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有學生作弊。

作弊常有,但被發現不常有。而且這次作弊被抓的學生,是程默班上的。

“孫語微會作弊?開玩笑的吧!”

錢深都已經打算收拾東西和學生一起放暑假了,聽到這個消息後嘴巴能塞下一個鴨蛋。

“程默都去周主任辦公室了。”劉倩搖頭道,“本來考場的老師沒發現,周主任巡查的時候看到的,孫語微拿出了手機。本來吧,如果是監考老師先發現,說不定還能大事化小,但周主任抓個現成,這個處分是敲定了。”

“孫語微是那個15班班長吧?”不負責15班教學的鄭老師問。

劉倩答,“對,瘦瘦的,皮膚挺白的姑娘。”

“多好一孩子,碰到也會叫人。”鄭老師質疑,“現在這事擺在這裏,也不知道她一直成績這麽好,是不是作弊得來的。”

錢深辯駁,“別這麽說,有其他學生讓她給答案,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他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程默走進了辦公室。

然後他迎面對上三雙渴切洞悉真相的眼睛。

程默的手插在褲兜裏,若無其事地回工位坐了。

錢深耐不住好奇,“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你們班小班長的事。”

“取消各科成績,記過處分,學校的常規操作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啊,等等,你們班的學生啊!你作為班主任也太淡定了吧?”

“學生作弊不是常有的事?”

“我勒個去,孫語微啊,你們班成績最好的學生,出了這種事你就沒點其他想法?”

“……那就有吧。”

“?”

“人總有犯錯的時候,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

程默是個萬事不放在心上的人,以前錢深一直覺得這是種瀟灑,畢竟不是每個老師都能做到肆無忌憚的摸魚和偷懶,但現在錢深卻感受到了一種冷漠。

這種冷漠在程風的貼吧事件時曾經出現過,當時這種感觸在心裏發了個芽,但隨著事情不動聲色地被解決,錢深也沒往深了想。

現在這芽苗轉瞬茁壯成長,直到成為一顆參天大樹。

明明是夏至後的天氣,錢深卻感受到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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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程風是最晚知道的。

三中期末考試最後一門課是英語,程風負責一個班的監考。孫語微作弊那會兒,他在考場走不開,而且沒有當場通報,他在考試結束後才在辦公室聽錢深和劉倩聲情並茂地說了一通。

“無情無義!”錢深譴責道,“他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殺手!”

“就是。”劉倩附和,“冷酷無情!”

程風掃視一圈,“程默人呢?”

“他回宿舍了。”錢深苦大仇深地說,“大神你說,這事隨便抓個老師都會問問孫語微為什麽,是不是平時有困難,孩子年紀不大,行差踏錯很正……”

聲音戛然而止,急促地收音像公雞被扼住咽喉。

錢深眼尖地看到倚在門口神色平靜的程默。

“你們繼續。”

錢深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尷尬地抓了抓頭發,“你怎麽回來了?”

“我突然想起來今天辦公室要鎖門,有些東西要拿回宿舍。”程默淡淡道。

錢深不知道他在門口站了多久,關於他們聊天的內容又聽到了多少,說人小話被抓包的感覺讓他漲紅了臉,他訕訕,磕磕絆絆詞不達意,“那個……其實……我說……額……不是……”

“我就拿個東西,你緊張什麽?”程默笑了笑,動作自然地在工位上拿了幾本書,撞上劉倩的眼神時,劉倩抿著唇,飛快地低下頭,程默掉轉過目光,揮揮手道,“走了。”

“程默……”劉倩沒看他,低聲說,“對不起,我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這件事你……”

“我知道。”程默打斷他,笑道,“為人師表,關心學生是應該的,你不用道歉。”

劉倩咬唇不語。

“早點回去吧。”程默還有心情關心接下來的教師活動,“療休養見!”

程風蹙著眉頭看他離去的背影,起身跟上了他。

一路上程默整體的狀態很穩定,甚至聊到療休養時還興致勃勃地說自己做了攻略,有空兩個人可以探討一下。

程風突然說,“你要是心情不好,別憋著。”

程默楞了,聽清楚他說什麽後,又是笑,“我心情挺好,你想什麽呢?”

這話說的很真,如果有測謊儀在面前,恐怕也會判定該句是真話。

程風很想相信他。

甚至也差一點兒就相信了——要是沒在半夜路過程默宿舍,瞧見從門縫裏漏出的燈光,聞到從門縫裏滲出的煙味。

煙味很重,顯然不是抽一兩根能抽出來的效果。

程風敲了敲門。

門沒開。

他就又敲了敲。

門還是沒開。

他繼續敲,鍥而不舍。

門開了,不過是隔壁門,探出個地中海的腦袋,“大半夜的搞啥子?高二段程老師吧?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你們年輕人想鬧騰出去鬧騰,別在這裏影響其他人啊!”

然後他敲的那扇門裏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進去。

裏頭那人只開了一盞臺燈,黑暗層層疊疊撲進來,吞噬著僅有的光線。

程默手裏夾了跟煙,煙屁股上閃爍著火光,在微弱的燈光裏一閃一閃如鬼火。或許是因為他的大幅度動作,那火光刺啦一聲,斷落下一截灰黑的煙灰。

整個房間彌散著煙味,程默摁滅了煙頭,“你怎麽過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啞,啞中又透著沈,那聲音在一片煙熏霧繚裏砸過來,砸得人心頭微疼。

程風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程默一直是抽煙的,他見過很多次。但程默沒有煙癮,只是偶爾無傷大雅的來上幾根,但現在,煙灰缸裏躺著雜七雜八的煙頭,甚至有幾根掉在地上、茶幾上。

程風輕聲說,“睡不著,過來看看你。”

“睡不著”和“過來看看你”,並沒有任何聯系,可程默並沒察覺到,當然也沒察覺到那聲音輕柔地不像話。

他胡亂點點頭,“你隨便坐。”

程風沒坐,而是把散落的煙頭收拾到一處扔進垃圾桶,又把陽臺門打開了。這天剛下過陣雨,外頭的空氣沁出一股子涼意。

程默坐在椅子上沒動,他呆呆看著程風忙裏忙外,又似乎透過他看向了其他地方。

下午的事一過,程默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卻一點一點侵蝕到四肢百骸,所以很早就睡了,從教室裏出來後甚至沒吃晚飯,便洗澡躺下。躺下後沒有想象中的失眠,一沾枕頭很快墜入夢鄉,可如果他知道這個夢是噩夢的話,他寧願枯坐一整晚。

醒來後,一身汗像淋了一場大雨,他又去洗了個澡。隨後,既睡不著,也不想再睡。但就算不睡,噩夢裏的場景倏然紛至沓來,一幀幀清晰如昨,清晰地和繡花針一樣,一下一下地插在心上。

他坐起來,一根接著一根的吸煙,借著尼古丁的味道把某段記憶驅逐出去。

可是,那記憶時隔多年,卷土重來後強勢異常,這時候,程風來了。

他閉上了眼,長長籲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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