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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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後,程默突然問,“錢老板你能查到這個帖子是誰發的嗎?”

錢深眼前一亮,“我們去找發帖人?”

“你先查。”程默不置可否。

錢深不僅是個氪金游戲玩家,在網絡技術上也頗有造詣,要查樓主IP並不是什麽難事,“我查到手機號了!”

程默湊過去看,目光一下子沈了,又找來紙筆記下,“多謝。”

“不謝……哎別急啊!”錢深說,“不等查完個人信息嗎?冒失地打電話過去不好吧?”

“這你就別操心了。”程默又癱回自己的工位。

望著程默老神在在的樣子,錢深百思不得其解,“難道不應該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程默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的意思很明顯,沒有安排。

錢深忽感前途渺茫,覺得拯救大神的任務落到了自己身上,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他該繼續想辦法才是。

程默並沒註意到錢深豐富的個人小劇場,他盯著那串記錄下來的手機號,壓了壓眉心,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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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自習下課回教師宿舍的路上,程默又碰到了程風。

自從程默探望鄭曉斌回學校後,程風一直沒出現過,他的臉恰好隱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程默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晚月色特別好,又或者其他什麽原因,程默鬼使神差主動給他打了個招呼。

程風顯然一楞,他並沒有看到附近還有另外一個人,見是程默後,他更加吃驚,“程老師?”

“真巧。”程默仍在想今天發生的事,沒繼續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走了一段路,程風突兀地開口,“晚上我去醫院看了鄭曉斌。”

程默聽出這句話只是個開頭,“然後?”

“先前我們在派出所遇到的那幫人,後來又找上了他。鄭曉斌對他們說因為當時聽了我的話,所以晚上沒去找趙齊。”程風眉頭緊鎖,煩躁地像吃了□□,“那幫人怎麽還敢?”

程默頓了頓,突然問,“你頂周主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發展成這樣?”

程風籲出一口濁氣,疲憊地蹲下身抱著頭,沒幾下就揉亂了頭發,“我做錯了,我確實沒考慮到,孩子之間的事兒還能死扯著不放,是我錯了。”

程默又問,“那你考慮過會被鄭曉斌會反咬一口出賣嗎?三中的帖子你應該看到了,是那幫人幹的。”

“想過。”程風擡頭看他,“別不信,雖然和我想的不一樣,但都不是什麽好結果。只知道如果按照周主任說的去,給孩子灌輸的是什麽。向權力妥協或者奴顏媚骨?他們以後會明白這是成年人生活中的常用規則,但在他們未成年的時候,我希望他們明辨曲直,敢做敢當。他們學會了,我當然高興。要是沒學會,我至少做了該做的事情,問心無愧。”

他的臉被路燈漸次暈染,明亮到能看清臉上的絨毛,他的神色卻冷而遠,“我都被調到這裏了,還能怎麽樣?大不了不當老師。”

程風這個人,就像錢深說的,乍一看像氣場兩米八的霸道總裁,給人不容易接近的感覺。可認識後會發現,其實他不難相處,但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距離感。

現在程默明白了距離感來自哪裏——程風的冷,冷在心裏。他像個理想主義者踐行著自己的價值觀。

他心有繁景,只是這繁景裏唯獨沒有自己所以他隨心所欲,無所畏懼。

一個把自己摒棄在外的亡命之徒。

程默看著他,倏然嘆了口氣。

“行了,這事就當一個教訓,以後別太低估這兒的人了。”他說。

“你……”從派出所門口到辦公室裏程默的表現,一些忽視的細節如珠走線,程風心裏有了個不敢相信的荒謬論斷,“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料到了?”

“我沒這麽大本事,我只是猜著這事沒那麽簡單結束,官道上的事你處理的沒錯,確實理在我們這,就算鄭曉斌不去道歉趙齊他爹只會仗一次勢,犯不著冒著丟帽子的風險去脅迫第二次。”程默說,“但匪道上的事卻不是那麽容易了的,趙齊混起來攀附了某個社會大哥,非要出口氣,我們能怎麽辦?”

“所以你明明知道?”程風沈聲道,“你怎麽不阻止?”

“我有什麽義務阻止你?”程默沒什麽溫度的笑了,“你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還是個高材生,用得著我對你指手畫腳?”

“那鄭曉斌呢?”程風垂著的手握緊了,“你知道什麽社會大哥可能會再次盯上他,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這樣是在縱容惡□□件的發生!”

“那你要怎麽解決?”程默嘲弄地說,“你不是覺得自己可以和英雄一樣救自己的學生嗎?我說了你會聽?如果只是個憑空的猜測呢?”

“就因為這樣你就放任不管了?讓學生處在危險的可能中?”程風的目光一寸寸冷下來,“你這樣配當一個老師嗎?”

程默嗤笑,這一天跑東跑西以及不斷被迫接受的□□讓他的心情糟透了,“我不配,你配嗎?你知道你像什麽嗎?高高在上到處裝逼的玩意兒,錢深那是給你面子叫你一聲大神,你還真當自己是神仙了?神仙還能掐會算,您怎麽就算不出鄭曉斌該有此劫呢?”

程風赤著眼,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你再說一次?”

“你耳聾嗎?”程默一直壓著的火猛然竄上來,“你丫不是大神嗎?自己倒帶一下,還是說犯賤呢,可勁兒的想聽不好聽的話?”

程風突然伸手揪住程默的衣領,手臂一使勁將人慣在墻根。程默不防他忽如其來的暴力,等反應過來時,後背重重砸在墻上,熱辣辣地疼。程風的另一只手霍然舉拳揮來,那拳頭裹挾著凜冽的風聲,速度極快,避無可避。

程默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卻感受到那拳頭擦著他的臉頰呼嘯而過,然後狠狠打在墻上。

他愕然睜眼,對上眼前人赤紅的雙目。

程風死死盯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某些光影如漂浮在記憶中的浮塵,可現在……什麽都沒剩下。

“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他撐在程默頰邊的手頹然放下,後退了幾步,嘴唇動了幾下,卻再也沒說什麽,自嘲地笑了一聲,拖著步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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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回到宿舍後,抽出早上塞進褲袋裏的那張紙,皺巴巴地,可還能看到上面的手機號。

他盯了很長時間,直到眼睛產生酸脹的感覺才閉上。在閉眼的瞬間,浮現出的畫面是路燈下的程風。

心裏湧上一陣莫名的煩躁,他想抽一根煙,卻想起來一盒已經抽完了,貨源不足,沒及時補充,他也不想大半夜地再出去買,只覺得郁氣直沖上去,抓了抓頭發低吼,“操!”

深呼吸了幾次平靜心情,程默打開手機,撥了一串號碼。

另一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讓他這股氣一瀉千裏,臨陣時竟產生一種“電話打不通所以此事作罷”的心態。不過那電話到底被接起來了,是一個極不耐煩的男人的聲音,“餵,誰啊?”

程默攥著手機的手緊了,再大點勁兒就要把手機生生捏碎。

電話那頭的男人啐了聲,“你這龜孫逗著玩呢?半天屁都不放一個?掛了!”

“是我。”程默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平靜,“程默。”

男人大概楞了足足十幾秒,然後愉悅地大笑,“多新鮮的事啊,你主動打個電話過來,我是不是要去廟裏燒燒香?”

“你說過動學生不會過火。”程默咬著牙怒道,“鄭曉斌的事情又是怎麽回事?”

“呵,這是哪年的話了?你打電話就來問這個?程默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男人鄙棄地道,“人都是會變的,我現在改規矩了。”

“別再去騷擾鄭曉斌,還有那個帖子的事你澄清一下。”程默沒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嫌麻煩你撤了。”

“本事不小,這麽快查我頭上了?”男人說,“這麽多年不見,你是不是忘了你花哥我的規矩?”

程默說,“你想怎麽樣?”

“我琢磨著這事兒跟你好像沒什麽關系吧?”男人咂吧著嘴,“不要告訴我你當了幾年教書匠真培養出了一幅菩薩心腸。”

“我是不是菩薩心腸也和你沒什麽關系。”程默強自壓下不耐煩,“開條件吧。”

“什麽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男人的聲音帶著惡意地笑,“我一直只有一個條件,讓你姐……”

“閉嘴!”程默的心劇烈的攢動起來,就連腦殼也跟著一跳一跳的疼,額間的青筋“突突突”鼓著,他想直接掛掉這個電話。

但電話那頭的男人像是沒感受到他的怒氣,又或者說享受他的憤怒,繼續自說自話,“讓你姐陪我一晚上,帖子和你們班學生的事,一並過了。”

程默的手顫抖起來。

男人想了想,補充道,“我聽說你姐撞成了瘸子,放心,我不嫌棄。”

程默閉上了眼睛,艱難地說,“我姐的主意,你想都別想,以前我能讓你上監獄蹲著,現在也一樣。”

“你還真是有種。”男人怒了,“也行,既然你想做個老好人擔這個事,我給你個機會,明天下午兩點,南橋那邊有個拆遷區,你一個人來,所有的事情我們一並解決。”

也沒問他答不答應,男人率先掛了電話。

程默把手機一摔,整個人陷進床裏,想抽根煙,可又一次記起來已經沒煙了。

亂糟糟地想了一圈,各種情緒輪流過去,平靜下來後,他想,其實程風的話沒錯,他確實沒及時阻止這事的發生。他還說程風天真地以為能成為拯救一切的英雄,其實天真的是自己,他居然天真地以為人是不變的,相信花哥不會往死裏整鄭曉斌。至於普通的小打小鬧,他認為鄭曉斌這個校霸平時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借這個機會磨磨他,讓他收收打打殺殺的性子也好。

還真是夠要命的。

不過程默有個好習慣,想不通的事情從來不鉆牛角尖。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他又拿回手機看了下日歷,明天正好周六,沒課,倒少去了請假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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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程默一直睡到中午,梳洗整理妥當後去校外小吃街買了份烤年糕和羊骨頭湯。老板問,“這次不買兩份了?”

“不買了。”程默說,“年糕加蔥,湯加香菜。”

老板應了聲,又問,“和女朋友分手了?”

“……”程默很無語,“我不是說沒女朋友嗎?”

“行行行。”老板疊聲道,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哎,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女朋友?”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程默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程風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旁邊,“老板,一樣的來一份,蔥和香菜不要。”

“好咧。都分手了你當然不曉得。”老板遞過外賣盒,“拿好嘍。”

昨天的芥蒂還在,程默不是很想說話,揮揮手表示自己先走一步。

程風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在視野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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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在公交站乘上2路車回那個稱不上小區的小區,聽年輕女人接連不斷的謾罵,程默左耳進右耳出,指了指外賣盒,“吃吧。”

女人的罵聲戛然而止,她問,“怎麽只有一份?”

“你要吃兩份嗎?”程默說,“我再給你去買。”

女人欲言又止,安靜地打開外賣盒吃飯。

程默一直看她吃了小半,“這幾天我有其他事,中飯就不送過來了,你點份外賣……如果爸回來,你多點一份。”

女人警惕地看著他,“你要去做什麽?你們學校的療休養在暑假,現在才五月份,程默我知道你打心眼就不想回到這裏,見到我你是不是覺得惡心啊,嫌我和你酒鬼爹拖累你?但你也不想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告訴你……”

“筠姐。”程默打斷她,“我有我的事情,你和爸是我的親人,這一點不會變。”

程筠咧開嘴嘲諷地笑了,“你大了有主意了,別說幾天不過來,你就算這輩子都不過來我也不稀罕。”

程默沒回答,低頭看了眼手機,十二點半,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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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花哥的男人說的地方是南橋正在拆遷的一處小區。小區老破小,住那兒的居民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拆遷總算給盼來了。其實再往後拆點兒,就到程默他姐程筠住的小區了。可惜天不遂人願,程家註定做不了拆遷戶。

但拆遷隊的效率非常低下,拆一段時間歇一段時間,這回歇的時間更是有點長,不知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現在這片區域拆出一部分,磚瓦泥土雜七雜八的堆在旁邊,拆了一半的樓像群被砍頭的囚犯,懵逼地跪在原地沒人管。外頭隨便拉了根繩,樹塊“此地正在施工請繞行”的牌子,冷冷清清灰塵飛揚。

不過今天不冷清,花哥和他的小弟已經在裏頭了。花哥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實漢子,他穿了個背心,露著倆大花臂,叼著煙背靠其中一棟斷頭樓。看到程默過來了,揚了揚下巴,和老熟人似的打招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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