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打入內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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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了下來,停在一幢用磚塊砌成,看上去普普通通,沒有任何裝飾的四層小樓門前,這樣的樓房在馬內數量眾多。

從馬車上下來,馬克西米走上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女仆,她對賓尼派的執行主席很熟,微笑著接過馬克西米脫下的大衣。

“馬克西米,你來晚了。”樓梯口傳來一道非常悅耳的聲音,說話的是一位女士,二十七、八歲,這個年紀已經青春不再,不過正是最成熟的時候,別有一股迷人的風韻。

“沒有得到你的同意,我就替你邀請一位客人,你不會反對吧?”馬克西米側轉身體,把拉佩顯露出來。

“你說的想必就是這位年輕的先生。”諾朗夫人看著拉佩。

“哈爾曼松·凡·萊因之後的又一位繪畫大師。”馬克西米介紹道。

“原來是他。”諾朗夫人的臉上露出驚喜之色,轉頭對拉佩說道:“很高興你能來,我聽說過你的事。”

“夫人您好。我對您的大名早有耳聞,一直無緣相見,這一次能夠見到您,實在是天大的榮幸。”拉佩很有禮貌地說道,此刻的他甚至顯得比見到馬克西米·弗朗索瓦時更加拘謹。

“放松,用不著這樣。”諾朗夫人搖了搖頭,道:“如果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文縐縐的,那就太沒趣了。”

諾朗夫人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怒吼:“在我看來,你剛才的那番話根本就是狗屁……”

“喬治已經來了?”馬克西米看了看樓上,道:“他的嗓門永遠都是這麽響亮。”

“喬治?”拉佩心頭一動,能夠讓馬克西米這樣稱呼的應該只有一個人,道:“喬治·雅克?”

“是的,只有他的嗓門會這麽大。”馬克西米點了點頭,緊接著他轉頭向諾朗夫人問道:“他們在談論什麽?好像爭論得很激烈。”

“聽說有人打算建造一座跑狗場。”諾朗夫人說道。

“跑狗場?好像一直都有……”馬克西米有些意外。

“以前那些全都是小打小鬧,這個不是。”諾拉夫人說道:“投資看上去不小,而且已經開始在做宣傳。”

“我討厭賭博,這個國家還有很多人生活在貧困中,為了一片面包而掙紮,另外一些人卻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這讓我無法接受。”馬克西米搖了搖頭。

“那樣的話,你就等著喬治的口水噴到你的臉上吧。”諾朗夫人捂著嘴笑起來。

“我已經猜到了。”馬克西米比諾朗夫人更清楚喬治的為人。

爭吵聲傳來的地方是在樓上,那裏是小客廳,此刻裏面坐滿人,一個胖子正揮舞著雙手,做著誇張的動作,大聲演講著。

“什麽是自由?每個人都有自己做出選擇的權力,這就是自由,頂多再加一個限制,那就是不能危及到他人的利益。這座跑狗場危害到別人的利益了嗎?沒有!”胖子大聲吼道:“我們既然認為王權不能束縛自由,等級不能束縛自由,為什麽非要弄一個所謂的道德作為借口?”

“你不能否認建造跑狗場最終的目的肯定是賭博,而賭博並不是什麽好事!”旁邊一個人斥責道。

“是啊,賭博不是好事,賣淫也不是好事,通奸更不是好事,問題是你能阻止嗎?用什麽辦法阻止?別忘了這已經有過先例,一個叫教會的怪物曾經統治這個世界一千多年,他們阻止了這些罪惡嗎?沒有!正好相反,他們制造了無數罪惡,他們把追求真理的人,把反對他們的人,甚至把無辜的人送上火刑柱!哈,道德,那只不過是一件工具罷了。”那個胖子越說越激動。

“不談什麽道德,因為道德這東西很難定義,也沒辦法仲裁。但是可以制定法律禁止賭博行為。”另外一個人爭辯道。

“我敢打賭,你的提議根本不可能實現。”喬治用手指著那個人,道:“你敢不敢賭?”

喬治的話音落下,眾人哄堂大笑起來,甚至連剛才爭辯的那個人也不由得笑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建議同樣不可能實現,如何界定賭博和打賭的區別?難道連打賭都要禁止?

“雖然沒辦法全面禁止賭博行為,但是可以劃定一個範圍,譬如取締賭場,禁止跑狗、跑馬之類帶有賭博性質的行為,這在法律層次上沒有任何困難。”馬克西米說道。

眾人頓時轉過頭來,驚喜地看著馬克西米的到來。

“我知道你肯定會和我唱反調。”喬治搖了搖頭,道:“我無法認可你的言辭,賽馬在古帝國時代就已經存在,是競爭的象征,是勇武的表現。帝國戰無不勝,延續長達兩千餘年,很大程度上和這種競爭精神有關。你不能因為某樣東西可能有不好的用處,就把它禁止。狂歡節游行有花車比賽,這也可以用來賭博,還有我們那位鄰居經常舉行的賽船大會,同樣可以用來賭博,那按照你的意思,一切競爭都是不被允許的,也是不可取的,因為它們都會被用於賭博。”

“喬治,你在故意曲解別人的意思方面確實是好手。”馬克西米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他很擅長演講,但他絕對不會和喬治同臺爭論,因為喬治是個無賴。

“您是喬治·雅克?我很榮幸見到您。”拉佩走上前主動打招呼。

“這位是誰?”喬治看著馬克西米問道。

“哈爾曼松·凡·萊因之後最偉大的畫家,未來的繪畫大師。”馬克西米指了指他身後的多明尼哥。

“啊!我知道了,我看過你的畫。”喬治拍了拍拉佩的肩膀,道:“你很有才氣,現在你來說說,你對跑狗場有什麽看法?”

拉佩楞住,他看了看馬克西米,又看了看喬治,這個問題可不容易回答,兩個人裏面肯定要得罪一人。

“不要有顧慮,說出你的真實想法。”馬克西米說道。

“好吧,我對跑狗場一無所知,但是我去過跑馬場。”拉佩嘆了一口氣,道:“我來馬內的第一天讓車夫帶著我四處轉一下,最後車夫帶我去跑馬場,知道我在那裏看到什麽嗎?”

“你看到了什麽?一群賭徒?”一個人問道。

“不,我看到的是一群絕望的人,他們正在享受最後一絲歡樂。”拉佩看了剛才說話的那個人一眼。

小客廳的氣氛原本很活躍,這下子變得壓抑起來。身為馬內人,他們當然知道跑馬場為什麽那樣興旺,也知道那些賭馬的人都是什麽想法。

“我覺得賭馬並不同於一般的賭博,更像是一種自我麻痹,而根源是現在糟糕的局勢。我不知道這種賭博是否有必要取締,我只知道就算把它們取締了,人們的生活也不會比現在更好,相反的,他們失去了自我麻痹的辦法,會活得更痛苦。”拉佩偷偷地轉移話題。

“痛苦會讓他們清醒,會讓他們鼓起勇氣改變這個導致他們痛苦的社會。”馬克西米說道。

“很抱歉,我還沒想到這一點。”拉佩當然不會和馬克西米爭辯。

“你過分苛求了。”喬治大笑著對馬克西米說道,緊接著他拍了拍拉佩的肩膀,道:“你很有天賦,眼光也很敏銳,想法也有深度。”

“而且他是一個畫家。”多明尼哥在一旁說道:“一個追求浪漫的畫家,這從他的畫裏完全可以感覺出來,所以他能夠敏銳地捕捉到人們心靈深處的那―絲情感,但是你要他站在社會學的角度看待問題,這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我的要求或許過頭了一些。”馬克西米苦笑道。

“你是一個指揮官,每一個指揮官都希望手底下全都是絕對服從命令的士兵。”喬治開著玩笑。

不過喬治的話似乎隱藏著一絲別樣的意思,至少在拉佩的感覺中,這兩位巨頭之間並不是如外界傳聞的那樣和睦。

“對了,雅克先生,我正需要一位律師幫我解決專利的問題。我打算在其他國家申請兩項專利,剛才我邀請過弗朗索瓦先生,被他拒絕了,您願不願意接受這份委托?”拉佩突然問道。

賓尼派三巨頭中,喬治·雅克和馬克西米·弗朗索瓦都是大律師,而喬治·雅克的名聲絕對不在馬克西米之下。

“專利?你不是畫家嗎?難道你還是一個發明家?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喬治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得沒錯,佩拉的確實很有天賦,他不但開創一種全新的風格,還改良了畫具。”多明尼哥替拉佩作證道。

“我很高興能夠認識一個天才,沒問題,我接受這份委托。”

同樣是巨頭,喬治顯然比馬克西米好說話得多。

看到喬治·雅克欣然應允,拉佩松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心中興奮不已,他已經和賓尼派建立起聯系,而且剛才那番話的效果好像不錯,雖然他的觀點更靠近喬治·雅克,不過馬克西米對他似乎也挺欣賞的,這應該是好兆頭。

“感覺怎樣?有收獲嗎?”在回來的時候,在馬車內,多明尼哥笑著問道。

“我本來以為像他們這樣的思想家肯定很難相處,沒想到這麽好說話。”此時的拉佩看上去很生澀,甚至有些拘謹。

“不、不、不,你說錯了,如果你說讓·保爾是思想家,我或許還能讚同,但他們兩個絕對不是,喬治擅長說服,賓尼派的人有很多是被他拉攏進來的。而馬克西米則擅長煽動,特別是煽動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當然,你是例外,我發現你很有想法,根本不容易為人所動。”多明尼哥把拉佩當自己人看,說的是他真實的感想,而不是那些人雲亦雲的東西。

拉佩當然很清楚喬治和馬克西米的為人,不過此刻他必須裝作第一次知道,所以流露出一臉茫然。

“我看你好像有意在向喬治·雅克靠攏,你想加入賓尼派?”多明尼哥身為一個黨派的魁首,對於某些事是很敏感的。

“很抱歉……”拉佩不知道應該怎麽說才好。

“用不著道歉,身為男人,有雄心壯志並不是錯誤。”多明尼哥確實不怎麽在意,道:“我已經老了,已經失去鬥志,如果早十年,我或許也會加入搏一把。”

突然多明尼哥意識到這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話題,連忙轉到另外一件事上。

“我忘了告訴你,工場我已經找好了。那座工場原本做的是印染生意,這段日子生意不景氣,老板情願低價轉讓。”多明尼哥說道:“我出本錢,所以占七成股份。技術是你的,你占三成。”

“那太好了!”拉佩興奮得手舞足蹈,當然他其實也清楚,這些東西根本就賺不了多少錢。

“剛才你提到請喬治做律師的事,不會只是為了和他拉近關系吧?”多明尼哥問道,他想知道拉佩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當然不是。”拉佩言不由衷,好在他的腦子轉得夠快,馬上就找到一個不錯的理由:“顏料這東西只對畫畫的人有用,用途並不廣,我想我的發明還可以用在別的地方,譬如裝藥膏。我以前也用過一些藥膏,一般是用硬紙板做的盒子裝的,考究一些的會用玻璃瓶,前者必須用蠟封住,一旦開封,很容易幹掉,必須重新用蠟封起來。後者太昂貴,而且容易摔碎,當然也有用錫盒、銅盒之類的來裝,也都有問題。用我的發明就容易了。”

“有道理。”多明尼哥點了點頭,他是一個商人,一個成功的商人,立刻意識到拉佩的主意所包含的價值,這是一種全新的包裝方式,安全、可靠、持久,而且廉價。不過最重要的是新奇。

多明尼哥想到的當然不是靠賣銅管賺錢,他完全可以買下一些油膏、藥膏,然後註入在這種薄銅管內,當作他的貨來賣。

這段日子市面不景氣,但並不意味著大家不需要買東西,只不過物價飛漲,大家都省著花錢,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每一份的量,問題是縮小包裝不是那麽容易,裝香水用的玻璃瓶絕對比裝清水的細頸瓶要昂貴,拇指大的錫盒也比拳頭大的要昂貴,拉佩的發明卻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問題,想要減少分量,只要選擇小一號的銅管就行。

“你不去經商真是可惜了。”多明尼哥嘆道。

“說到經商,我倒是對那個跑狗場有了些興趣。”拉佩說道。

拉佩現在是順理成章和另外一個身份搭上關系,而且這個話題是賓尼派兩位巨頭先引出來的,他根本不擔心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說實話,我也有點興趣。”

多明尼哥的回答讓拉佩充滿意外。

“是不是很奇怪?”多明尼哥猜到拉佩的反應,流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道:“現在時局不對,我已經收掉不少生意,手裏雖然有錢,但是每一天都在貶值,偏偏還不敢投資,實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你不怕投資失敗?”拉佩問道。

“這有什麽可害怕的?投資失敗很正常,誰敢保證做生意絕對成功?”多明尼哥倒是不怎麽在意,道:“就算失敗又如何?我至少能夠得到一些經驗,而且還可以認識一些人,順便拓展自己的人脈。”

“拓展人脈?”拉佩沒聽懂。

“做生意的訣竅就是找關系。跑狗場本身不可能賺錢,想要賺錢只可能靠賭博,而賭博免不了就會牽涉到馬內的黑幫,這些人我以前沒怎麽結交。”多明尼哥把拉佩當自己人,這才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如果是在以前,我根本不會和這群人打交道。現在就不同了,一旦局勢亂起來,這群人的能量不小。”

“這怎麽可能?”拉佩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你別不相信。那些黑幫不但養著大群打手,他們還和強盜、海盜、殺手、刺客、傭兵有著密切的聯系。別看賓尼派勢力很大,手底下其實沒什麽武力。”

多明尼哥第一次顯露出勃勃的野心。

“手底下沒有足夠的武力,怎麽敢和國王硬碰?”拉佩問道,他是明知故問,從賈克蔔的事,他已經猜到謎底。

“國王那邊的問題更嚴重,之前的兩任國王用半個世紀的時間,摧毀了延續千年的領主——騎士制度,把所有權力收回到自己手裏,建立君王集權,表面看實力大增,實際上任人唯親和腐敗,讓這個國家問題重重。很多有能力的人根本就得不到施展的機會,他們非常不滿,各個黨派一直在拉攏這些人。”多明尼哥顯然知道不少內幕。

“有實力而且忠於國王的人仍舊很多。”拉佩並不看好。

“你說得沒錯,所以這些人必須一個個地除掉,幾個月前就有一個很厲害的家夥被幹掉。”多明尼哥無意間透露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有這樣的事?”拉佩裝出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實際上他的耳朵豎得筆直。

“你沒聽過很正常。幾個月前,國王派遣他的一個心腹前往南方,那個人最終被刺殺,這件事是賓尼派幹的。”多明尼哥說的果然是比格·威爾。

“那個人很厲害?”拉佩強自鎮靜,他沒想到會從多明尼哥的嘴裏得到如此重要的情報,嚴格說起來,多明尼哥應該是一個局外人。

“那個人本身的實力不強,他厲害的是外交能力,他是王國最好的外交官。將來內亂一起,如果任由他穿針引線,各國很可能會在短時間內達成共識,然後派兵幹涉。現在他死了,接替他位置的是一個蠢蛋,幾乎沒有任何威脅。”多明尼哥笑著說道。

“是誰安排了這場刺殺?是喬治·雅克?是馬克西米·弗朗索瓦?還是讓·保爾?”拉佩看上去很好奇的樣子。

“這我就不清楚了。從手法來看,有點像喬治·雅克,這家夥為了達到目的,從來不在乎手段,不過他不喜歡殺人,性情在那三個人中是最溫和的。而說到動機,最有可能的就是讓·保爾,他出了名的嫉惡如仇,以前就說過要暴力推翻上層的那些家夥,也提過用刺殺的方式解決問題,不過他的手底下沒什麽人,也沒那麽多錢。據我所知,為了刺殺那個人,賓尼派前前後後花了十幾萬比紹,而讓·保爾絕對拿不出來。至於馬克西米·弗朗索瓦倒是有這個能力,他的殺性也不小,不過他對法律的看重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一向反對刺殺行為。”

多明尼哥的分析讓拉佩陷入迷惘,多明尼哥這番話絕對不會有半點虛假,也就是說三個人都有可能,同時三個人又都不太像,這可就麻煩了。

“會不會是其他人授意的?你不是說過賓尼派是一個松散聯盟嗎?”拉佩想到一個可能。

“那筆錢呢?你怎麽解釋那筆錢?十幾萬比紹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多明尼哥點出其中的關鍵:“賓尼派確實是馬內最大的黨派,甚至在整個王國都是最大的,問題是他們沒錢,因為他們的主張太激進,或許很吸引年輕人,但是像我這樣的商人,特別是有錢的富商,一般都會和他們保持一定距離。據我所知,賓尼派內部有規定,只要超過一萬比紹的資金出入,就必須由他們三個人共同決定。”

拉佩頓時皺起眉頭,他雖然成功地和賓尼派搭上關系,但是情況愈發覆雜了。

夜色暗了,拉佩回到自己的家,不過並非位於紅楓大道的別墅,而是多明尼哥幫他找的那幢原本是碼頭的一部分,後來改建而成的房子。

讓拉佩意想不到的是房子內有人,那人是莎爾娜。

見拉佩一臉驚訝,莎爾娜笑著問道:“怎麽?不歡迎我?”

“不……當然不。”拉佩頓時變得結結巴巴起來,他不知道怎麽解釋才好。

“這裏雖然亂了一些,也簡陋一些,不過地方倒是挺大的。”莎爾娜繞著房間轉了一圈,最終站在靠河邊的窗口前,背靠著窗口問道:“最頂上的那一層給我可以嗎?”

“我本來打算把那裏當作畫室。”拉佩有些尷尬地說道,這是真話,不過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那是拒絕的意思,不過拉佩顯然沒有意識到這話還有另外一種理解。

莎爾娜的臉頓時一紅,住在同一幢房子裏面和躺在同一張床上根本沒什麽區別,她既然來了這裏,顯然已經下定決心。

拉佩並沒有註意到莎爾娜的反應,沒有轉化成為花花公子的他有些木訥,好半天輕嘆一聲,道:“中間那一層給你吧,我就住在畫室,其實這也不錯。”

此刻拉佩想的其實是另一件事,等一會兒他要去別墅,他正琢磨用哪種魔法讓莎爾娜陷入熟睡更合適。

莎爾娜再一次誤會了,以為拉佩的嘆息是因為另一個原因,不由得輕咬一下嘴唇。

“你吃過了嗎?”拉佩沒話找話。

“嗯。”莎爾娜輕笑起來,她喜歡拉佩的笨拙,這只會讓她感覺到安全。

“我打算去完成那幾幅畫,你呢?”拉佩想不出別的話題。

“我可以在旁邊看嗎?”莎爾娜頓時來了精神。

“當然可以。”拉佩轉身就朝著樓上走。

到了二樓,拉佩把床上的被褥卷了卷扛在肩上,他一向說話算話。

三樓本來就是畫室,這可不是推托之詞,拉佩的畫架和畫具全都放在這裏,之前買的那些書也擺在角落,這裏沒有書架,只能擺成一堆。

一側的墻壁上掛著五幅畫,就是之前沒有完成的那些畫,一轉眼三天過去,拉佩沒有動過一筆。

拉佩取過一幅畫,放在畫板上,這時莎爾娜已經點亮油燈。

繪畫需要靈感,拉佩在這方面一點不缺,這三天他也沒閑著,雖然沒有動筆,但是他一直在觀察光影的變化,很多東西已經深深地印進他的腦子中。

拉佩提著畫筆,微微閉著眼睛,此刻聖帕爾戈廣場的景色浮現在他的眼前,這就是多明尼哥提到過的捕捉畫面。

畫筆虛提著,離開畫布有一寸左右,拉佩就這樣定在那裏,好像突然間變成一座雕塑。

莎爾娜在一旁看著,她從來沒有看過有人這樣畫畫,不過她不敢發出聲音,更不敢亂動,唯恐再一次驚動拉佩。

突然,筆落下了。

一落下,那枝畫筆就動得飛快,幾乎沒有一刻的停頓。

此刻的拉佩完全處在一種非常奇特的狀態中,有點像那天無意間進入的狀態,但是又不一樣。

那天拉佩的腦子中一片空靈,完全是下意識地畫下每一筆。此刻卻不同,拉佩的腦子中已經有了一幅畫,他手中的筆只是讓腦子中的畫出現在畫布上。

拉佩的筆觸很重,如同刀刻斧鑿,一筆下去再也無可更改,他也不需要更改,同一個地方他用不著下兩筆,更用不著修補、塗抹。

莎爾娜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心中充滿驚詫,當初拉佩進入那種奇特的狀態,已經令她感慨萬千,沒想到拉佩再一次進入這種狀態。

莎爾娜聽說過有人能夠做到,不過能夠做到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大師,而且都是在中後期技藝達到頂峰的時候,頓時眼睛中充滿崇拜。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漸漸深了,拉佩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現在的他根本就沒有時間觀念,而且也停不下來。一旦停下來,他的畫也就廢了。

莎爾娜在一旁陪著,她也完全沒有疲憊的感覺,兩只眼睛緊緊盯著拉佩的畫筆,她想要把每一筆都記在腦中。

隨著這幅畫越來越接近完成,畫中透露出一股別樣的味道,那是一種美,完全不同於以往的名畫的美。如果說以往的繪畫是真實的寫照,那麽眼前這幅畫就是對於美的闡述。

當——當——

子夜的鐘聲敲響了。

和上次一樣,拉佩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抖。

“啊!”莎爾娜輕聲叫了起來。

好在這一次,拉佩的手並沒有往旁邊劃,而是收了起來。

“還好,還好,畫面沒有被破壞!”莎爾娜無比慶幸地喊道。

此刻的拉佩已經回過神來,他滿臉失落地看著畫,道:“可惜了,本來以為可以一氣呵成,雖然沒有畫壞,但是下一次再補的話,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感覺了。”

“這已經很完美了。”莎爾娜安慰道:“叔叔肯定想不到你的作品可以達到這樣的高度,至少有準大師級的水準了,你還年輕。”

拉佩終於有了點精神,這才意識到現在已經很晚,道:“抱歉,讓你陪我到這麽晚。”

莎爾娜咬緊了嘴唇,有些話她說不出口。

“你去休息吧。”拉佩看了窗外一眼。

“你呢?”莎爾娜問道。

“我睡不著,腦子裏面還是那幅畫,但是靈感卻已經被打斷,這種感覺很糟糕。”拉佩一臉苦惱,他真正苦惱的是怎麽離開。

“不要再去想了,或許……或許我可以幫你轉移一下註意力。”莎爾娜終於下定決心,她輕輕地解開自己的大衣……大衣飄落在地上,然後是長裙,莎爾娜一下子鉆進旁邊的被窩。

拉佩一楞,他再缺乏經驗,到了這時候也已經明白過來,更何況他只是缺乏戀愛方面的經驗,對付女人的經驗卻豐富得很。

比反應更快的是本能,不知道什麽時候花花公子的人格占據拉佩的身體,他俯下身子,兩片嘴唇貼在一起,然後是身體。

隨著一聲輕吟,莎爾娜拱起身體,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不過痛苦很快就變成沈迷。

畫室滿是醉人的呻吟聲,那聲音變得越來越高亢,卻又在轉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大色已經微亮,與紅楓大道平行的那條小河微微泛起波瀾,沒人會在意這些許的波動,就算看到,也只會以為那是風的作用。

拉佩從別墅底下的蓄水池冒出來,他隨手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按了一下,瞬間整個人消失,當他出現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臥室內。

從臥室出來,拉佩一扇扇門敲了過去,不過他沒敲佛勒和妮娜的門,前者對他沒有什麽用,後者還不知道他真實的身份。

“都別開燈,到書房來。”拉佩隔著門命令道。

這幢房子被佛勒用魔法封閉起來,裏面就算有再大的動靜也不會傳到外面,但是開燈就不行,總會露出些許燈光。

拉佩的話說得還算及時,眾人正打算點燈,聽到這話連忙停下來。

過了片刻,大家睡眼蒙眬地走出來。

現在別墅內的人比以前多得多,除了費德裏克和那幾個當仆人的手下,還有西爾維婭、瑪格麗特和另外幾個女孩,瑪格麗特打扮得像女管家,而那幾個女孩則穿著女仆的衣服。

“你怎麽這麽晚跑過來?”說這話的是西爾維婭,也只有她敢這麽問。

“沒辦法,你們最好習慣這一點。我的另外一個身份是從外地來的窮畫家,不可能一個人住,還有一個室友,我得等那個室友睡熟之後,才能溜出來。”拉佩顯得很無奈,他卻沒說那個室友是女人。

眾人面面相覷,只能表示理解,誰讓拉佩是老板,他們是手下。

“你過來有事嗎?”西爾維婭問道。

“當然有事。”拉佩轉頭看著費德裏克,道:“是否有人找妮娜要求投資?”

“有,當然有,不過都被她回絕了。”費德裏克連忙說道。

“告訴她,以後再有這種事,就看對方的實力和誠意,如果可以的話就答應下來。”拉佩說道。

“主人,除非您自己和她說,別人的話她是不會聽的。”費德裏克連忙說道。

拉佩嘶了一聲,說實話他確實有些頭痛,妮娜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肯聽命令的。

“那倒未必,我覺得她現在支撐得也挺辛苦。”瑪格麗特說道,口氣中充滿嘲諷的意味。

“支撐?怎麽回事?”拉佩連忙問道。

瑪格麗特又不開口了。

費德裏克苦笑一聲,說道:“自從建造跑狗場的消息散布出去後,很多人都盯著這塊,有馬內的黑幫,還有管那一片的警察,有的是拐彎抹角派人遞話,也有的直接跑過來找麻煩。不過最討厭的還不是這些人,而是稅務官,他們派人跑過來傳話,說跑狗場屬於賭博性質,要繳納和賭博有關的特別稅,稅率達到七成。”

“這件事為什麽不早說?”拉佩皺起眉頭,來找麻煩的人不可能是昨天出現的,之前肯定有人來過。

“去把妮娜叫醒。”拉佩朝著費德裏克吩咐道。

“我去?”費德裏克一臉尷尬。

“當然你去,換成這兩個家夥,不是把那個丫頭直接從被窩裏面拎出來,就是一盆冷水澆下去。”拉佩看了西爾維婭和瑪格麗特一眼。

“我才不會和那個傻妞一般見識呢!”西爾維婭輕哼了一聲,然後轉身就走。

過了片刻,就聽到走廊那邊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這麽晚了把人吵醒,真是討厭。”

拉佩隨手掏出魔杖,一下子抖得筆直。

妮娜晃晃悠悠走到門口,突然一道銀光打在她的身上。她頓時感覺自己仿佛掉進冰窟,從腳底冷到頭頂,睡意一下子被徹骨的冰寒強行驅散。

“你還不是一樣。”瑪格麗特輕聲嘟囔道,可雖然是抱怨,但是口氣卻比剛才溫暖許多,看到拉佩這樣對付妮娜,她放心了。

“我這是專業技術,會讓人冰寒徹骨,卻不會導致傷風感冒。”拉佩毫不在意地道。

妮娜渾身發抖地走過來,她已經清醒了。

“聽說很多人已經盯上那座跑狗場,甚至還找過你的麻煩。”拉佩問道。

“是有那麽幾個,不過都讓我擺平了。”妮娜洋洋得意地道。

“總有一天,你會碰上一個擺不平的,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把漢德拉下水,然後再把我們一個個拉下水?”拉佩的語氣很嚴厲,這樣重要的事居然對他隱瞞,實在無法原諒。

“你有什麽辦法?”妮娜皮很厚,她其實已經意識到問題大了,只不過她覺得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再說她也找不到拉佩,拉佩神出鬼沒,回別墅的時候,她大多已經睡了。

拉佩沒有回答,他也沒辦法,不過他有一個顧問。

因為白天附身在拉佩身上的緣故,比格·威爾此刻的狀態很不好,他甚至沒辦法保持原來的狀態,只能沈睡在幸運金幣裏面,不過簡單的溝通倒沒問題。

“你有什麽建議?”拉佩問道。

“稅務官?”幸運金幣裏面傳來一陣輕蔑的笑聲。

“怎麽?”拉佩不太明白。

“稅務官是你們的叫法,我們稱他們為包稅商,懂了嗎?他們只是商人。”比格·威爾的口氣仍舊輕蔑。

“這怎麽可能?”拉佩大吃一驚,心想:收稅這樣重要的事居然讓商人負責?

“以前確實有稅務官,不過和所有的政府官員一樣,這些稅務官免不了會中飽私囊,濫用職權,而且效率非常差。兩個世紀以前,亨利三世裁撤所有稅務官,將稅務交給包稅商去收。包稅商先掏錢給國王,然後他們就得到收稅權,至於能不能收到稅,那就是他們的事了。”比格·威爾不得不給拉佩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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