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不等人，鄉下人家大多靠著幾畝薄地過活，這一年之計在於春，自然就格外看中這最最重要的春種了。棗兒莊這一帶大多中的是高粱和苞米，也就是所謂的玉米了。這兩樣作為主食是必不可少的，秋收了之後的高粱稭稈兒和苞米褪去後的苞米棒子更是用來燒火的最好的柴火，其餘的大豆小豆地瓜什麽的，也會在田間地頭適量的種上一些，就算平時家裏用不上，將來收了拿去賣或是換些糧食都是極好的。

地都是前些日子耕好的，昨夜的雨下的透透的，天一亮又是個晴空萬裏的好天氣。人們這時候也顧不得其他的，都搶著時間將種子下了地。照這樣的天氣來看，用不了兩天地裏就會幹了，到時候種子種上了也是出不好苗的，誰也不願意耽誤了時節不是！秋娘隨著王大根、劉氏一起拿著鋤頭和種子也加入了幹活的隊伍。

用鋤頭掌握好間距，再刨出一個個的小窩子，每個裏面只需要兩三個苞米種子就可以了，多了的話既浪費到了間苗的時候也會很麻煩。秋娘彎著腰跟在王大根的身後撒上種子，至於劉氏……雖然她也不愛下地做這種粗活，可是秋娘畢竟沒什麽經驗，她只好在她撒了種子後幹起了培土的活計。只見她直著腰低著頭，一只腳在壟間，另一只腳輕輕的踏在種了種子的壟臺上，將土培進土窩裏，再力度合適的踩一腳。秋娘偶爾擦了擦額上細密的汗水，她甚至有些喜歡上了這種簡單卻又繁瑣的活計。那種飽含著希望，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感覺讓她從心底泛出一股喜悅。

這樣忙活了兩天，終於種的差不多了。就連院子後面的菜園子也種上了黃瓜豆角土豆之類的蔬菜。劉氏再也沒找過秋娘和阿福的麻煩，但是秋娘知道，這都是因為自己隨了她的心快要出門子了。在這繁忙的季節，荷花卻依舊不見人影，但她也沒有出門閑逛，聽劉氏說，她在屋裏繡自己的嫁妝！

也許有人會感到奇怪，為什麽嫁得好的王秋娘整日裏忙活個不停，而嫁進深山裏的荷花卻要拾掇自己的嫁妝！什麽嫁妝？當然是自己的喜服蓋頭之類的了。雖然鄉下人家不像名門大戶辦事那樣繁瑣，但是用紅布裁剪喜服卻是要自己動手才吉利的，而有那些個心思靈巧的還會在上面繡些吉祥的花樣呢！於是，棗兒莊裏不免就有人背後講究了。

你看啊，這親生閨女和前頭扔下的就是不一樣……

哎呀，畢竟是隔著一層肚皮的，那前頭的閨女嫁的又好，這後娘心裏不定怎麽膈應呢！你看就連嫁妝都沒有不是！

就是就是，這嫁得再好也沒啥用，到了婆家人家看你啥嫁妝都沒有，頭一個就得看不起你！這王秋娘啊，以後不定得多可憐呢……

秋娘這些都是從紅秀那裏聽來的，自從她和荷花的親事傳遍了整個村子，紅秀就時不時的來看她，或是讓她去和劉氏講講道理，或是讓她放寬心，甚至要把自己出門子的紅布分出一半來給秋娘。對於這些，秋娘除了感動外就只是淡淡一笑了。她偷偷的給紅秀看了一些自己的銀子，後者吃驚之餘終於放寬了心。對於真的對自己好的人，秋娘從來都是信任的。在她那滿是平靜的笑容下，紅秀還以為她是另有準備，便也放開不管了。劉氏終於也定下了兩個姑娘成親的日子。就在一個月之後，本來是要再提前的，可是秋娘那位鎮上的未婚夫張家不同意，說是太急了，劉氏也只好妥協。秋娘卻是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仿佛一個月之後嫁人的不是她。當然，她更不會去問劉氏，她老娘躺在床上一個月無錢醫治還能不能活的下去。

這一天，秋娘拿著小鋤頭和籃子，出門為自家的小雞挖些野菜。天氣越來越暖了之後，劉氏買回了二十個雞蛋，讓秋娘孵成小雞。秋娘雖然暗自腹誹她又不是母雞怎麽會孵蛋，但還是虛心的和紅秀她娘請教了法子，終於讓小雞們出世了。從前劉家也不是沒養過雞，但大多數都是慢慢的死了，在這方面來說，劉氏並不是一個好的農婦。秋娘看著那黃橙橙毛茸茸的小雞卻是心都軟的化成水了，每日裏都要精心照顧，這幾日地面上已經一片青綠了，野菜正是鮮嫩的時候，秋娘考慮是不是除了小雞們外他們也可以嘗嘗鮮，野菜團子不錯，就是沒有白面，從前趙府老夫人愛吃的野菜餡餃子那才叫美味呢！

上了山坡，順路來到自己田地前，只見那整齊的田壟上已經有苗破土冒頭了，露出一點鮮嫩的新綠，她不禁將手搭在額頭上眺目遠望，心情越發的暢快起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秋娘覺得這種感覺恣意極了，就是阿福那個跟屁蟲說要在家照顧小雞，說什麽都不肯跟來，真是有點可惜了。

“秋娘……”

剛看見一小片兒的苦菜花，這東西雖然苦卻是極好的，正準備動手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雙穿著藍布鞋的腳，上面還沾染了一些泥土。

“青山？你怎麽在這兒？”

此人正是田青山，看他的樣子還有些氣息不穩，像是著急忙慌的趕過來的，“出了什麽事兒了嗎？可是阿福……”

“不、不是不是，阿福沒事兒，剛剛我去你家找你，阿福告訴我你上山來了，我、我就……”

聽說沒什麽事兒，秋娘的一顆心才放回了肚子裏。“你這麽著急幹什麽？找我可是有事？”

“我…我、我沒什麽……就是……那個……”

看青山磕磕巴巴的說不出話來，秋娘覺得有點兒好笑，一邊拿出小鋤頭，幾下就挖了一片的苦菜花，“你啊，真是的，要是沒什麽事我可就要忙了！”

田青山看著心情很好的秋娘說不出話來。這幾日他一直和娘忙著地裏的活計，家裏的田地雖然不多，可是只有他和娘兩個，也是很忙了一陣，本來今天還要種半天的地的，可是他聽到了一個傳聞，他覺得自己必須馬上找到秋娘，否則他什麽都做不下去。

想到這兒，田青山鼓足了勇氣，“聽說…聽說你要嫁人了？”

秋娘的手一頓，接著才將苦菜花一個個撿到了籃子裏。卻是依舊沒有說話。

“你不能嫁給那人！他……他……你又不認識他，若他是個麻子怎麽辦？再不然是個傻子呢？或者是個流連花叢、貪戀女色的花心之人呢？你不能……”

“我怎麽就不能了？媒人說人家家境富裕，為人更是謙遜有禮，年紀輕輕就是個秀才了！怎麽到了你嘴裏就是個無惡不作之徒了呢！再者說了，我不嫁他又能嫁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況且我的名聲已經一塌糊塗了，難道你就沒聽說我是個專會勾搭爺們又打過胎的沒有廉恥的女人嗎？”

秋娘青白的臉色，憤激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割到了田青山的心裏。他不是沒聽說過秋娘的閑話，可是他打心裏不相信。那個總是護著他不被欺負，那個總是笑的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兒怎麽可能是那樣的人？他在心裏吶喊著，你不是、你不是！可是嘴上卻說出了完全不同的話。

“那…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呵呵！”秋娘聞聲一笑，轉身接著挖野菜。只是手卻不由自主的下了力氣。她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大約是一直以來的心理壓力太大了。無法掙脫的世俗環境，無能為力的心理負擔……

田青山一個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沈吟了一會兒，仿佛下定了決心似得說道：“你不要嫁他，我娶你！”

啊？秋娘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是怎麽個情況？她以為田青山只是因為小時候的友情才提醒她這些話，難道……不不不，不可能的！能夠再見到青山她也很高興，只是一直以來她都把他當做弟弟罷了，就像是阿福那樣。

“你等著我，千萬不要嫁給他，我一定會娶你的。”田青山言辭殷切的墾求著，然後也不等秋娘回應就轉身跑了。望著那快速消失的身影，秋娘沈默了。

“娘……娘！”

“青山啊，你幹啥去了？咱這糧食是種完了，可是不也說好了今年多載點兒地瓜秧嗎？這咋我剛從你林二嬸兒家把這地瓜秧取回來你就沒影了！快快，你還得幫娘挑擔水呢！看你那滿頭大汗的。”田寡婦一邊幫兒子擦汗一邊嘮叨著。

田青山卻顧不得喘口氣休息休息，將他娘的手放下，“娘、你、你前兩天不是說我到了娶親的年紀嗎？”

“咋的？你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快和娘說說！”自己的兒子一直專心念書，可這轉眼已經到了成家的歲數了，俗話說成家立業，那可是要先成了家的，田寡婦也是開始著急了。托人提了幾個姑娘，她看著都不錯，可是偏偏兒子說什麽也不幹，說是沒考取功名就不娶妻！她可是急的上了好幾天的火，沒想到今天兒子突然就開了竅了，這可高興壞了她。

“娘，我看中的是村西老王家的王秋娘，你、你趕快找媒人去她家提親！”

“啥？”田寡婦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此時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極為扭曲的表情，她的腦子裏只覺得嗡嗡作響！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神，板起了臉，“不行，絕對不行！你看上誰娘都會同意，就是那個王秋娘不行！”

田青山楞住了，他從來沒想過會出現這種情況，“為啥？為啥不行啊？”

“還為啥？你剛回來，不知道她是啥樣的人？那可不是個好東西，你將來可是要做大事的，到時你做了秀才，你的媳婦兒卻是那樣的人，咱老田家的臉都丟盡了，我咋對得起你那早亡的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