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你是讓人家給趕出來的？”

王秋娘真想捂住耳朵，七年未見，後娘劉氏的嗓門依舊高的刺耳，自己只不過是被遣回家，她至於發那麽大的火氣嗎？

“還以為你這賠錢貨長了出息了，沒想到是被人趕出來的，你個丟人的玩意兒還有臉回來？要是我隨便找棵歪脖樹吊死也比你這丟人現眼強……”劉氏越罵越來了勁兒，雙手叉著腰，連罵了半天臉不紅氣不喘，這雄厚的實力著實讓秋娘佩服不已！雖然挨罵的那個是她自己……

劉氏卻是罵的酣暢淋漓，本以為七年前將這臭丫頭賣出去，既可以讓她給自己賺錢，又少了這礙眼的東西，誰想的到她居然被人給攆回來了！下個月她可是還要給花兒請針線師傅的，還想著這兩天進城一趟把這賠錢貨的月錢拿回來，現在可咋辦才好，她的花兒還等著學針線女紅呢！

秋娘看了看坐在廂屋門檻上默默吸著旱煙袋的王大根，那是她的爹，七年來只有每個月發了月例錢才能見到他一次，現在她被劉氏堵在家門口他竟然沒有一句話給她，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七年前就是這樣，劉氏說要賣她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沈默不語，若是當初他說一句話，那麽這七年來她也不會過得如此艱難，從一個人人可欺的粗使丫頭，一步步走到老太太身邊的第一貼身大丫鬟，這中間的心酸和委屈誰又知道！對於這個家，她本是不願意回來的，可是以她這麽個無根無基猶如浮萍的孤女獨自在外，想都是不敢想的事兒，況且，這裏還有她唯一的牽掛……

“我說話你看啥呢？啊？咋說我現在也是你娘，你就是這麽個態度？怪不得人家趙府把你攆了回來，哼，以為自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原來啊，是泥裏跑出的土鵪鶉！丟人現眼……我呸……”

“娘，我，我回來了……”

門口一聲弱弱的喊聲打斷了劉氏的叫罵，只見一個幹癟瘦弱的小男娃怯生生的站在門口，背上還背著個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竹簍子，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裏面有半簍子的幹樹枝，那男娃子渾身只穿著破舊的夾襖，身上不知打了多少的補丁，一只袖子的袖口處早已被磨得脫了圈了，在這春寒料峭的早春裏，凍得小臉通紅，只有那雙單純清澈的大眼睛閃爍著動人的光澤！王秋娘突然心裏一酸，“阿福！”

男娃聽到有人叫自己，轉過頭來看見是個陌生漂亮的姐姐，皺起可愛的小眉頭，疑惑的看著她。

“阿福？你是阿福？”

“誰讓你回來的啊？柴火撿滿了嗎？”劉氏一邊罵著一邊走了過去，看見那簍子沒滿臉色陰沈的快要滴下水來，“沒用的東西，這麽點兒小事都幹不好，要你有啥用！”

“娘，娘……”

阿福顫抖的聲音讓秋娘心裏一疼，這才看到劉氏一邊罵著手下還時不時的在阿福的胳膊上、耳朵上掐兩下，“你幹嘛！快住手！”秋娘沖過去一把把劉氏推搡到一邊，蹲下，身子，左右仔細的對阿福檢查了一番，發現只是有些紅腫，這才松了口氣，可是隨之而來的是難以忍受的心酸！

“劉大妞，你、你這個黑了心肝的潑婦！”

劉大妞是劉氏的閨名，秋娘作為小輩卻喊了出來，可見她是有多生氣。沒有理會劉氏的惱羞成怒，她的目光看向依舊坐在門檻上的王大根。

“你就是這麽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的？我每個月的月例都拿去餵狗了是不是？”

“我……”王大根剛想說些什麽，可是一觸及秋娘清冷的目光，不知怎的，心裏發虛的很，“唉！”都是他沒用啊！

呵，秋娘在心底冷笑一聲，早已看慣了大宅院裏的勾心鬥角，沒想到回到這個所謂的家還是不能省心，自己省吃儉用的錢全部交給了王大根，本以為就算他再窩囊，也不會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吃虧，看來自己還真是高看了他！

“窩囊廢！呸！”劉氏啐了口王大根，雙手叉腰，“王秋娘，你剛剛罵我是潑婦是吧！今天我就潑婦給你看！當初早就把你賣了出去，如今你早已不是這王家的人，況且，這個家當家作主的可是我，老娘在一天，你就休想進這個門！”

秋娘的眼睛依舊定格在王大根的身上，七年來，他的兩鬢愈加斑白，脊梁也沒有原來的板生，可是不變的卻是那悶不吭聲的脾氣。她看了看囂張得意的劉氏，這個家她還真有些不想回呢！可是……小阿福抽抽噎噎的樣子讓她忍不住的心疼起來！

當初娘懷著阿福的時候不知什麽原因和爹吵了架，一氣之下引起早產，八個月就生下來瘦弱的阿福，可惜娘卻只來及為他取了名字就離開了人世，留下王大根獨自一人帶著年僅十歲的秋娘和嗷嗷待哺的小阿福……王家在棗兒莊並不是什麽大族，族裏的長輩們也大多不在人世，所以王大根很快就娶了劉大妞回來。從那天起，秋娘就再未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劉氏進門一個月就將她賣給了人牙子。後來她剛剛在趙府站穩腳跟的時候，劉氏也不知從哪聽說了她的消息，之後……每當她剛剛發了月錢的那幾天，劉氏定會前來要銀子，借口就是她的幼弟小阿福！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花在幼弟身上王秋娘自是心甘情願，她長大些之後甚至想到就算劉氏克扣一些，只要幼弟能吃飽穿暖那她都無所謂……可惜，她絕對想不到，自己為奴為婢可她的弟弟竟然是現在這副樣子！

秋娘真的想也和劉氏一樣破口大罵，可惜七年來她雖是個下人可是深門宅院裏哪裏聽過這樣的粗話，一時間氣的臉色通紅！

“哼，以前是看在每月銀子的份上才讓他有口飯吃，現在你們姐兒倆可算是團聚了，可我也不是養閑人的！這老王家現在可是我說了算，打哪來給我滾哪去！”

“我滾？”秋娘將阿福護到了身後，雙手卷起袖子，“你讓我滾是吧！啊？我滾？”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墻角立著個黑乎乎的燒火棍兒，隨手舉起來就朝劉氏小跑過去。

“你、你要幹啥？”劉氏的身板並不像其他農家婦人那樣的壯實，反而有些單薄，就算現在三十好幾，卻隱隱透著一股子嬌弱的味道，當然是在她不開口的時候。現在她那小身板子在秋娘的棍棒下哆嗦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王秋娘，我就算是你後娘，那也算是你的長輩，你、你敢打我試試？莊裏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雖然劉氏的嗓門依舊很大，但是秋娘卻看出了她的色厲內苒，心裏冷冷一笑，現在知道怕了？當她騙了自己又苛待阿福的時候想什麽去了，想到自己和阿福所受的苦楚，秋娘一棍子就打了過去，“我讓你欺負我們……讓你趕我們滾……”

“哎呀天哪，打死人了……快來人啊！來人啊！”秋娘的棒子離她還有半尺遠的時候，劉氏終於驚覺她這是來真的了！心慌意亂之下就要朝屋裏跑去，秋娘怎麽會讓她如願，亂揮著棍子就要截斷她的退路，心裏的酸痛和委屈全都化作了力氣，一股腦兒的朝劉氏打了過去！

“啊，你這個小雜種，賤丫頭，趕緊給我滾開……王大根，你看著自己媳婦挨打屁都不放一個嗎……你個沒囊沒氣的孬種……啊呀，疼死我了……”一個不留神那棒子就打在了劉氏的肩頭，疼的她鬼哭狼嚎起來！

王大根剛剛看到秋娘舉棒子的時候手中的煙袋就掉到了地上，整個人手足無措的看看這個再望望那個，苦澀的嘴巴張張合合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最後只得一個人抱著頭蹲到了墻角！

“不許你打我娘！”

一個軟軟的身體突然一下子撞到了秋娘身上，沒有任何防備的她被這股外力推到在地，“呲！”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王家的院子和大多數鄉下人家的一樣，都是鋪的泥土面，但是上面還是有很多石頭和砂礫，秋娘在趙府老太太身邊做的是貼身大丫鬟，就算是要做點什麽活計，那雙手依舊保養的白皙柔嫩，剛剛摔倒的一瞬間，她本能的雙手撐地來減輕沖力，可想而知後果是什麽，但是身體上的疼痛怎麽也不及心理上的震撼來的更猛烈。秋娘甚至懷疑剛剛聽到的是自己的幻覺，怎麽可能……

“哈哈哈……活該啊你……老天有眼啊……”

“老天有眼第一個就該劈死你！”秋娘咬牙切齒的說道，眼睛裏的恨意像是要把一切都淹沒，劉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突然之間楞住了。秋娘的眼神緩緩移到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剛才推了自己，現在卻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站在劉氏的身邊，那稚嫩的小臉兒上滿是倔強，看著她的眼神也是怒氣沖沖。

“阿福……”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親生弟弟竟然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而他護著的人卻是對他非打即罵的……娘？秋娘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劉氏對他那麽不好，他怎麽可以心甘情願的喊她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