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養魚 沒想到您喜歡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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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出魚肚白。

莫傾瀾恍恍惚惚蘇醒,不知今夕何夕。

他發覺自己正躺在後山溫泉邊緣的石塊上,尾巴半垂在溫泉池子裏,尾鰭隨著水波晃來晃去。

他許是不小心滑下水裏過,衣裳都濕了,黏答答地貼在他的身上,有些不舒服。

四周很靜,只有他一人。

莫傾瀾有些摸不準昨日那一場拜師是夢境還是現實。

輪椅就擺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莫傾瀾撐起身子,準備爬上輪椅,看見輪椅坐墊上放著一件熟悉的天青色衣裳,衣裳上面還壓著一枚鈴鐺。

他的手剛觸及鈴鐺,鈴鐺便發出了他期盼聽到的女聲:

“傾瀾,睡醒了便換上衣裳,收拾好遠行需要的東西,去坊市找我。”

原來一切都不是夢。

莫傾瀾給自己換上新衣裳。

他換衣裳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外傷全都愈合了,一塊疤痕都沒有留下。

他低下頭,端詳著水中的倒影。

自獻劍慶典後,他便再也沒有穿過這些顏色了。

太過惹人註目,一會兒出門得找個什麽遮一遮。

莫傾瀾回洞府收拾東西,還真被他找到了一頂白色冪籬。

他手裏拿著冪籬,想起步恬昨日誇他的話,輕聲道:“漂亮嗎……”

莫傾瀾把冪籬收進自己的乾坤袋裏。

一路上迎著旁人探究的打量,來到了坊市。

一入坊市,他便見到步恬坐在餛飩攤子上,沖他笑著招手。

他推著輪椅,坐到他的師父對面。

原本投在他身上的視線全都像是失去了目標一般茫然地移開。

無人再關註他。

“小小障眼法,你很快也能學會。”步恬見他感到驚奇,便解釋了一句。

話畢,她摸了摸腰間的烏篷船核雕,一時有些犯難。

這是她在坊市逛了一夜找到的過河代步工具。

經過她神力的改造,特別適合某條不會游泳的鮫人。

可她到底要怎麽把這艘靈舟送出去,才能自然些,不會顯得是在揭徒弟不會游泳的老底?

莫傾瀾見步恬對著一碗沒吃完的餛飩面容嚴肅,便問:“師父,您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吩咐?”

蒼青色的眸子專註地望著她,就像是一塊透亮的玉石般,幹凈剔透,一塵不染。

她也不忍心讓這雙漂亮的眼睛再次蒙上陰翳。

步恬笑道:“這家的餛飩味道不錯,給你也來一份吧!”

她喚來小二,加了一份他們家的招牌餛飩。

說完,她又有些後悔。

莫傾瀾不能游泳這件事必須得挑出來掰扯明白前因後果。

鮫人血脈強橫,就算是半妖,按理來說也不可能出現不會游泳的啊。

她竟然遇到了一條不會游泳的鮫人,就真……離譜媽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步恬現在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讓莫傾瀾去接受鮫人族傳承是出了個餿主意了。

與其等到以後莫傾城自己發現此路不通,還不如她現在搞明白情況,及時給他更換修煉方案,以維持在徒弟面前的師父人設。

等待上餛飩的時間裏,步恬幾度喚了莫傾瀾的名字,欲言又止,湯水都嗆進去了。

莫傾瀾匆忙為步恬遞上帕子,道:“師父,您若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您盡管說,不必顧及其他。”

他藏在衣袖裏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緊。

她是不是後悔收他做徒弟,想同他解除師徒關系,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除此之外,莫傾瀾實在想不出有什麽事情,能讓他的師父如此難以啟齒。

“我是有些話想和你說。”

步恬接過帕子擦了擦嘴,剛想說出醞釀已久的話,但見莫傾瀾不知道想起了什麽,陷入低氣壓狀態,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轉而道:“你雖行了拜師禮,但到現在還不知拜了誰為師。我的尊號現如今還不便透露於你,但可以先告訴你我的名字。”

步恬三兩口把剩下的餛飩吃完,沾著餛飩湯,在木桌上寫寫畫畫。

莫傾瀾怔怔望著步恬。

原來不是要趕他走,而是要告訴他她的神名。

像他這樣的凡人也知曉,神的尊名並不向外透露。

她是真把他當成了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中間店家來送過一次餛飩,步恬接過來放到莫傾瀾面前,不忘隨口囑咐:“小心燙。”

朝日初升,日月同現於一張天幕。莫傾瀾坐在坊市的木凳子上,望著餛飩湯冒出的熱氣。

過去的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天上的神君走入凡塵,沾著餛飩湯在一張破破爛爛的木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她舉手投足間充滿人間的煙火氣。

也正是這份煙火氣,讓他覺得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

步恬落下最後一筆,另一只幹凈的手在莫傾瀾眼前揮了揮,“回神了。”

莫傾瀾收回思緒,被步恬拉著湊近看她寫的銘文。

步恬指著那兩個字告訴他:“喏,這就是我的名字。如果真遇到什麽危急之事,只要你念出我的名字,我就能感應到。

“我這個名字只有你一個人知曉,所以這道神祈術,只有你一個人會,也不擔心會和別的眷屬的祈禱混在一起聽不清楚。”

“神祈?”莫傾瀾疑惑地問道。

“哦,我忘了你們人族修煉不講這一套。”

步恬剛想解釋,又想起鮫人一族侍奉龍神,在他們的傳承中必然有這方面的內容。

但她徒弟不知道。

所以她這個徒弟,記憶中的傳承極有可能是閹割版的。

一個連游泳都沒教的閹割版傳承。

步恬試探著問道:“這些東西,你的傳承裏沒有嗎?”

“許是有的,只是我尚未完全接受傳承記憶,還不清楚。”

他當初第一次接受傳承,為了能通過試煉,盡挑著學對敵手段去了,倒沒留意過這方面。

步恬又小心翼翼地問:“那等你完全接受了傳承記憶,你……能學會游泳嗎?”

她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終於問出來了!

莫傾瀾一楞,不禁淺笑道:“師父,我生而便親水,只是‘那位’震怒時,傷及了我的尾骨。在尾骨愈合前,我無法游泳罷了。”

說完之後,他有些訝異:如今,他竟能輕描淡寫地與人閑聊這件被他看成屈辱的事情。

“原來如此。”

傷及莫傾瀾尾骨的“罪魁禍首”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禮物,笑道:“傾瀾,鑒於你目前的特殊情況,我送你一個靈器。”

莫傾瀾伸手來接,見是一枚精巧的核雕小船。

他珍而重之地把它放進貼近胸口的口袋裏。

“你把它放到這個位置不嫌硌得慌?”步恬問。

“師父所贈之物,當好好保管。”莫傾瀾的手貼在胸口。

“弄丟了再買個改造就是。”步恬不以為意地把餛飩向莫傾瀾處推了推,“來,你先把早飯吃了,我帶你去給你療傷的地方,試試它好不好用。”

莫傾瀾接過餛飩,握住勺子的手頓了一頓,他並不能接受葷腥的味道。

但師父已經為他做了那麽多事情,他不能再在這些小事上麻煩師父。

他把餛飩塞進嘴裏,並未咀嚼,直接吞咽下去。

莫傾瀾還要吃第二個餛飩的時候,步恬按住了他的手,觸及手上微涼的鱗片。

“你要是不喜歡吃不用勉強的。”

“沒有。我很喜歡。”莫傾瀾笑了笑,又勺起一個餛飩送入口中。

這一次他嚼了幾下才咽下去。

“很好吃。”

步恬嘆了口氣,一把拉住莫傾瀾的輪椅,推他離開。

坐在輪椅上的莫傾瀾尚未反應過來,耳畔喧囂的人聲褪去,他聽到了刻入他靈魂深處的聲音。

是海潮翻湧的聲響。

莫傾瀾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訝然道:“這是何處?”

“西荒,滄海。”

步恬又指向不遠處的木樓,“這裏非常適合你養傷和修煉,以後你便住在這兒。”

“把你藏起來的靈舟拿出來吧!”步恬道,“這艘靈舟可以漂浮在空中,你在岸上也不用換輪椅,都用它一個就行。若是用起來不舒服,我再給你改改。”

莫傾瀾聞言,拿出核雕,聽著步恬的指令往空中一拋,那核雕小船便變成了容得下兩人的烏篷船。

他坐在船上,背倚著欄桿,上半身正好便於活動。若是累了,還能躺下。

在步恬的強烈要求下,莫傾瀾聽話地躺到烏篷船上,下海試了試。

他感受著小船隨波逐流的晃動,涼絲絲的水汽滲入皮膚,他仿佛回到了大海的懷抱中,情不自禁地閉上了某眸子,發出舒服的喟嘆。

這時候,他聽到步恬問:“傾瀾,你想吃魚還是水果?”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水果。”

莫傾瀾從愜意的狀態中抽離。

師父為他挑選了住處、為他打造了靈器,而他這個廢物什麽都不能為師父做,他又有什麽資格來做選擇。

他慌忙道:“不,我都可以,您怎麽方便怎麽來便好。”

步恬看著客氣又不敢靠近的小魚,覺得自己養魚之路漫漫。

她又教莫傾瀾怎麽去操作靈舟。

很快,悟性極佳的莫傾瀾便能像是只剛出生的小鴨仔一樣,驅動著靈舟,緊緊飄在師父的後面,參觀他的新居。

“你的房間在一樓,房間後頭直通滄海,等你傷好了,晚上想去海裏睡也很方便。前院裏有個池子,裏頭的水是我從滄海引來的,你若是想在那兒睡也行。”

步恬一邊說,一邊帶著莫傾瀾來到前院,指著池子裏的大貝殼道:“喏,就是這裏。這裏也是你以後療傷的地方。”

莫傾瀾頭一次擁有了這麽多特意為他置辦的東西。

他的師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默默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這份恩情他不知曉該如何報答才好。

莫傾瀾沈溺在這份心意中,覺得無論她開口讓他做什麽,他都會心甘情願地去做。

“現在,脫掉外袍,躺上去。”步恬開口道。

莫傾瀾猶疑了。

“楞著做什麽?”步恬催促,“快上去,我為你治傷。”

“師父,我自己塗藥就好。”莫傾瀾推辭。

“我是用神力給你治內傷,你告訴我治內傷怎麽塗藥?”

莫傾瀾抿著嘴唇,緩緩挪到貝殼床上。

她不嫌棄他的異族身份,待他這般好,可她看見了他那些傷,會被惡心到吧……

步恬把神力註入莫傾瀾的身體,莫傾瀾閉上了眼睛。

他真的不想在她的臉上看到厭惡他的表情。

步恬的神力在莫傾瀾四肢百骸中游走。她見到他幾乎碎成渣渣的靈骨與千瘡百孔的內裏的那一刻,不由對男主生出了敬佩之情。

天道那一擊,不僅碎了他的靈骨毀了他的仙根,還讓他的尾骨嚴重錯位,五臟六腑受了極重的內傷。

尤其是他的尾骨,已經長成歪斜扭曲的樣子,也怪不得他沒辦法游泳了。

受了這麽重傷的莫傾瀾竟然還能和個沒事人一樣天天駕駛著輪椅在長極派崎嶇的山道上玩高難度漂移。

真是個狠人。

步恬心頭警鈴大作,掐死了心裏面對純良小可憐升起的憐惜。

眼前這個人可是她的宿敵,絕對不能小覷。

步恬心裏面越是提防,面上越是擺出一副聖母白蓮花的模樣。

“現在我要為你正骨,你忍一忍。”

莫傾瀾在這樣溫柔的聲音下睜開了眼睛。

對方全神貫註地向他的尾骨處輸送神力,汗水自她的額頭滾落,她也分不出心神去擦一擦。

在莫傾瀾眼中,步恬整個人都散發著柔和的光。

莫傾瀾忍著劇痛,撩起袖口,為他的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步恬感受到莫傾瀾的異動,關切地問:“痛嗎?”

莫傾瀾搖頭,臉上掛著虛弱的笑:“無礙,習慣了。”

就在這時,神力牽引著一節節尾骨一股腦回歸到他們原本的位置。

莫傾瀾蹙著眉,口中哼出痛苦的呻|吟。

善歌的鮫人族,哪怕是痛哼聲聽起來也是悅耳的。

步恬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你的內傷和尾骨我都幫你治了,等你過幾日身上不疼了,便是徹底好了。至於你的靈骨……碎得太過徹底,非一朝一夕重塑得了,你要做好長期治傷的準備。”

莫傾瀾痛得倒在貝殼床上,如海藻般半濕的墨發撲滿潔白的貝殼,淩亂的碎發沾在蒼白的面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雙蒼色的眼睛能動。

“嗯。”他輕聲應下。

目光黏在走向屋子的步恬身上,直到看不見她才收回視線。

走進屋子裏的步恬摘下耳朵上的夕蘅花,設下隔音結界。

她彈了彈夕蘅花的寶石花蕊,夕蘅花飄起,發出點點熒光來。

“夕蘅,天宮情況如何?”

夕蘅花的花瓣一張一合,就像是一只快活的鳥兒在嘰嘰喳喳說話:

“尊上放心,天宮一切安好。眠歲神尊來通天殿找過您一趟,我說您正在沈眠,他便走了。尊上,您什麽時候回來呀?通天殿主殿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空蕩蕩的,好無聊啊。”

步恬隔著窗戶,深深看著鮫人歪躺在貝殼上,銀白無瑕的魚尾無力垂下,彎出好看的弧度。

她眼中毫無溫度,“你來凡界一趟,本尊有些事情想問你。”

“好啊,我這便來找尊上玩!”步恬都能想象得到夕蘅這時候在另一頭估計都開心地蹦起來了。

步恬重新戴上夕蘅花,隨手撒下縈繞在夕蘅花邊上的熒光,熒光落地發芽,藤蔓爬上窗檐,開花結果,瓜熟蒂落。

她接住白色的果子,走到前院,用力一掰,巴掌大的果實齊整裂開,遞給莫傾瀾一半:“吃點吧。”

莫傾瀾就著步恬遞過來的果子,咬了一口。

步恬想起對方渾身不能動彈。

她臉上掛起柔和的笑,跪坐在水池旁,餵莫傾瀾吃果子。

兩人離得極近,步恬周身的夕蘅花香包裹住莫傾瀾,明明淡雅的花香偏就張牙舞爪,霸道地驅逐空氣中其他的氣味。

莫傾瀾覺得自己吃了一個夕蘅花味的果子。

“師父,您喜歡吃什麽果子?”

步恬見他吃得香,把另一半也送到莫傾瀾嘴邊。

“碧潮果。”步恬給了個讓莫傾瀾驚訝的答案。

“很奇怪嗎?對我來說,吃食蘊不蘊含靈氣都不重要,好吃就行了。那些仙果口感都差不多,味道還沒嘗出來,它就化作一團靈氣進丹田了。”

莫傾瀾咽下口中的果肉,蒼色的眸子裏露出怔然:“師父,您同別的神仙相比,真的很不一樣。”

她的眉眼間,完全沒有亙古歲月留下的風霜。

她時常讓他覺得,她不過是個生自凡塵的普通人。

“你又見過幾個神仙呢?”步恬輕輕劃過他眼角宛如淚痕的鱗片。

可不是不一樣嗎?

她不過是一個披著天道皮子的凡人罷了。

她再怎麽演,也不是那個歷經千萬年歲月的天道。

在她還沒有徹底掌握天道記憶裏那些術法之前,她必須謹小慎微。

“碧潮果生於水靈氣充沛的海域,那等我好了,給您去海裏摘。”

清朗幹凈的聲音蘊含著勃勃生機,把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步恬見莫傾瀾沖她笑著:“給您摘最甜的。”

“篤篤篤——”院門被敲響。

步恬開了門,一身紫衣的少女從門外探出腦袋,眼神在步恬和莫傾瀾之間來回穿梭。

一條衣衫淩亂的鮫人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沒想到尊上喜歡這樣的。

夕蘅腦補了一番,弱弱說了句:“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莫傾瀾向夕蘅望過去。

不小心和莫傾瀾撞上視線的夕蘅慌忙捂上眼睛:“我不是故意的,尊上,您別摘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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