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 請問您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擾？”

聽到這聲音的時候，茜瑤第一反應是這是一位游樂園的工作人員。

但很快她意識到，並不是，這人所說的語言是中文！

茜瑤驚喜, 越到後期的副本, 國別越不明顯, 更何況這還是個盡是宇宙生物的副本。但很快她意識到——不對，不能回頭！無論是現在她扮演的宇宙生物, 還是現在她外面套的這個皮套的身份，都不該對中文做出反應。

也許，這是個玩家。

但也許, 這是副本陷阱。

因此她沒有回頭, 完全裝作沒有聽懂繼續往前走。

“是要去別的層嗎？”

聲音的主人鍥而不舍，一直跟她來到電梯。

直到進入電梯內, 她才能轉身，理所當然的直視跟她一起進來的人。

是的, 這是一個人形, 外觀也跟普通的中國人類似，但茜瑤不敢冒這個風險, 依然裝作無視對方。

——難道這個人不懂，他們正在副本攻略中？如果這是個玩家, 妥妥豬隊友，茜瑤內心拒絕跟豬隊友組隊。

“您真是謹慎, 不過我這局扮演的正好就是人類，也算巧合。”

茜瑤驚訝, 還有這種事？

她仔細觀察, 發現還真是！這人的外貌既然是普通的地球人, 無論是皮套還是他本來就是這樣，都說明他可以用地球人的身份來行動。

不過，對方可以，不代表她可以。

她只是禮貌的沖對方點頭，這可以認為是理解對方的話，也可以當做單純的禮節性動作。

男人的身高大約一米八到一米九，表情溫文爾雅，容貌算不上是英俊，但也算多數人看著順眼的類型。黑色短發，劉海有些過長遮住半邊眼，若說特殊之處，就是奇異有一種英倫風的紳士風度，無論是站姿還是言語都過於文質彬彬。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茜瑤本來就對他警惕的緣故，明明在大部分人看來風度翩翩，彬彬有禮的人設，卻反倒感覺一種危險隱藏其中。

大約是，不合理所產生的矛盾感，讓人心生警惕。

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完全不對的場所，那種感覺。

在如此殘酷的副本，哪怕背景是游樂園，突然出現這樣一位紳士設定的人員，任誰都會覺得滿滿違和感。

很可疑，但也難說是不是這種‘違和感’就是副本故意設定的難度，扮演自己的確容易，但在一個星際背景，周圍都是怪物的世界扮演自己就相當有難度了。但這個身份進入金屬朋克倒是沒問題，若是一開始他的初始形象就能進入第一層游樂園完全說得過去。

“您要去哪一層？”

茜瑤自己伸手按了五。

男人倒也不尷尬，繼續說道：“第五層嗎，不愧是您，真是高難度的挑戰。第五層對應的是宇宙漂流型生物，生活在近乎真空環境下的各類生命體。這個難度要比其他幾層的更高，畢竟存在形態，運動方式，生態等等完全不同。完全扮演必須放任本能，可放任本能又容易出問題。”

茜瑤心中一凜，終於想到她之前忽視的問題。

——如果要脫了皮套，以能量型生命體來行動，那麽，運動方式跟人類恐怕也完全不同！

好比讓你突然變成一條魚，你就能無師自通成為游泳健將嗎？

更別提你要用魚的身體游泳跟進食！

一個方法就是順從身體的記憶力，但那樣無法克制這種生物襲擊其他生命體的本能。

另一個方法就是……先回房間之中，練習一下利用這種能量型生命體的身軀如何移動，如何保持理智篩選可以吃的做食物，而不是襲擊其他游客。

茜瑤又趕緊將按回了一層的按鈕，準備先回房間排練一下COSPLAY再說。

“但，要怎麽識別游客跟食物？”

她忍不住問了，反正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都是玩家的話不算OOC。

男人回答：“這點很好分別，棲息地是第五層環境的生物，大部分都捕獵其他的有實體的生命體。”

茜瑤因他一句話延伸想到了許多，彈屏曾說過她所扮演的生物是克蘇魯體系下的幻想生物，主要食物是有機生命體的生命力，以此類推，第五層環境下如果是近乎真空無光的環境，那麽有機生物根本難以存活。也就是說，第五層的環境本身限定了有機生物不可能作為游客進入，只要在第五層出現的有機生物都應該是默認為游樂園提供的食物。

真空環境下有機生物無法保持‘新鮮’狀態存在，就好比宇宙之中有機體會被凍僵甚至快速風幹，為了能呈現出‘新鮮’的有機生物，應該有至少一個樂園內的小區域是適合有機生物存活的環境。

從真空，到達那樣的小區域，肯定需要能量型生命體自己行動。

鍛煉‘游動’迫在眉睫。

“謝謝您的幫助。”

茜瑤感謝這位好心的同僚。

男人禮貌道：“就算我不說，您也早晚能想到，我只是為您節約了一些時間。”

電梯到了，茜瑤跟對方告別，走下電梯。

在電梯門關閉前，男人突然道：“期待我們，下次見面。”

茜瑤楞了一下，隨即將這當做一句祝福。

下次再見，也就是說這次大家都能成功通關的意思。

男人肯定能通關，扮演他自己，多簡單啊！再次證明，這可能是她簽運的問題。以前茜瑤就覺得很微妙，總覺得好像同樣是打副本，她的困難程度高很多，是因為她太無能，不像小唯那麽聰明，不像鈴蘭懂得多，也沒有黃毛的戰鬥力？但她好歹還有小絲絲，按道理這就是常規套路裏的金手指，哪怕不是金手指也是金頭發絲啊？為什麽唯有她總是過關得如此驚險？

現在她懂了，就好像老太太開局能匹配到給貓洗澡，而她開局就是超級恐怖的靈異副本一個意思，人家開局就是輕松扮演自己，而她跟之前那個被刑警擊斃的玩家就是困難模式VERY HARD版本，能一樣嗎！那肯定不一樣！

茜瑤心疼自己的幸運值，明明，以前她幸運度還是挺高的，為什麽，來了副本就總是開局超難？

回到她自己的房間之後，她脫掉皮套，試著感受離開束縛的全新的自己。

相當奇妙的感覺，好似自己的思維能覆蓋一定區域。是的，跟人類時候集中一點的感覺不同，仿佛聲音，不，仿佛磁場，可以籠罩身周近乎十米到二十米的區域。

再遠不是籠罩不到，而是如若想擴散到更遠，就會犧牲濃度，或者說是磁場的強度。

就好比磁石間的吸引也是跟著距離變化強弱，自己所處位置往外延伸，這種‘思維磁場’會逐漸減弱。

——真的，很類似輻射。

她試著移動自己，發現完全跟自己最初想象之中不同。之前她以為，會像飄在水中的水母或者魚，需要運動，搖擺，總之要發出力才能行動。

而是實際上根本不是，意念力本身就形成了一種‘場’，這種生物其實是利用‘場’在物質世界移動。類似磁懸浮列車的原理，又有那麽一點不同。

磁懸浮需要有個支點，如果是磁懸浮恐怕不能在宇宙之中懸空行動。

這種利用‘場’來行動的生物，本質幾乎無形又沒有重量，本身就是懸浮狀態，只要用意念來操控，就能讓自己移動。

一開始有些誤解，為了提高速度，茜瑤很用力的去‘想’，就好像用雙眼盯著物體徒勞希望它移動的魔術師。很快她掌握到了魔術師的戲法，‘力’是有實體物質的生物才有的概念，能量型生命體是靠調節意念分別的範圍跟濃度，結合一種微妙的感覺，以‘思考’來移動。

另外一點是在脫離皮套的束縛之後，能量型生命體相當容易受到思維的影響。譬如，如果她不自信，那麽自身無論移動也好，嘗試其精神探知周圍物體也好，都感覺像在信號不好的地方接收電臺一樣，就連存在感都變得稀薄。

相反，當她自信於自己掌握了這種生命體的運動方式之後，自信心似乎也給她的存在增添了正向影響。

就好比，她是一顆會飄的大的史萊姆，自己的想法會影響到它的密度是膠狀的史萊姆還是一團誰也碰不到的霧氣，乃至連霧氣都不算，對人類來說完全透明的存在。

史萊姆只是形容其中密度變化的那種感覺，其實無論是密度最大的情況下還是密度最小的情況下，都是對人類而言不可視，稀薄到能從中間穿過。

茜瑤猜想，這可能就涉及到物理領域了，可惜她只記得中學物理，大學物理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數學的可怕之處就是，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哪怕你死記硬背也沒用，不會它就是不會。物理的可怕之處就是，看起來好像都知道都會，簡單到可笑，實際應用起來直接升級成天文的程度，更可怕的是越到了後面越跟數學嵌套！就跟電腦這玩意你不懂最基礎的計算機語言又怎麽談編程，到後期學物理的時候發現數學再度成為你的噩夢。

在茜瑤曾經稍稍對人們常說的量子物理，超弦等時髦話題感興趣，稍微查了一下後，再次面對學生時代的噩夢：差數對數乃至矩陣跟更多她早忘名字的公式出現，她一臉慈祥的合上書，決定放過她自己跟曾經教過她的數位數學老師。

同時她也懂了為什麽當年國內流行奧數加分或作為隱藏加分項，國外也註重數學到哪怕別的不及格只要你數學成績夠高就能被破格錄取。數學，真是一個瞬間鑒別大腦某一區域是否特化的衡量尺度，會與不會一秒區分斷定。

——這些問題對於鈴蘭可能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吧？

茜瑤想一想自己這一生，發現自己真的是太過平庸與平凡的人。沒有什麽特長跟天賦，無論什麽都只是入了門之後沒有再堅持發展，學科與擇業，也都選擇中庸絕不會出錯，她甚至沒有自己的偏好，跟強烈想要完成的事。

她唯一擅長的就是歸納跟總結吧，大學報告寫多了，自然被培訓出來這項能力。

唯一擅長的舞蹈也對她的生活沒有太大幫助，倒是提高了她的形體優美跟氣質，這點毋庸置疑，其他的，也就在副本中增加了閃避，簡直讓她難以區分是不是副本對她的高等級諷刺。

就像現在，她多了一項技能：扮演怪物。這也絕不是能帶回家用於掙錢工作的技能吧，難道要用在迪士尼樂園的志願者活動上嗎？

茜瑤越想越沮喪，她穿回皮套，再度走出屋外，前往第五層。

……不過，也並非毫無成就感。

她自食其力，憑自己的能力工作養活自己，僅憑這一項已經擊敗了全世界很多吃老本或者扒著男人吸血的女人。

之後，在這副本之中，她認識了很多人，幫助了小唯救下湯教授。

哪怕只是副本，她也心中相當滿足，這是從前的她難以想象之事，哪怕說出來，認識她的人都會認為是在吹牛，膽小如她怎麽可能做到呢？可是她做到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她真的做到了。

茜瑤來到第五層，開電梯門前，她給自己鼓足勇氣。

如果是剛剛進入副本的她，恐怕也難以相信自己沒有任何人陪伴，明知前方全是怪物，卻依然要獨自前往。

門，打開。

茜瑤邁出腳，很快感到在一陣失重——這裏竟然沒有重力，真的跟宇宙環境一樣！

一個巨大的，如同熒光的流體狀物經過她。

【皮套請脫下來寄存，謝謝。】

茜瑤：……

原來您是服務生嗎！失禮了！！！

茜瑤只能脫下皮套，也不知道寄存的朋友是如何確定皮套是她的？

正想著，流體狀物將皮套吞沒，之後回答她。

【根據您的輻射波型跟外部造形，我能記錄並匹配，請您放心，不會弄混。】

茜瑤：……

原來我想的你也都知道的嗎！對了，剛才的交流也是，莫非就是思維交流！

茜瑤一陣紅紅火火恍恍惚惚，她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智障，難怪她來到這裏之後，除了巴巴爸爸那一次之外完全不受語言的困擾，鬧了半天，她一直不是在說話而是在腦內交流，心電感應，可她竟然都沒察覺，還以為自己很正常在說話！嘴巴跟舌頭都沒有要怎麽說，摔！

這裏不僅空曠黑暗，而且還很冷。

有其他的生物在附近游曳，這並不奇怪，現在她的視覺早不是熱成像原理。

其實還是跟普通視覺很像，唯一不同，就是看到的都是白色到灰色乃至黑色，全部是灰度成像。而且跟眼睛那樣局限的視野不同，能看到的範圍更遠也更廣闊，仿佛你就是3D制片的坐在立體影院，可你不用扭頭也能看到全部的方位還能延伸出老遠。

——遠長焦紅外攝像頭，至少六到八個拍攝不同方位合成，大約是這樣。

說紅外有些差距，總之你知道這個意思。

有著這樣的視野，她也很快遭到了自助餐的用餐地點。

看到的時候她有半秒的無語凝噎。

那是一顆非常美，懸浮在正中位置的球狀巖石構成的物質。上面有著稀薄的大氣層，跟一些活著的有機生物。

是的，通俗來說，就是一顆小行星。

但是太小了，算不上行星，只能說是一顆人造星球景觀。

那些有機生物千奇百怪，看似也都是沒見過的外星品種。

裏面，竟然還有人形的！不過看表現更類似黑猩猩，估計智商不高。

其他的黑暗旅客們很喜歡這些開胃小菜，時不時能看到有機生物被莫名物質纏上或滲透之後，千奇百怪的死亡。

就連負責寄存的銀色流體物質，也抽空過來，伸出細長的光帶，戳入其中一只有機生物的身體，在對方連外型都沒存留，全部融化被吸入光帶之後，這位偷吃的工作人員才恢覆原本的銀白色流體，形成一個球快速移動回電梯口它的工作崗位處。

——感覺好像大號蚊子！還是能吸骨肉的那種！渾身都不好了有沒有！

看著有機生物不斷減少，茜瑤心中忍痛，不行，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再給補充下一波，自己先吃點吧。

她看了看那些難看的有機生物，內心垂淚。

——你這是在難為胖虎我！

最終她忍了又忍，選了最小，看起來最無害，渾身紫色毛茸茸，如同毛栗子一樣的生物。

對，對不起了，數你看起來最可愛，其他的我實在不敢！

——讓那些喊著兔兔這麽可愛為什麽要吃兔兔的地球女生餓個十天半個月，看她們見了兔兔會說可口還是可愛！

茜瑤根據之前從彈屏得來的信息，以及之前被巴巴爸爸幹掉的玩家的各種表現，判斷她需要本體接觸才能吃到。

於是她游過去，輕松穿過仿造的大氣層，如星光流彩一樣包裹住對方。

就像一團霧。

太過淡薄，組成的成分不是水蒸氣，而是磁力與輻射的‘霧’。

她心念一動，如同本能一樣想著吸取更多能量，很快舒適與溫暖充滿她，讓她流連忘返。

‘吮吸’了很久，她感覺再也吸不出什麽之後松開，‘吸吸樂’已經成為幹枯的固態存在，非常脆，輕輕一碰就變成了很細的粉。

茜瑤很難受，哪怕她現在沒有所謂的胃，也感到一種類似反胃的精神所造成的痛苦。

最可怕的是，她依然饑餓。

她不得不再度選了一個自助餐，不過這一次，她只小心的吸了一點。

對方只是看起來虛弱而已，失去力氣跪在地上。

她每個都吸了一小點，之後，就取走自己的皮套離開了。

選擇最初的紫色毛球，也是看起來毛球不怎麽動彈，連智慧也沒有的感覺。其他那些生物，她無法判斷對方的智慧程度，只能選擇這樣做，避免傷及性命。

對不起，也許太做作，明明已經吃了可愛的小毛球，卻沒有吃其他的。

也許被逼到極限，她也還是會吃。

但是，現在還沒到，我還能再堅持一下。

從原本的世界到這裏，什麽都沒能留在手上，一切都生不帶來，死不帶走。

唯有我的心……我唯獨想守護，我的人類之心。

匹諾曹只要擁有人心，就能成為人類，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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