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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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熟悉的機車轟鳴聲由遠及近而來,波本松開了扶著汽車排氣管的左手。

他仍舊維持著平躺在地上的姿勢,偏過頭,從被液壓升降機擡起的汽車底盤與地面之間不算寬敞的縫隙裏,可以看見貝爾摩德將她的重型機車停在車庫的另一角,黑色皮靴的足跟鋒利,踏在混凝土上起到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回聲效果,朝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波本蠕動著從車頭的部位蹭出整個身體。他站起來,把手中的焊接工具扔在地上,防護眼鏡推到頭頂去,在工作服上用力擦拭手套上的機油。貝爾摩德悠然自得地倚在馬自達的車前蓋上,叉著手,一雙修長筆直的腿隨意交疊。“又在搗鼓你的愛車了?這次是什麽?”她見怪不怪地問。

“為了提高馬力改裝了排氣管,現在得加裝消音器。”他用手背上一塊還算幹凈的地方擦了一把額頭上淌下的汗,然後發現那一塊布料都變得灰撲撲了,既是汗漬又有油汙——因為車間裏不通風,他拉開了上半身工作服,用袖管系在腰間,僅餘的一件白色工字背心浸著汗水,上面也布滿了灰塵和斑駁的棕色機油。他現在看起來肯定特別狼狽。

貝爾摩德不以為然地揚起纖細高聳的眉弓:“你又不是賽車手,有這個必要嗎?東京市區裏哪還有能讓你一腳踩滿油門的地方可以跑。”

這可就很難說了。波本垂下視線,在心中暗想,但沒有說出口。

“我以為你已經和琴酒他們一起去了歐洲。”他轉移話題。

“過幾天吧,拼圖還缺最重要的一塊呢。你消息可真靈通。”她流露出百無聊賴的神色,眼神卻一直盯在波本身上不放,唇邊噙著一絲微妙的笑意。波本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一方面,眼前的女人是眾所周知的神秘主義者,況且這涉及到他權限外的組織任務。另一方面,其實他非常清楚事情始末。

貝爾摩德用食指指尖點著唇峰:“話說回來,最近難得去一次歐洲,還得和基安蒂一起工作,也是挺掃興的。”

波本低頭摘著手套,似乎是感興趣地笑了笑:“她還在因為卡爾瓦多斯的死記恨你?”

“可不是嘛,”她攤開雙手,像在舞臺上表演那樣,露出誇張的無可奈何神情。“明明一開始卡爾瓦多斯只是她為了解決需求而選擇的工具而已,沒了這一個,再找就好了。”

波本緘口不語。

貝爾摩德眼波一轉,上下打量他幾眼。波本感到她接下來說的話仿佛是為了故意激怒自己一般:“不過,聽說Omega或多或少會對標記過自己的Alpha產生身體和情感上的依賴,好像基安蒂現在試圖和別的Alpha配對也都不順利,才總是這麽暴躁。我是不太清楚,有這麽回事嗎?”

波本不為所動地微笑看她。貝爾摩德這才像剛醒悟過來似的:“啊,我忘了,問你這個不知在為誰守貞的Omega也得不到回答呢。”

這和守貞沒有關系。但同樣的,這和貝爾摩德也沒有關系。

他和貝爾摩德之間不僅僅是威脅和利用,更多則由一種奇異的默契和平衡感所維系。他手中攥著貝爾摩德的小秘密依然見不得光,而在他已經累積足夠資本、能夠公然拒絕被組織的某些荒唐規定所約束,並不再需要貝爾摩德替他打掩護的如今,他得提供什麽作為交換。他當然不會介意貝爾摩德三不五時地在口頭上以此揶揄消遣他。或許這也算是一種策略,減輕她在實際意義上受挾的危機感。

或許,更加簡單地,他只是懶得再去解釋什麽了。

“我有我的選擇,她有她的,都有各自的後果要承擔。”他不痛不癢地說,把手套甩在車前蓋上。“別人的事我管不著。”

他轉過身去,打開車門,從駕駛座遮陽板背後的暗格裏取出一枚芯片,放在手心掂了一下。

“所有資料都在裏面,我已經破譯之後重新加密了,密碼還是原來那套。”他把芯片拋給貝爾摩德,對方穩穩當當地接住,塞在胸前:“速度真快,不愧是你。”

“順便替我給琴酒帶個話吧,我需要休息十天,不過看來最近這陣子也用不著我。”波本說。

“十天?”這回貝爾摩德的訝異聽起來是發自內心的,“又到了?我怎麽覺得你每回熱潮期的持續時間越來越長了。”

波本伸了個懶腰,活動著自己的肩膀。

“沒辦法呀,之前新換的那種抑制劑又出現抗體反應了,在沒找到合適的替代品之前,不到不得已時只能靠自己熬一熬,不能再濫用藥物了。”他坦然自若地回答,口吻俏皮輕快。“組織養著這麽多科學家,就沒想過發明一種長期有效的抑制劑嗎?我保證會很有市場的。”

貝爾摩德輕笑:“那種東西除了你以外還會有別人需要嗎?”

波本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狀態不好時沒法工作,對組織來說難道只是微不足道的損失嗎?”

這玩笑非但沒能博取美人一笑,相反地,貝爾摩德定定地註視了他一會兒,須臾後低低嘆了一口氣,露出“真沒意思”的表情。“比起以前,你現在變得越來越不可愛了,波本。”

“是這樣嗎?”他笑意不減,“我還以為自己更有魅力了。”

“魅力是另一回事,”她歪著頭,目光筆直落進他眼眶中。她的眼睛又深又亮,你很難想象這雙眼睛的主人在生物學意義上還不滿三十歲,靈魂卻已腐朽不堪。“你剛進組織時,那種年輕氣盛、不顧一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氣,提到熱潮期時整個人都警戒起來,繃得緊緊的,可比現在這副油嘴滑舌的樣子可愛多了……”她對自己的形容讓波本聽得一頭黑線。

“從什麽時候開始懂得量力而行的?”她頓一頓,別有用心地彎起紅唇,“難道是跟萊伊,不,赤井秀一的那次任務?”

波本的瞳孔一縮。

他沒有做好驟然聽人提起這個名字的準備。

“我很驚訝你還記得那麽久以前的事。”波本在斟酌過後緩慢地開口。他們之中再沒有人提起過那次意外,但貝爾摩德總有辦法得到她想要的。“和那沒有關系,也許有些道理就是要到29歲才能明白。”他敷衍地說。

貝爾摩德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不懷好意地。

“說起來,你知道吧?在組織裏的時候赤井秀一也跟你一樣,不肯標記任何一個Omega。但是Boss特別中意他,所以琴酒也拿他無可奈何。”她的眼睛裏閃爍著幽光,輕描淡寫地下了評語:“明明是個Alpha,真是難以理解。”

他怎麽會不知道?

他當然聽過所有的流言,也調查過那是否都屬實。他聽說赤井秀一對那種事沒有興趣。他聽說他深愛他(現在已經去世)的戀人,任何男人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他聽說他過去在美國還有個前女友。他甚至聽說他性冷淡,只有戰鬥才能使他興奮起來。

他不止聽說,他也曾親眼目睹過。在偶然幾次特殊的任務裏,他如何巧妙而狡猾地躲過那些在他身上輕浮游移的雙手,視線漠然地越過那些肉欲黏膩的眼神。

波本曾經思考過,那些無動於衷,是否也是他偽裝的一部分?

他從突如其來的思緒裏掙脫出來,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麽突然又提起這個名字來了?我以為我確認過他已經死透了的事實讓你很高興呢。”

“是這樣沒錯。我只怕你會不高興。”貝爾摩德笑意盈盈地說。她的心情確實很好,瞳孔中心泛著碧藍的色澤。“人還是要保留一點執念才好,從這方面來說,他死得有點可惜。”

可是他並沒有死,琴酒想必也不會同意你的觀點。波本冷冷地想,臉上越發和顏悅色。“怎麽會?除了沒能親手殺他讓我深感遺憾以外,不會有人比我更高興了。”

“你眼睛沒在笑,好可怕好可怕。”她虛情假意地按住心口,跨上機車,捧著頭盔嫵媚地眨眨眼。“不逗你了。最近總有討厭的預感,你也安分一點。假期愉快。”

波本擺一擺手。“我還能去哪裏?”

貝爾摩德意味深長地莞爾一笑,戴上頭盔。她踩下油門,黑色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波本的視野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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