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語薇靜靜地看著陳翊戈的睡顏，一刻都不敢松懈。

輸液導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身體，卻沒有讓他立刻蘇醒，語薇也越發的急切，握著陳翊戈的手一緊再緊。

她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探陳翊戈的鼻息，還好，氣息雖微弱但好在是有的，語薇松了口氣，覺得自己這樣很傻。

她收手回去，就在那一瞬間，陳翊戈的眼皮動了動，語薇一驚，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幹脆面對面湊近了看。

果然，他的眼皮又左右動了動，語薇激動壞了，“小戈、小戈，你醒了嗎？”

陳翊戈使勁兒擠了擠眼睛，終於恢覆了意識，一瞬間，所有的感覺都湧入了腦袋，他感到頭痛欲裂，渾身每一處都像撕裂了一般疼。

“好疼……”他口幹舌燥地發出了聲音。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小戈！”語薇伸手輕撫上他的側臉，似是安慰，她溫熱的手掌像熨鬥一樣，舒緩了他的疼痛，陳翊戈緩緩睜開眼睛，在一片白茫茫中語薇又心疼又高興地面容漸漸清晰。

“我……我在哪裏？”陳翊戈的眼珠遲滯的左右轉著，之前發生了什麽，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竟然記不起來了。

“在醫院啊，你忘記了，你被腳手架上掉下來的好幾根木頭砸到了。”語薇輕聲告訴他，心裏仍充滿了愧疚。

“木頭……”陳翊戈微微皺起了眉頭，電光火石間，戲臺、演員、人山人海、語薇的笑、木頭滾落、他飛身上去推開語薇的場面再度重現。

“語薇！”他下意識大叫一聲，轉而想起語薇就在身邊，忙問她：“你沒事吧？”陳翊戈強撐著想要坐起來。

“我沒事，你別急。”語薇站起來，把他按回了病床，“我要是有事還能在這裏陪著你嗎？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陳翊戈呆呆地看著她，緩了緩，才平靜下來，“你沒事就好，當時，我以為我來不及了，你要有什麽事，我就真該死了！”

他看似喃喃自語，但語薇都聽到了，她摳著手指，低聲說：“我沒想到，你會這樣舍身救我。”

“你說什麽？”陳翊戈不知是真沒聽清還是裝聽不見。

語薇有些不好意思，“我說，謝謝你。”

陳翊戈輕笑，“大可不必，我受不起。”

“那怎麽行，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我一定會報答你的！”語薇信誓旦旦地保證。

這話怎麽這麽熟悉，陳翊戈猛然想起，上一個說會報答他的人是斯諾，但斯諾後來是怎麽報答他的？

步步為營，把他推上了覆仇之路。

“拉倒吧，我不需要，你沒事就好，語薇。”他反握住她的手，“你在，我就安心。”

這突兀的情話把語薇的心都說暖了，她竟然有點兒害羞，扭捏了一下說，“那實在不行，你就聽我安排，我想怎麽報答就怎麽報答，你接受就好了唄。”

“哎呦，怎麽我渾身都疼？”陳翊戈挪著動了動身體，打斷了她的話，再說下去，誰知她會說出些什麽胡話來。

語薇信以為真，湊到他身邊，忙問他哪裏疼。

陳翊戈哼哼唧唧半天，一會兒說頭疼，一會兒又說心臟疼，語薇按照他的指示，幾乎把他身上檢查了個遍。

最後語薇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只好說：“那你忍忍吧。”

陳翊戈：“……”。

“能不疼嗎？當時你鼻子、耳朵、嘴巴都在冒血，簡直就是傳說中的七竅流血，嚇死我了。”語薇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還心有餘悸。

他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角，耍賴皮般問她：“我的臉沒破相吧？”

語薇楞住，忍不住數落他：“小戈，你可是死裏逃生啊，這個時候，你居然還惦記著臉？”

看語薇兇他的樣子，陳翊戈就想笑，可嘴角的肌肉牽動了傷口，他疼的呲了呲牙，含含糊糊說：“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畢竟我也是個帥哥，時不時還要靠臉吃飯啊，我操心我的臉，有什麽問題嗎？”

“吃吃吃，不耽誤你吃。”語薇把手機置於他前方，“看見了沒，瞎臭美什麽呀？”

陳翊戈象征性地往手機屏幕前湊了湊，屏幕上他的樣子很滑稽，整個腦袋像木乃伊一樣被包起來，五官漏在外面，勉強能呼哧口氣。

“什麽呀？”他被自己的造型逗樂了，卻不敢再笑，唯有一雙眼睛有笑意顯露。

“呵，命差點都沒了，也不知道你哪來的閑情逸致臭美？”語薇收回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才發現已經很晚了。

陳翊戈也註意到了，語薇哈欠連連，兩只眼睛套上了黑眼圈。

剛好，肖山派人來接語薇，語薇本想陪他在醫院過一晚，但陳翊戈不答應，硬是把她打發回去了。

語薇拗不過他，只好跟著管家走了，病房裏只剩他一個人，但語薇的氣息仿佛還留在這裏，陳翊戈發了一會呆，便昏昏沈沈的睡著了。

睡到半夜，他感覺到口幹舌燥的厲害，迷迷糊糊又醒了，他想倒杯水喝，奈何渾身都疼，動一下都牽動著五臟六腑，他只能舔了舔口水，發覺嘴唇也開裂了。

病房裏關著燈，他想按頭頂的那個呼叫按鈕，但人坐不起來，胳膊也擡不起來，試了幾下沒夠到，他也就作罷了。

外面走廊亮著燈，陳翊戈多希望能經過一個護士，他等了一會兒，什麽聲音都沒有。

算了，他閉上眼睛想繼續睡過去，這樣很快就能扛到第二天了。

突然，黑暗中，他聽到門吱呀一聲響，有人進來了，他以為是護士，感覺救星到了，忙說：“你好，請幫我開下燈。”

那人進來後，就沒有再走動，她就站在門口，但沒有為他開燈。

陳翊戈覺得奇怪，“護士，我口渴，麻煩開下燈，再幫我倒杯水。”

那人還是不動，陳翊戈擠了擠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突然間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這種香水很少見，味道類似一種薄荷肥皂，他認識的人裏，只有她用。

陳翊戈心中一動，輕輕叫了聲，“斯諾？”

只聽咯嘣一聲，燈亮了，強光讓陳翊戈猝不及防，他立刻偏頭閉上眼睛，躲避光線。

等他再睜開眼睛，這才看清，果不其然，來人是李斯諾。

她依舊戴著那副金絲邊的大眼鏡，卻擋不住她的異域面貌。

“是我。”她走過來，順手給他倒了一杯水，遞到他跟前。

陳翊戈眨巴眨巴眼睛，斯諾註意到，他起不來。

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看他傷成這副模樣，斯諾的嘴角微微顫了顫。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陳翊戈把水喝出了飲料的感覺，此時此刻，一杯白水，似是加了檸檬糖，又甜又清爽，讓他幹渴的喉嚨瞬間得到了滋潤。

斯諾抿了抿唇說：“不是我做的。”她急於解釋今天發生的那個意外，當她從安迪嘴裏聽說事情經過的時候，她就一直擔心陳翊戈會懷疑她。

“但是你們的人做的。”陳翊戈目光如炬，望向她，似是質問。

斯諾沈默，兩人四目相對，從他帶著憤怒的眼睛裏，斯諾知道，她的擔心是對的，他果然把這件事算到了她頭上。

“你老板想對語薇動手嗎？”陳翊戈向她求證。

斯諾低聲說：“我不確定，但從結果上來看，是這樣的。”

“我不是已經在行動了嗎？為什麽你們的人還要跑去招惹語薇？”陳翊戈近乎低吼，因為動氣而劇烈幹咳起來。

斯諾一手握拳，目光晦澀地望著他，等他咳完了才說：“肖家才是難啃的骨頭，boss大概是等不下去了，找了別人來做，根本沒通知我。”

“那就告訴你老板，我的仇我自己報，不需要他幫忙！”陳翊戈給斯諾下命令，但斯諾卻嗤之以鼻。

“你以為我在boss那裏有多少分量？”斯諾眼中劃過一絲不尋常的無奈，“我們不過都是聽命行事，我能決定什麽，還是你能掌控全局？”

斯諾一語點醒夢中人，陳翊戈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猶豫就是源於此，他不想害人，但他必須要報仇，而斯諾和她背後的人能幫他，但他勢必要付出代價。

“別傻了，他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幫你報仇，是為了他的目的，為了錢，你我皆為局中人，棋子而已。”斯諾湊到他跟前，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該慶幸，你還活著。”

陳翊戈僵住，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輕微，他這才感到後怕，如果今天他沒有在語薇身邊，那麽語薇會面臨什麽？

他的雙手不自覺攢成了拳頭，“我不管你背後的老板有什麽目的，但你們不許動語薇！”陳翊戈警告她，“不要以為棋子就任由他擺布，不要忘了，這裏是中國。”

斯諾靜默，低垂著眼眸，與往日驕傲的模樣不同，半晌，她沈吟道，“我只能保證我不參與針對肖家的行動。”

“你怎麽保證，你剛剛還說你是棋子？”陳翊戈無法相信她。

“你忘了，我說過會報答你的，你就當我是還你當初救我的恩情了。”斯諾鄭重其事，那個恩她確實記得。

又是報恩，語薇今天也剛剛說過類似的話，我陳翊戈何德何能讓你們欠下這麽多恩情，他苦笑，搖了搖頭。

他不需要斯諾償還他什麽，他只想讓語薇安全，“你記得就好，語薇，你絕對不能動。”

斯諾點了點頭，“我已經讓制造今天這場麻煩的人受到教訓了，另外，我來，是想……”

“確認我死了嗎？”陳翊戈氣哄哄的接話。

“想看看你傷的怎麽樣。”斯諾同時說。

聽到他的話，她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原來我在你心裏是這樣壞的人？”

陳翊戈冷哼一聲，“彼此吧，我們，都好不到哪裏去。”

然後，就是一陣長長地沈默，氣氛變得很冷，斯諾雖不善言辭，但二人之前絕不會無話可說。

“你走吧。”陳翊戈扭頭過去，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斯諾站在那裏沒有任何聲響。

幾秒後，一室漆黑，斯諾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病房裏，就好像她從來都不曾來過一般，而他們連個告別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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