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月黑風高，由然開車帶麻小回他房子。

開門一看，還以為大地震了呢……真是慘不忍睹。把攝影設備全都拿了回來，再多帶了幾套衣服——至於案發現場，眼下也沒心情清理它了，先這樣吧。

“麻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得看我媽。”

“如果他們跟我爸媽一樣呢？”

“我也不敢想。”

“事情都到這份上了，你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由然把哈密瓜對半切，把另外一半用保鮮膜蒙好，放進冰箱冷藏。

“那我要怎麽辦？我媽指不定明天就巴不得我結婚，然後自欺欺人當什麽也沒發生過。”麻小橫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那你自己怎麽想。”

“我累了。”

“恩？”

“你說為什麽偏偏我是個同性戀呢？”

“不知道，吃水果。”

“沒胃口。”

“很甜的。”

“不吃。”麻小照樣不愛搭理人，嘩啦著手機屏幕。

“前幾天咱們不是討論過嗎？既然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為什麽不回家跟你爸媽說清楚？你能在我這裏躲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然後呢？不是天大的事。”

“我他媽是覺得丟臉。那東西還在我裏邊兒呢，被我媽撞見，我恨不得當場去死！”麻小激動地坐起來。

“那現在撞也撞見了，也知道了，就回去看看怎麽解決嘛。”

“你陪我去好不好？”

“我陪你去能做什麽？”

“就是陪著我。”

“有外人在，你媽你爸也不好發作……況且，這是你自己的事，你得自己解決。”

“我怕自己扛不住。”

“麻小，你相信下輩子嗎？”

“這輩子都他媽都不痛快，要下輩子有什麽用。”

“所以啊，也就活這麽一輩子，為什麽不讓自己痛快一點？”

“我痛快了我爸媽不痛快啊。”

“你不痛快了，他們就能痛快了？”由然一針見血。

“唉……”麻小重新倒回沙發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覺得尷尬就在我這裏多住幾天，等自己冷靜了，想通了再回去跟家裏說吧。”

“只能這樣了。”

“今晚跟我睡？”

“不，我打呼，我自己睡沙發。”

“也行，我給你拿枕頭被子。”

以前的人，不論今生是苦是甜，總會寄托來世。

可是，誰又知道到底有沒有呢？哪怕有吧，一碗孟婆湯，“忘字心中繞，前緣盡購銷”，總像是毫無瓜葛的別的人物和故事了。

不如，把這輩子過好。

麻小在處理完工作後，忐忑地回父母家。

家裏跟之前一樣，但好像又有些不一樣了。

“回來啦？”聽到開門的響動，麻小媽從房裏出來，把麻小堵在玄關的位置。

“恩。”

“東東，你真的是那種人嗎？”

“恩。”

“你為什麽要是那種人？你這樣要爸爸媽媽怎麽辦？”

“爸爸呢？”

“我打電話讓他回來。”

“等他回來再一起說吧。”

麻小媽躲著麻小，在房裏給麻小爸爸打電話。

這個家啊，二十多年了都沒怎麽變過的，哪怕換了房子也差不多還是那個樣子……日歷掛在哪兒，全家福掛在哪兒都差不多，沒什麽變化——但短短地出走幾天，它卻有些陌生了。

麻小獨自坐在客廳裏，大概過了個把鐘頭，才聽大門開啟又重重關上的聲音。

“爸。”

啪——

“你還有臉叫我！！”麻小爸爸怒氣沖沖地兜頭就給了麻小一巴掌，把麻小打得耳朵直嗡嗡直響……

“爸……”

“哎呀，老馬你怎麽回事！！不是說好好好跟孩子說嘛！你幹嘛打他！！”麻小媽媽從房裏沖出來，對著麻小爸爸一頓訓斥。

“我就是要打死他。”

“爸，媽，反正你們也都知道了，我今天回來就是要跟你們說清楚的，是，我就是喜歡男人。”

“東東，你快點認錯吧，以後別再這樣了！！”眼看麻小爸爸又要動起手來，麻小媽媽一邊攔著一邊沖兒子喊話。

“爸，媽。我給自己兩條路。”

“什麽路……”

“第一，我聽你們的，結婚，生孩子，我圓了你們的念想。但是以後我跟你們沒事就盡量別往來，大家各過各的日子。第二，我就是現在這樣子，終生不娶，給你們二老養老送終。”眼淚凝結在麻小的眼眶裏打轉，等它再也承載不住的時候，它可能便停不下了。

這顆心壓抑得太久太久了……

瞻前顧後太久，帶著人都走到死胡同裏，一點都看不到希望了。

我們從小被教導，人要對生活充滿希望，要對未來滿懷憧憬，對人生抱有期待——但是倘若自己把自己推入絕境，要什麽希望要什麽憧憬要什麽期待呢？

……

砰砰砰——

“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由然打開門，問。

“不歡迎我？”見由然站在門口，好像並沒有請他進去的意思。

“進來吧。”

華桉湊過來在由然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然後拎著一大堆東西進入了房子。

由然楞了楞神，這個人老是親啊親的……

“我那天走的急，把東西落在你家了。”華桉把東西往餐桌上一放。

“內褲嗎？”由然明知故問。

“哈哈，是手表。我好像放在你床頭櫃的抽屜了。”

“你是故意的吧，不然誰會把手表特地藏進去。”由然揭穿他。

“哈哈，剛剛去了趟超市，順便給你買點零食。”

“我不愛吃零食。”

“你現在愛了。”華桉坐在餐椅上，看著由然翻檢袋子裏的東西，臉上笑得寵溺。

“你還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由由，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麽？”

“你靠近一點。”

“就這樣說。”由然怕他老是親啊親的，警惕地保持距離。

“哈哈，膽小鬼。我現在住的房子到期了房東要收回去，不租給我了，我沒地方去了，你收留我好不好？”其實華桉沒騙由然啊——房東說這個房子給你白住那麽久連房租都不交，趕緊收拾鋪蓋滾蛋吧！一點都不讓我這個當媽的省心。

“你不是說自己很有錢嗎？”

“剛買了房子，過陣子還要裝修，沒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我這裏就一個房間。”

“我可以睡沙發。”

“我家太小了。”

“我東西很少的。”

“兩個人不方便。”

“我沒關系的。”

“……”由然無語，什麽叫你沒關系！？我有關系啊。

“你可憐可憐我吧，收留我。”

“你哪裏可憐。”

華桉沒搭理由然，從袋子裏拿出一瓶酒，連開瓶器都沒用，直接槽牙一咬，瓶蓋一松，直接對著瓶口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你幹嘛？”這一連串操作把由然弄得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又喝酒了，又開不了車了。”華桉理直氣壯地看著由然，一副“我反正走不了了你看著辦吧”的樣子。

“……我送你回去。”由然摁住他的酒瓶，咬牙切齒。

“哈哈。你看，我還買了新的牙刷和毛巾，你別趕我走好不好？我睡沙發就行。”

“幹嘛這麽賴皮。”

“喜歡你。”說完繼續咕嚕一大口酒。

“別喝啦。”

“那我跟你住這裏好不好？”

“別鬧。”

“答應了好不好？”

由然沒再接著理他，把酒從他手裏拿了過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那你就放馬過來吧！

想當然，當天晚上，客廳沙發那兒又故技重施，“砰”地一聲。

“由由，我又掉下來了。”話音剛落，沒等由然答覆他，抱著枕頭被子就往樓上躥。

“你是故意的吧？”

“哪有，你的沙發就是太小了嘛。”

“我求著你睡沙發了？老是套路我幹嘛。”

“哈哈，因為我恃寵而驕！”華桉掀開由然的被子，自己也鉆進去，環住由然的腰，下巴貼在他的頸間。

“出去。”

“由由，其實我很怕黑。”

“……”

“這樣抱著你我才能睡得著。”

由然懶得聽他這些鬼話，動都沒動。

可偏偏就是有人可以讓你知道什麽叫得寸進尺啊，這不，才抱了一小會兒，華桉就把由然翻轉過來。兩人呈面對面的姿勢躺著，華桉的右手穿過由然的頸部，讓他枕著自己的右臂，左手輕輕地撫摸著由然的臉頰。

在黑暗裏，兩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華桉用手去描繪著由然的側臉，他的耳廓，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由由。”

“幹嘛？”

“由由。”

“說。”

“我喜歡你，很喜歡。”

“知道了。”

“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我睡了。”

華桉見他又逃開話題，掐了一下他的臉，捏著他的下巴，然後湊過去狠狠地穩住由然。

這是一個……深吻。

“我給你時間，但是不準逃避。”華桉吻了個夠本，頭往後伸一些與由然的臉保持距離，看著他的眼睛——由然也同樣在註視自己。

“我這像是在逃避嗎？”由然也是哭笑不得。

親也親了，吻也吻了，這還逃避？

“我知道答案的。”

“是嗎？”

“我感覺得到。”

“厲害死你。”

“哈哈，你怎麽這麽討厭。”華桉掐了一下由然的臉，湊近他，鼻頭頂著他的鼻頭蹭到一起。

“睡吧。”

關掉燈，兩人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悠長。

成年人比少男少女有一點好，對於感情，大家可以做到心照不宣——不一定要答案，不一定要開口。

他的言行舉止都在透露他的答案。

辨別這些言行，早就成了我們生活裏的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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