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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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初融,凜寒方破,乍暖還寒。

“公子,這城裏今日分外熱鬧,那酒樓前似是有人在論詩作畫。”

“今日是上元節,難怪。”

回波流轉的兩目呈著默然,略顯英氣的雙眉攜著絲縷憂愁。看著蘇琰淡淡的,對什麽都毫無意趣的樣子,錦紋在心中暗暗嘆氣。便是離了那是非地,公子亦是憂思難去,可眼下做不得什麽,反倒傷了自己的心神。

錦紋定了定神,試探道:“公子,此番離京本就作散心之想,難得上元佳節,不若前去一觀。”

蘇琰輕輕地點頭,扯出一絲笑意,“……也好。”

他年方十七,身為大楚七皇子,自小聰慧,對政事亦頗有見解,可惜,他卻偏為一男子,又恰恰生不逢時。自蘇琰出生那時起,大楚的根基就已隱隱動搖,現在的楚國,可謂只剩那外表的脂粉,岌岌可危。

叛軍動亂雖是星星之火,卻遲早成燎原之勢,庸君昏政,酷吏奸臣,京都雖是一片祥和之景,稍僻遠些的地方卻早已民不聊生。近年來燕國進犯,兩國戰事愈演愈烈,內憂外患早已是朝廷所不能招架。

蘇琰更年幼時曾論過政事,所幸被太傅聽聞,不加制止反倒勉強說服君王讓他漸漸接觸政事,近年來,朝廷大臣也時時詢問他的建議。

然而,他畢竟不是真正學習治國平天下之人,半年前,蘇琰主張變革新法,卻因急於求成慘遭失敗。對此,早有不滿的新國君大怒,禁他一年內不得再入朝議政,強令其以“散心”的名義離開京都。

如今這局勢,自己也是無法得控了,不如順其自然也罷……

蘇琰嘆了口氣,緩步向那酒樓走去。

只見酒樓前擺著一張木桌,桌邊散著幾兩銀錢,一不及弱冠的青衣少女提筆點墨,徐徐作畫。圍觀者雖不多,卻不怎麽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琰又近前些許,所見之景不猶令他驚異。那少女有幾分溫潤有幾分儒雅,行雲流水之間難掩她溫朗如月的氣度。可惜,她眼上蒙著銀色的絹布,似是有眼疾一般。隱隱約約間,蘇琰瞥見她未成的丹青,心中暗吃一驚。

那畫中有著山河盛景,晨暉薄雲,高山流水的清秀之餘,平添幾分氣吞山河的豪情。此畫,本應是一部不落民間之作,此人也絕非一普通的民間藝人。蘇琰心中一動。

自從那人走後,他便再未見過如此之作了,並非其他的畫師技藝不精,只是畫中皆失那一份靈氣。

畫成,從旁走上一個小二來,她仔細地收了畫,笑呵呵地說道:“這幾天辛苦姑娘了,我們掌櫃的可是十分歡喜啊。”說著,小二遞上一袋碎銀,少女接了銀子,頷首,“承蒙掌櫃的看起在下,倒是應當感激她才是。”小二也只是笑著,“姑娘慢走。”

少女也不停留,謙和地笑笑,“阿眠。”招來一個少年,略倚著他便走。

蘇琰不動聲色地拉著錦紋躲開,看著他們漸漸離去,二人跟隨其後。

洛眠警覺地道:“小姐,後面一直有人跟著。”

“是嗎,”洛辭動了動眼上的白絹,毫不在意地笑道,“跟著便跟著罷,如今的我還有什麽值得旁人圖謀的呢。”

將近走到淶寒郡邊郊處,洛辭終於繞進了一間破敗的小院。錦紋稍稍探頭,卻見洛辭面向自己站在院中。他一驚,卻又看到少女那近乎遮了半面的白絹,猶豫著是否退後,蘇琰卻輕輕走近,在門檻旁站定。

“不知閣下造訪寒舍有何事?”洛辭開口,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弧度,發絲輕輕偏過衣袖,她身旁的洛眠則是豎著一雙明眸,帶著些許銳利的光。

沈默半晌。“方才在那客棧前幸觀得姑娘作畫,不知姑娘師承何處?”蘇琰提到。

洛辭心中徒然一緊。

師承何處……?

幼時她便及其厭惡太傅授予她的朝政權謀之術,卻愛極水墨丹青,風花雪月,七歲那年,她便私自拜了聞名天下的書畫大師尉遲檀為師。

不謀帝皇之位卻自去為一畫師。或許無人能解那個性情荒謬古怪的太女吧。白絹下,她漆黑的眸中閃過一道光,掠過的是皇城和過往。

“貧門寒戶,不值一提,”洛辭頓了頓,道:“進來說吧。”隨即轉身進屋,洛眠緊隨其後。

錦紋猶豫地看了眼自家公子,卻發現蘇琰只是淡淡地勾起一絲笑意,跟在二人之後。

“此地貧寒,在下多有疏忽,公子請見諒。”洛辭頷首,看著錦紋和洛眠出了門,用一貫清淺的聲音說道。蘇琰不在意地笑笑,問道:“不知姑娘是哪裏人士?”

“……祖籍楚地,如今便是無根浮萍,困於何處而安於何地。”

“是啊……生於亂世,倒也難定居所。”

洛辭溫和一笑,“如今水深火熱,百姓苦不堪言,昨日卻有縣令之女白馬金綢,張揚而過。我在此地作畫也不過是圖謀生計。”

蘇琰的眼前仿佛又閃過她方才作畫時那一幕,白衣皎皎,君子如玉。像極了那時笑意朗朗的三姐。“以您之才只困於此倒是有些可惜,不知姑娘是否有意隨我進京?”

他尋找那一份寄托,已經許久。

洛辭依舊沈默著,嘴角的弧度仿佛淡了一些。

亭臺樓閣之間,清溪楊柳之處,她一身紫衫,墨發輕揚在風中,眼中映著遠山,目光流連深譚。

“漣姐姐!漣姐姐,今日母皇又罰我跪祠堂了……”小女孩玉雪可愛,相貌初成的臉上帶著幾分委屈,看見亭中的少女,漆黑清澈的眼中一亮,有點趔趄卻仍然努力地向那邊的少女跑去。紫衫少女淺淺的微笑中帶著寵溺,忙上前接住女孩。

女孩一跑進亭子,目光便搜羅到小桌上一盤甜點,神色一轉,只是撒嬌地看著少女,似乎從未有過方才的委屈和不滿似的。少女見如此,順勢推了推托盤,“呵呵,怕是什麽都比不過這幾塊蕓豆糕吧。”眼中帶著無奈和易見的笑意。

看著司徒謠一塊接一塊地將蕓豆糕收入口中,司徒漣方說道:“母皇也是一時之氣,文兒分明如此聰慧,為何不肯用功讀書呢?”

“皇姐,那些太傅教的都是些乏味無用的東西!母皇還總拿我與大皇姐作比。”咽下最後一塊蕓豆糕,司徒謠一撇嘴,滿不在乎地一仰頭,吹入亭中的微風微微亂了她的發絲。司徒漣似是被逗樂了,輕笑兩聲,問道:“那文兒以為什麽才是有趣的?”

“文兒覺得尉遲大人畫的畫便比那些東西好看得多,”她毫不猶豫地說道,轉向身後,望著湖那邊的山水,仿佛尉遲檀便在那一方似的。臉上帶著憧憬而喜悅的神色,說,“我也想畫出像她那樣的畫。”頓了頓,她轉向司徒漣,“漣姐姐,你能帶我出宮讓我見見尉遲大人嗎?”司徒謠一臉撒嬌的神色。

司徒漣似乎因她的話吃了一驚,怔了怔,心中不斷湧出覆雜的思緒,“……文兒,你該去學習太傅教你的那些朝政權術,你是太女。”

司徒漣似是嘆息般地說道。

“……漣姐姐……我不要當太女,不如你當太女好了,我去跟尉遲大人學畫——”

“莫要胡言,你是太女,應當一門心思讀書。”司徒漣蹙起眉頭。

司徒謠又忙說:“漣姐姐,你帶我出宮,今後我一定好好讀書!”

禁不住小妹的百般懇求,司徒漣終究軟了心腸, “既如此,帶你去也無妨。”她輕輕地將手搭在司徒謠的肩上,看著她的笑容無可奈何地微笑著。

……

十年前,我當你是我的漣姐姐,我最崇敬的三皇姐,滿足我一切請求的親人,我追隨的人。我不知何為皇權地位,何為親王太女,我的心中只有遠方的山水和眼前的一盤蕓豆糕,那一刻我的口中泛著絲絲甜意,心中只有一片單純的赤誠。

六年後,我不知你是否還如往常那般微笑著,看著大火燃起,看著宮侍驚惶萬分,看著浮梁雕棟驀然倒下,看著我的父君漸漸失去呼吸。微笑著奪取了一眾無辜者的性命和我的眼睛。

她從夢中醒來,撫到滴落絹下的淚滴,笑了笑。

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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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改一下時間,八年改成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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